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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野花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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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野花家花

宋樂珩

腦子裏的第一個想法是:她一個正經人需要什麽服侍。

然而。

她脫口的卻是:“你們抱月樓還提供男色?”

那人又僵了一會兒,聲音更輕地應著:“嗯。”

年紀輕輕,還有技藝傍身,怎麽就走了這條路。宋樂珩想著,估摸這人也是在外面活不下去的,才無奈討這種活路。畢竟,如今這世道,站在大街上賣藝,不僅沒什麽人看,更沒什麽人打賞。可無論是怎樣的世道,權貴就是權貴,戰火之中能安生,還能紙醉金迷。他們隨手一揮,就是普通人可能半輩子都賺不來的錢。

宋樂珩默默走到那人跟前,從袖口裏摸了摸,摸出一錠銀子來。

面具之人:“?”

隨後宋樂珩覺得太多了,又把銀子放回去,繼續摸了摸,摸出一串銅錢來,心安理得的把銅錢塞給了面具之人,道:“多謝。我不需要,請回吧。”

面具之人看著手裏的銅錢沈默片刻,把錢收了,人卻是不走。他遲疑了少時,袖口之下的手都因過度緊張,而微微顫抖著。他朝宋樂珩邁出一小步,鼓足了勇氣,說:“樓下……有溫泉水,我可以服侍你沐浴。”

宋樂珩站在原地沒動,義正言辭地拒絕:“洗過了,我不大習慣在外面洗澡。”

“那……我可以陪你說話,說什麽都好。”他又朝宋樂珩靠近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近到極致,冷梅的香氣將宋樂珩包裹得嚴嚴實實。宋樂珩先前就覺得這人有些奇怪,此刻這種奇怪的感覺已是愈發強烈。她擡起頭,想透過那面具上的眼洞,看看底下那雙眼生的是個什麽模樣。

“你是不是刻意壓著嗓子說話的?聲音有點不自然。你放松些。”

對方避而不談,還在道:“我還可以陪你下棋,陪你作畫,陪你賞月,或者,你想……飲酒嗎?抱月樓有特制的荔枝酒,口感微甜,很好喝。”

他說話之時,一盞燭火燃盡,呲啦一聲,熄滅了。屋中光線更是晦澀,大片大片的銀輝冷月斜照在露臺上,襯得氛圍都有幾分過於旖旎。宋樂珩還是看不清那雙眼睛,索性放棄了,搖搖頭道:“不必。我不擅長下棋作畫,也不喜歡附庸風雅。今日我有些乏了,閣下還是請回吧。”

面具之人身形微微一動,像是還要往宋樂珩靠近。宋樂珩正準備退後,不成想,樓下忽然傳來了某種猴急的……讓人難堪的……容易被和諧的聲音。

“討厭,白公子不要在這裏呀……唔……流金軒每晚只接待一名客人的,要是被護院發現,我們就……麻煩了……嗯啊……”

“忍不住了,就在這裏。都這麽晚了,肯定沒人的。”

宋樂珩:“……”

有人的。

很快,樓底下就發出了某種越來越清晰且十分富有節奏感的動靜。宋樂珩只覺這場面尷尬到頭皮發麻,耳朵都禁不住發起燙來。主要是因為……她的面前還杵著一個想要服侍她的異性。

她張了張嘴,果斷下逐客令:“閣下的雜耍技藝很精彩,還是應該吃口正經飯,這會兒也不早了,閣下還是……”

話沒說完,宋樂珩就看到對方的胸口隨著樓下的節奏,起伏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他試探地湊近宋樂珩,一只手乞求地拉住宋樂珩的袖口。他一進,宋樂珩就退,這麽一連退了好幾步,宋樂珩被他抵到墻角,後背靠在了墻壁上。

宋樂珩頓時不悅皺眉,雙手按住這人的肩膀,正要厲色斥責,他卻是低下頭來,用一種顫栗著、帶著急切渴望的嗓音,對她說:“不要趕我走,求求你了……我什麽都可以做,你喜歡我怎樣服侍,我都可以。讓我留下……好不好?”

怎麽回事?

