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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局有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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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局有真心

漳州城門處,人群熙攘。熊茂和何晟、鄧子睿站在城樓之上,遠眺著官道的盡頭。一支由鏢師護衛的運糧隊伍正緩緩前行,朝城門方向來。鄧子睿瞇著眼睛下細查看,何晟視力不好,只能拉著他著急問道:“看清了嗎?是不是李氏那名掌櫃領的隊?”

鄧子睿揉了揉眼睛,瞥清楚為首之人,激動道:“是!的確是李氏常年運糧過來的那掌櫃。”

熊茂聞言,沈悶的臉色頓時好轉了不少。

他昨日去了一趟米行,這大半月以來,李氏斷了漳州的糧草和軍餉,他只能靠著宋閥的接濟,軍營裏的將士們才能勉強填個肚子,不被餓死。但熊茂並未將此事透露給魏江,表面上仍是日日找著魏江要糧草,要軍餉。

直到昨日,宋樂珩親自來到漳州。熊茂去時,她還向熊茂致歉,言明宋閥的糧草已然不夠,她餘下的糧草要用來養邕州的兵將,沒辦法再勻給熊茂這邊了。

熊茂一聽,當即是焦頭爛額。這營裏整整兩萬人,一天不吃,就能鬧出亂子來。宋樂珩見他這般作派,於心不忍,便稱給李氏去一封信,以她的名義讓李家再出半月的糧草。待半月之後,她再替熊茂想轉圜的法子。

熊茂不曉得宋樂珩是在做局,自然是感激涕零。

到了今天一大早,他便帶著何晟和鄧子睿來城門等著,千等萬等,果然是等來了李氏的糧草。想到這,熊茂忍不住感慨:“這宋閥主一介女子之身,卻是這般高義薄雲。來日我們三人必要銜環結草,以報她今日之恩!”

何晟鄭重點頭,嘆道:“我聽那米行的掌櫃說,宋樂珩似乎不願嫁進李氏,也不知這回她替咱們要糧草,有沒有受那狗日的李文彧威脅。”

遠在廣信挨罵的李文彧陡然連打了三個噴嚏。

鄧子睿也憤憤道:“要是以後有機會,咱們三刀把李文彧剁成肉醬!”

預定了三刀的李文彧又連打三個噴嚏。

熊茂沈著道:“那都是後話了。按照以往,這糧草會直接運去魏江的府上,咱們過個半個時辰就去找魏江要糧。今年天冷,一日沒米下鍋,兄弟們都扛不住凍,今日這糧草必須運回軍中去。”

“好。”

午後的一抹陽光照在米行後面的四合院裏。宋樂珩坐在一張躺椅上,旁邊的石桌上面放了個金絲楠木的鳥籠,裏面關著一只通體烏黑的八哥。她一只手端著裝肉絲的小碗,另一只手用木鑷子夾起肉絲餵給八哥吃。

江渝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一邊啃著餅,一邊津津有味地看著。

“主公,這鳥是真的會說人話?”

“會說會說。”宋樂珩把肉絲餵完,逗著八哥道:“你好,說你好。”

八哥的腦袋偏了偏,黑豆大小的眼睛直瞅著宋樂珩,開口嘎了一聲。江渝撲哧笑出來,樂得前仰後合:“這好像就是一只普通的鳥,肯定是楊硯舟不知道從哪騙來的,又想著拿來騙主公。”

“哎,不是的,我認識,這鳥它叫八哥,不僅能說人話,據說它還通靈,能夠看見……”宋樂珩故意拖長尾音,裝模作樣地嚇唬江渝。

江渝木楞地眨眨眼:“能夠看見什麽?”