要了老命了……

想想宋樂珩在現世裏最大的人生理想之一,就是有朝一日賺夠錢,要喊八排男/模來讓她開開眼界。結果她臨到死,錢沒賺到,男/模也沒點上。這好不容易送上門來一個,且根據那三位名伶的反應,這人面具底下的臉,肯定是頂好看的,再加上他這勾到人心尖尖兒的語氣,宋樂珩一時之間也是迷糊了。

面具之人看她沒有拒絕,又試著挨近些。那潮濕灼熱的氣息噴薄在宋樂珩的耳垂上,宋樂珩喉嚨裏發幹,只覺剎那如同沒入一汪溫泉水,在不斷的放縱沈淪。

面具之人將頭垂得更低,貪戀地註視著宋樂珩脖頸上的肌膚。她的心跳,她的呼吸,都在這一刻裹挾著他的氣味,只是想想,便足以讓他心緒激湧難以自持。他的指間還拉扯著宋樂珩的衣袖,慢慢地下滑,滑過她跳動的脈搏,要滑入她的掌心,與她十指交扣。讓她逃不得,丟不得,讓她在自己的每一寸,都留下屬於她的印跡。

可惜,就差那麽一點。

宋樂珩猝不及防地推開他,旋即幹咳了一聲,假裝自己並沒有被男色迷暈眼,一本正經道:“我與閣下素昧平生,閣下這舉動,屬實有些冒昧了。我夫君還在家中候我,我便不多留了。”

話罷,宋樂珩拔腿就走,看著不倉皇,但實際上心裏已經慌得不行。她出了門還不忘把門帶上,生怕這雜耍藝人追上去。

留在屋中的人獨自在原地楞怔許久,忽而低聲笑出來,嗓音空洞又幹癟。

“夫君……誰是你的夫君……溫季禮嗎?他根本不配!”

雜耍藝人取下了面具,頭發從兜帽裏落出,是如雪一般的白色。

門又開了。

他以為是宋樂珩去而覆返,匆匆回過身,都忘了重新戴上面具掩飾身份。可所有的期許、歡喜,都在看到來人的瞬間,似燈火覆滅。

紅衣女子搖曳生姿地走進房間裏,見到宋流景,也有些訝異:“小公子怎麽在這兒?方才那宋姑娘急匆匆說有事要走,該不會是你二人……”她用團扇遮住半張臉,只露出極為暧昧的眼神:“喲,你看上那姑娘了?你不是說,你有心上人了?”

“嗯。”宋流景擦著眼角滲出的水澤,慢步走向紅衣女子。

紅衣女子眉梢一挑,咯咯直笑:“哦,你這心上人,就是一句借口吧?你不肯和我們三姐妹尋歡,倒是看中那宋姑娘了?如何,她叫你滿意嗎?”

宋流景駐足在紅衣女子面前,伸出手去,輕輕捂住她的嘴。紅衣女子略一詫異,卻也沒拂開宋流景,只當他是和自己逗弄情趣。

“不要說這種話,我的阿姐,你們有什麽資格和她比。”

“你的阿姐?那你剛剛與她這是?”紅衣女子頓時震驚得睜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宋流景。

宋流景皺了皺眉,自說自話道:“她為何要是我的阿姐呢?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啊……我想來想去,要把阿姐留在身邊,只有兩個方法了……對,只有這兩個方法,沒有別的辦法了。”

紅衣女子忍不住打了個幹嘔,用力把宋流景推開,斥道:“你瘋了吧!你對你阿姐怎能起這樣的心思?你是……你是怪物嗎!”

話罷,她轉身就要離開房間。因為,她是真覺得惡心。

宋流景來抱月樓也就是這兩日的事,他有那百劍穿心的絕技,人又長得委實好看,縱使一頭雪發怪誕了些,可歌舞坊裏的人,偏就喜歡怪誕。是以宋流景被順利留下,樓裏的姑娘們也喜歡打趣他。無論怎麽逗他,他都總是一副少言寡語的樣子,讓姑娘們更是趨之若鶩,就想看看誰能打動宋流景。

今日三個姑娘說想嫁給宋流景也都是真心的,可現在紅衣女子才發覺,自己看上的是個什麽可怕又瘋魔的人。她嘴裏還在喃喃抱怨,剛要出門去,就聽身後陡然傳來一聲鈴響。她還沒反應過來這鈴聲來自何處,腿上驀地感到一陣鉆心痛楚,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她的血肉裏肆意鉆動,絞爛,啃噬。她疼得兩眼發黑,額頭上迅速冒出冷汗,跌坐在地上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向仍舊站在那的宋流景。

宋流景手裏拿著兩只銀鈴,看紅衣女子不走了,才慢條斯理的把銀鈴收起,走到近前蹲下。目光明明純澈,但就是冷,冷到掉冰渣。

“為何要走?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你……你對我做了什麽?!我的腿……好痛……好痛!”紅衣女子痛到幾乎要崩潰。

宋流景道:“沒事的。只是我在抱月樓這幾日,在水井和菜裏都下了些蟲卵罷了。”

“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目的?”宋流景歪著頭想想:“本來是沒有的,我就是見不得別人過得好罷了。你們每一天都歡聲笑語的,讓我很難受。”

“瘋子!你這個瘋子!”

“嗯,我是瘋子。”宋流景輕輕捏住紅衣女子的下巴,道:“我阿姐今日請你們幫忙,你們為何不答應呢?你這樣做,我很不高興的。”

紅衣女子又疼又怕,已是眼淚直流渾身發抖。她驚恐地搖搖頭,乞求道:“我錯了……我錯了!我答應你阿姐!我答應便是!求求你,不要讓我這麽疼……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了!”

“那就按我阿姐說的做,給李氏別院裏的人,一一下藥,一個,都不能少。假若少了……”

宋流景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把人望著,像是苦惱地斟酌了一下,說:“假若少了,我把這抱月樓,變成一座鬼樓,你說,好不好?”

“好……好……”紅衣女子一疊聲地應。應完了,見得宋流景眉開眼笑起來,與此同時,她的腿便當真不疼了。

她緩了一會兒,艱難爬起,小心翼翼地問:“可是……可是你阿姐已經走了,我不知道她給的是什麽藥,該、該怎麽辦?”

“無所謂的,去買吧。”宋流景笑:“毒藥也好,迷藥也好,我不在意旁人的死活。我只要阿姐開心,知道了嗎?”

“知道了……知道了……”

已是醜時,廣信城中萬籟俱寂。

客棧裏,唯有走廊上幾盞燈籠搖晃著,泛著昏黃暗淡的亮光。宋樂珩的房間就在溫季禮房間的旁邊,她上了二樓便放輕了腳步,急匆匆往自己房間走。沒成想,正經過溫季禮房門口,門就開了。宋樂珩瞬間像被捉住了尾巴的貓,哆嗦了一遭,下意識後退開去,靠在了欄桿上。

溫季禮一見她這反應,默然了一刻,然後半點都不拐彎地問:“主公去做虧心事了?”

宋樂珩:“……”

宋樂珩暗暗腹誹著溫季禮這毒辣的眼光,嘴上卻是正直道:“怎麽可能?我能做什麽虧心事。”

溫季禮不動聲色地走出房間,慢慢逼近宋樂珩。宋樂珩上半身不自覺往欄桿外退,恨不得從二樓跳下去躲起來。

溫季禮道:“聽聞主公去了抱月樓,那抱月樓不止廣信有,其他州郡亦有。坊間皆知,抱月樓裏,男女不拘,端看客人所需。舊年楊徹的長姐還在世時,就十分喜愛流連抱月樓。”

溫季禮已經近到無法再近,宋樂珩也已退到無法再退。她見溫季禮鼻尖兒一動,嗅了嗅,下一刻就沈了臉色去:“主公的身上,染上別人的香氣了。”

宋樂珩:“不是,你聽我解釋,我真沒有……”

宋樂珩伸手去拉溫季禮,結果沒拉著,溫季禮的衣袖從她手心裏滑過,人隨即進了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宋樂珩:“……”

蕭晉氣哼哼的從轉角處走出來,抱著手道:“你活該。嶺南都還沒打下來呢,就學人好色。我們公子輔佐你,真是倒……”

蕭晉話沒說完,宋樂珩豎起右手,展示出自己手指上的黃玉虎戒。蕭晉話音一滯,只能低下頭去,一只手放在胸口,行了北遼的禮節。

宋樂珩道:“黑甲都尉蕭晉聽令。”

“蕭晉在!”