宋樂珩湊近,小聲道:“鬼……”

這瞎話剛起頭,隔開前面店鋪的一扇小木門吱呀打開,嚇得宋樂珩差點自個兒跳起來。一見是吳柒風風火火地走進四合院,她方長舒一口氣,坐回了躺椅上。

吳柒見狀,不解道:“幹什麽呢你們倆。”

江渝一臉天真:“柒叔,主公說這鳥能說人話,還能看見鬼。”

“你聽她瞎扯。”吳柒沒好氣地瞥一眼鳥籠,用手指戳了戳八哥的尾巴:“這就是楊硯舟說獻給你的寶貝?哪兒寶貝了?跟烏鴉一個樣兒,不會也是吃腐肉的吧。”

“它不是烏鴉!它叫八哥!它真能說人話。”

吳柒將信將疑。看宋樂珩說得篤定,本也起了點興趣,一句讓八哥叫爹剛要脫口,就聽宋樂珩接著道:“你們不懂欣賞,溫季禮肯定懂這鳥。我打算把八哥送給他。”

吳柒:“……”

“我想給八哥取個名字。”宋樂珩道:“叫安安怎麽樣?平安順意,長壽安康,多好。”

吳柒瞬間失去了逗鳥的興趣,皮笑肉不笑地說反話:“你怎麽不幹脆叫它百歲?”

“這行!”宋樂珩一拍手,“簡單直接,寓意明了。好,你以後就叫百歲啦。等回了廣信,我就把你送給軍師。”

宋樂珩又繼續夾起肉絲餵鳥。

吳柒翻著白眼看她這幅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樣,只覺得腦子裏嗡嗡地響。他不停揉著太陽穴,江渝也甚是懂事,趕緊站起來把位置讓給吳柒,嘴裏咬著餅就去幫吳柒揉頭。

宋樂珩則是道:“熊茂他們去刺史府了嗎?”

“去了。和你預料的大差不差,三個人在府上就對魏江掀桌子了。”

說起此事,宋樂珩的臉色也不見輕松。

那李氏運糧來是假,借這一手去挑撥熊茂三人和魏江才是真。畢竟,這漳州的兵,是魏江一手帶出來的,不想點法子離間,他們定會跟著魏江投靠燕丞。

是以,今日到漳州的糧車之上,除了最上面一層鋪著薄薄的白面,底下全是沙子和泥土。宋樂珩還特意讓李氏的掌櫃給魏江帶了一封信,一封她讓李文彧寫下的信,信中的部分字跡被宋樂珩塗抹掉了,僅剩的清晰的字斷斷續續連起來只有一句——

李氏無糧,君請自便。

如此一來,熊茂三人必會以為是魏江使壞,吞掉了宋樂珩好不容易向李氏要來的糧草,還故意塗抹信件,拿三人當猴耍。這一番再加上之前軍營裏李文彧的“賞罰分明”,會激得熊茂三人更加憎惡魏江,宋樂珩便可坐收漁利。

她仰頭望了遭陰沈沈的天空,遂又收回視線,低聲道:“這幾日倒春寒,看樣子是要降溫了。”

一降溫,無糧果腹的士兵們只怕要難熬。

宋樂珩心中不忍,但她沒得選,不設這一局,若和燕丞正面開戰,她身邊就沒幾人能活。嘆了口氣,見八哥也吃飽了,她放了手中的鑷子,道:“都到了這個份兒上,熊茂三兄弟就沒把魏江當場給劈了?”

“差一點。”吳柒示意江渝不用再幫他揉按太陽穴,而後才道:“鄧子睿是拔刀了,魏江嚇得滿屋子亂竄,喊著自己是朝廷命官,他們要是殺了他,燕丞一來,誰也活不了。熊茂聽這話,就把鄧子睿給攔住了。”

“那他們回軍營去了?”

“嗯。接下來怎麽做?還給熊茂糧草嗎?”

“不能給了。餓兩日吧。炭火得等到雪天送才有最好的效果。兩日過後,燕丞的大軍也差不多到了。”

正月十八夜。

一場熙熙攘攘的雨夾雪飄落在漳州軍營的上空。營地裏火光通明,拉長著校場上一道道黑影。烏鴉盤旋在光影之下,發出幹裂的啼鳴。

“抓到了!抓到了!”