“去,把你家公子的窗戶撬開一下,我翻進去給他解釋解釋。”

蕭晉:“……”

怎麽會……

有這麽無恥的人……

半刻過後,宋樂珩踩在蕭晉的背上,終是動作笨拙地翻進了溫季禮的房間。彼時,溫季禮正臉色不佳地坐在桌邊上,雖是在看醫書,但是……

書拿反了。

宋樂珩關上窗,擦著汗走過去,把書抽走。溫季禮眉頭一皺,她又把書調轉個正確的方向,插回了他的手裏。

溫季禮:“……”

溫季禮不想理她,背過身去看書。

宋樂珩在他身後坐下,摸過茶盞倒了杯冷茶潤喉。喝完茶,她才主動開口道:“我是在抱月樓遇到一個奇怪的人,他問我需不需要他服侍。”

溫季禮:“呵。”

“我這麽克己持重的人,怎麽可能在歌舞坊亂來呢,你說是不是?”

溫季禮:“呵。”

“你快別呵了,我知曉你沒有真生氣。你清楚我去抱月樓是做什麽的。我不同你說,只是不想讓你操心。誰曉得明日這廣信的局勢會變成什麽樣,我就是想讓你多休息一會兒,別整什麽殫精竭慮鞠躬盡瘁的那一套。我需要你出謀劃策,我更需要你這輩子都為我出謀劃策。”

溫季禮挺直的背影一僵。

宋樂珩把頭靠上去:“好困。想睡會兒。”

溫季禮輕嘆一口氣,手裏的書落在膝上,聲線都柔和下來:“那辦妥了嗎?”

“柒叔帶著人去下藥了,還沒回來。抱月樓的姑娘都睡得太晚了,他估計得明早才回話。”

“那主公便去床上睡吧。”

溫季禮站起身,回過頭和宋樂珩大眼對著小眼。也不等宋樂珩開口,他便知情識趣地彎腰橫抱起她,往屏風後的床榻走去。宋樂珩兩手穩穩地勾著溫季禮的脖子,枕在他的肩上,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她剛舒服地閉上眼,就聽溫季禮很小聲地說:“你也不用把我想得那般不食煙火,我還是生氣的。”

宋樂珩:“……”

宋樂珩假裝沒聽到,一味的裝睡。

溫季禮又道:“你曉得我氣性大。”

宋樂珩開始扯呼嚕。

“下一次,換別人去吧。”

宋樂珩扯完一聲呼嚕,假裝說夢話:“好。”

溫季禮搖頭失笑,把人輕放在床上,脫了她的鞋襪,給她蓋好了錦被。

到得天明之際,吳柒才帶著張卓曦和蔣律裹著滿身的脂粉氣回了客棧。三人被叫到溫季禮的房中吃早飯,溫季禮不喜歡過重的香味,便一直坐在窗戶旁的圈椅上,不肯靠近。宋樂珩索性將一小碟饅頭和兩碗清粥端到窗邊的茶桌上放下,又仔細把窗戶縫關小了些,生怕溫季禮涼著。

等她剛剛坐定,吳柒就啃著包子道:“昨夜那抱月樓,有些奇怪。”

“怎麽了?”宋樂珩端起清粥喝了一口,眼光便看向三人。

“你昨晚見的三個姑娘,是抱月樓的代掌櫃,這樓裏養了不少的護院,姑娘又睡得晚,我們一直沒找到機會下手。”

宋樂珩眼睛一睜:“不能你們蹲了一晚上,結果沒幹成吧?”

吳柒道:“你先聽我說完。樓裏打烊之後,我是準備下手的,但這三個代掌櫃不知是發生了什麽事,聚在一起商量了半個時辰。商量完後,她們就在樓裏那些歌姬舞姬的表演衣物上,絹帕上,都撒了藥粉。我們幾個確定過了,全是迷藥,效果還挺厲害。”

宋樂珩:“……”

宋樂珩拿著筷子面露詫異

,溫季禮也是一臉嚴肅。兩人互視一眼,宋樂珩道:“這三個姑娘總不能是忽然想通了要幫我。我走之後,她們見過什麽人?”

“我知道,那個穿紅衣服的,見過那名戴面具的雜耍藝人!”張卓曦激動回答:“就在流金軒!主公前腳一走,她後腳就去了!出來的時候,那叫一個大汗淋漓,雙腿顫顫。可見那個搞雜耍的,體力挺旺盛!”

宋樂珩:“……”

吳柒拍了下張卓曦的腦袋:“吃你的飯,盡說些有的沒的!”

溫季禮意有所指地瞄了眼宋樂珩,宋樂珩心虛地摸摸自己的鼻尖兒。溫季禮自也不會在此刻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便道:“此人竟能和主公想到一處,或許,是主公親近之人也說不定。吳使君,吃完飯勞你再走一趟,將此人請來客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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