熊茂、何晟、鄧子睿並排站著,三人俱是臉色泛青,眼圈底下透出疲乏的烏色,胡須長出半個指甲蓋那麽長,也無心修剪。兩名士兵押著一個只

穿襤褸單衣的逃兵進來,讓其重重跪倒在三人面前。

校場周圍,有士兵們站著,有些佝僂著身子歪著倒著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又麻木地看著這一幕。

鄧子睿上前踹了逃兵一腳,喝道:“軍中有令,凡是逃兵,梟首示眾!來人,把他拉去砍了!”

逃兵沒有任何的反抗,幹癟的一張臉上毫無動容的表情。

何晟微微擰眉,道:“打三十軍棍,以示懲戒吧。”

“那怎麽行!都知道軍令如山,要是當了逃兵不處死,將來沒有戰事個個蹲在營裏吃白飯,一有戰事不全部跑光了!那還怎麽統兵!”

何晟按住鄧子睿的肩膀,低聲規勸:“老三,你也知道他們當逃兵的理由。現在這個世道,活下去太不容易了,放他們一條生路。他們實在要走,就讓他們走吧。”

鄧子睿用力揮開何晟的手:“二哥!照你這個說法,把人都放走,我們當個光桿兒將軍嗎!歷朝歷代哪有逃兵能活下來的!”

“那你還想殺多少人!”

何晟也來了脾氣,禁不住怒吼了一嗓子。這聲音穿破肅殺的黑夜,混著呼嘯的寒風,卷著雨雪,吹動校場外圍的木樁之上,一個個早已被風幹了血跡的頭顱。

那是逃兵們的頭顱。

鄧子睿目眥欲裂地盯著何晟,久久說不出話。

熊茂寒聲打斷兩人的爭執:“行了。也不是以前在村子裏鬧騰的時候,你倆像什麽話!”

鄧子睿和何晟雙雙收回對峙的視線,站回熊茂左右,不吭聲了。熊茂掃視著校場裏的兵,深深嘆了一息。營地裏已經兩日沒有造飯了,他的肚子現在也餓得咕咕直叫,因為太餓,身體感到了鉆進骨頭縫裏的涼,連帶著手腳都被凍得僵硬,幾乎快要沒有知覺。他尚且如此,更何況是手底下的兵。

他們跑了,或許還有條活路。再不跑,那要餓死凍死在這軍營裏了。

熊茂滿心都是愧疚,又見著坐在不遠處的一名上了年紀的幹瘦老兵抱著兩臂,硬挺的歪倒下去,已經凍僵而死。熊茂下意識的上前半步,卻堪堪停住,眼裏蓄起了淚意,喉嚨上亦是酸澀難忍,憋得他想要幹嘔出來。

就兩天時間,凍死的,餓死的,當逃兵被處死的,已經有好幾十人,再這麽下去,熊茂不敢想會有什麽後果。絕望之中,他想到魏江那一箱子的珠寶玉器,想到被魏江私吞的糧草。

沒有辦法了。

熊茂咽下喉間的哽堵,眼睛一闔一睜間,充斥著殺氣:“各營,聽令!”

所有士兵相繼站起身。有些甚至需要借助手上的兵器棍棒才能站得穩,搖搖欲墜地看著發話的熊茂。

“我知曉在哪裏有糧草,有珠寶。一炷香時間,所有人整裝待發,隨我沖進城,殺狗官,奪糧草!”

鄧子睿和何晟互看一眼,皆是欣慰熊茂能作出這個決定,同士兵們一起高聲附和:“是!”

就在此時,校場外傳來一個清冽女聲。

“熊都統暫且冷靜,我給諸位送糧食來了。”

所有人都往校場入口處看去,只見宋樂珩包裹在一襲闊大的黑色狐裘裏,站在跳動的火光之下。她的身後,是五輛運糧的板車。熊茂三人激動地小跑過去,後面的士兵也都慢慢圍攏過來,個個眼巴巴地望著糧車。

鄧子睿和何晟迫不及待地掀開糧車上的罩布,看見裏面滿滿當當都是白面時,一度熱淚盈眶。

“真是白面!沒有泥沙!大哥!有飯吃了!”鄧子睿高聲道。

熊茂站在板車不遠處,定定地看著這些糧食。他沒有下令,眾人也不敢擅自擡走米面。良久,他方來到宋樂珩跟前,抹了把眼睛,聲音略顯哽咽:“宋閥主不是說已經勻不出糧食了嗎?這難道……是邕州那邊的糧?”

宋樂珩沒有否認。她掃視著周圍,看見了餓死骨,看見了凍死者,也看見了那一個個逃兵的頭顱。她忽然胃裏翻湧,極其難受,眼眶也跟著發熱,忍了忍,才道:“聽聞魏江替換了李氏送來的糧食,我實是擔憂熊都統和手下兵將無米能入炊,便一直在想辦法籌措糧草。不想……還是送來得太晚了,抱歉。”

“不晚,不晚!”熊茂聽得涕淚直下,一時間心緒激湧,猛地跪在宋樂珩面前,作揖道:“宋閥主的大恩大德,我熊茂無以為報!自今日始,我軍中上下,願臣宋閥!此後我等皆聽主公號令,無敢不從!如起二意,天打雷劈!”

鄧子睿和何晟相繼跪下:“我等願為主公效力!”

士兵們互相攙扶著跪下:“願為主公效力!”

聲音整齊,震破冷夜。

宋樂珩只覺快要被滿心的慚愧淹沒,探手扶起熊茂,又喊其餘眾人:“諸位,都請起身吧。你們既願隨我浮沈於亂世,我亦許下一諾,今日之景,絕不會再在軍中重演!榮華富貴我尚不敢輕許,但此後,我不會讓宋閥任何一名士兵挨餓受凍!”

“謝主公!”

熊茂抹了臉上淚痕,示意眾人將糧車推下去做飯吃。鄧子睿和何晟招呼著士兵們去架火,濕漉漉的營地裏,重燃起磅礴的生機。熊茂站在宋樂珩面前沒有動,心中尤然是感慨萬分。

“主公,你將糧食分給我們,那邕州那邊……”

宋樂珩輕聲打斷:“我會再想法子。這些死去的士兵,屍身可要交還給他們的家人?”

熊茂環顧四下,見著那些早已沒有了溫度的軀體,眸光黯然。

“我們這裏的兵,其實大部分都沒有家眷。要麽是受不了壓榨,逃進軍營裏的長工。要麽就是交不起租子的佃戶。還有些,是妻女被之前的白蓮教害死,家中就剩一人的。餘下的……”熊茂有些不好意思地摳下頭:“是流民和流匪。當時魏江私下招兵,為了湊齊兩萬人馬,他基本不問身份和來路,只要肯賣命,他都收。所以咱們這營裏的兵,三教九流都有,參差不齊的。”

“那你們……願意打仗嗎?跟著我,會覺得委屈嗎?”宋樂珩問得誠懇。

熊茂略一愕然,擡起眼望進宋樂珩那雙沈寂如深淵的眸。隔了好一陣兒,他才同樣認真地回答:“主公恐怕是第一個問手底下的兵願不願意打仗的人。我不知別人是如何想的,就我而言,我心裏不願打仗。打仗就會死人,這世道雖然不好活,但也沒幾個人真的想死。我若是不怕死,應該早幾日便去殺魏江了,也等不到主公今日送糧來了。”

宋樂珩無言頷首。

熊茂又道:“但,我願意為主公打仗。”

“為何?”

“因為別人不會問我們,願不願意打仗。”

雨裏瑩白的雪色,滲透得愈發密集了。自濃稠的夜傾瀉而出,落於泛波的江面之上,再消泯無無聲,隨波逐流而去。

江邊剛立起來幾十個小墳包,每一個墳包前,立著一塊粗糙的樹皮,樹皮上刻了名字。都是些很簡單的名字,有些叫李二,有些叫王三,張麻子,趙狗蛋……好像造物主在創造他們的時候,半點多餘的心思都不想廢,讓他們這一生,從生到死,都如同名字那般——

潦草而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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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寶子們想看的燕大將軍下一章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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