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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天選場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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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天選場主

宋流景驚愕站起來的一瞬間,滿屋子的蠱蟲就像變戲法似的,眨眼就鉆回了地面的土裏。他臉上霎時就退幹凈了人氣兒,嘴唇微張,卻是無話地望著冷臉走近的宋樂珩。而在宋樂珩身後,還跟著溫季禮、蕭溯之、蕭晉。

溫季禮讓蕭溯之兩人候在外面,隨即進了屋,主動去解捆綁沈鳳仙的麻繩。宋樂珩則是站在宋流景的跟前,以從未有過的嚴肅審視著他。

那一晚,宋流景殺了宋含章,說自己從此無力自保的時候,宋樂珩就曉得,他大概率是在撒謊。她雖從來沒接觸過蠱毒這種稀奇玩意兒,但也是親眼見過了,所以宋樂珩一直都有所猜測,宋流景必是能用某種方式無聲無息地操縱蠱蟲。她選擇不問,一來,宋流景畢竟年紀小,她既然答應裴薇要照顧他,就不想讓兩人的處境變得尷尬。二來,說到底,宋流景至今為止做的大部分事,包括屠平南王府,殺宋含章等人,都對她有益無害。她留下他,利大於弊。

但若宋流景當真對沈鳳仙或是溫季禮動了殺心,那就不同了。

眼見宋樂珩的神情沈著得可怕,宋流景怯生生地伸出一只手去,勾著宋樂珩的指尖,生硬地擠出一絲笑,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沈默。

“阿姐怎麽來了?”

“我若不來,今晚你待如何?”

話雖說得平靜,但語氣卻是少見的冷厲。自打兩人重逢,宋樂珩幾乎沒用這樣的語氣對宋流景說過話。宋流景只覺心尖尖兒一抽,腦子裏像有一根弦,頃刻就繃緊了,連帶著那笑也變了些意味,如同在哭一般。

“阿姐為何要這樣問?阿姐以為,我會做什麽?”

“還要我以為?你當我是瞎了!方才那滿屋子爬的蠱蟲,若是我沒趕到,小舅娘就和平南王府那些人一樣的下場!我說得是不是!”

“不是的……不是!”宋流景被宋樂珩一席話吼懵了,一邊搖著頭,一邊眼睛就泛了紅:“我沒有想殺她。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真的起歹心?我無非是……一個人太孤單了,想和小舅娘說說話。阿姐,你信我。”

沈鳳仙身上的繩子此時被解開,她站起來活動著手腳,毫不留情面地拆穿了宋流景:“他就是想殺我。”

“我沒有!”宋流景的嗓音都變了調,轉過頭兩眼通紅地瞪著沈鳳仙:“我想殺你,你根本留不到現在!”

沈鳳仙不接他的話茬,自顧自道:“他不想讓我醫治溫季禮。你們晚來片刻,就可以給我收屍了……哦,不對,他殺的人,應該沒有屍體。”

宋流景愈發惱恨。他以為沈鳳仙會像王五等人,根本不敢將實情告訴宋樂珩,可沒想到,沈鳳仙這個人,軸得不轉彎。他還想再說點什麽,卻聽宋樂珩高聲斥道:“跪下!去給小舅娘認錯!若小舅娘原諒你,你從明日起,回蒼梧去給娘親守孝三年!好好思量你該如何做人做事!若是小舅娘不肯原諒,那就任憑小舅娘處置!”

緊繃的那一根弦,錚的一聲,斷了。

宋流景滿臉茫然,像是聽不明白宋樂珩說的話,反覆回味了好一陣兒,淚珠子才成串往下落,腳下踉蹌了兩三步,喃喃道:“你不要我了……”

做出這個總結,他又好像還是不明白,定定地看宋樂珩:“為什麽?為什麽……你不是說,永遠不會離開我嗎?阿姐騙人……為什麽要騙我……”

“沒有人騙你。你這十六年雖是被關在後院,但因娘親的保護,你所面對的愛是真的,許諾是真的,那是我和娘親給你的。恨是真的,厭惡也是真的,那是宋含章給你的。”

“那為什麽!為什麽現在又要棄我!”宋流景吼得撕心裂肺。

溫季禮見他許是要失控,走到宋樂珩身邊,輕勸一聲:“主公……”

宋樂珩知他要說什麽,揚了揚手,阻了他接下來的話。她如果今日不和宋流景說清道明,來日宋流景就有可能再對她身邊的人下手。念至此,宋樂珩走近少許,目光尤然冒著冰渣,冷聲道:“你知不知道,你要殺的這兩個人,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宋流景不語。

宋樂珩道:“且不說鳳仙兒算你我的小舅娘,是親人,再者,我看重她的醫術,想要拉攏她。”

“我知道。”宋流景慘笑:“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溫季禮!”

宋樂珩全然不避諱:“是。但不完全是。我不止是你的阿姐,我曾是梟衛的督主,如今是宋閥的主公。我有八千軍士,兩百梟使,還有溫軍師,鳳仙兒,我皆視為自己人。什麽叫自己人,那便是與我志同道合各有神通卻又甘願為我所用者,他們既效力於我,我就有責任護全他們。這也包括你。”

溫季禮的眸光微動,看著那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宋樂珩挺直的背影——

她對他的好,皆是因為他是她的自己人。

溫季禮的眼底閃過一道不明朗的情緒,繼而又垂低了眼眸。

“我的底線,就是這些身邊人。你可以性子乖張孤僻,我也願意將你留在身旁,用往後年月來填補你所受的傷害。但若是你要越過我的底線,我便留你不得。”

宋樂珩說得坦誠直白,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宋流景與她相視著,雪色的影就那麽清楚地拓在那雙有情又無情的眼中。他悵然若失地笑笑,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種滄桑的死感:“我不明白……不明白阿姐的世界裏,為什麽總有那麽多人……從你三年前去了洛城,這一切就變了!可是從前……從前你還在府上時,你也只有我,只有娘親的。現在圍繞在你身邊的人那麽多,多到……你都看不見我了!你總是把我冷落在一邊……你根本想不起我!”

宋流景捂住眼睛,水澤從他的掌心底下簌簌流出,凝於下顎,似一粒粒的珍珠,不停往地上砸。宋樂珩聽著他的控訴,也禁不得有短暫的心軟。

“你說……他是你的軍師,他只是軍師嗎?那你對我說的話呢?你昨日明明說……明明說好會來找我的,我等了好久,夜裏我都不敢睡,怕你來的時候,見我睡著,你就走了。我坐了一宿,你都沒有來,我又等了整整一個上午,你還是沒有來……”

宋樂珩:“……”

宋樂珩的心軟程度又往上攀升一大截,嘆了口氣,道:“是我失約了。”

“你說得這麽輕巧,失約……”宋流景積壓的情緒徹底爆發出來:“你把我留在那樣的黑暗裏!我討厭黑夜!我也討厭一個人!這

些,你都不知道!所以我恨!恨不得你身邊的人通通消失!”

宋樂珩的臉立刻又冷下來,皺眉道:“你看不順眼誰,就想殺誰?那若有一日我也不順你的心意,你是不是也要殺了我?”

宋流景僵住,似乎就連眼淚都停歇了那麽一刻。隨後,便是極其壓抑地笑,笑得越來越沈悶瘋魔。

“你是……你是這麽想我的……你是這麽想我的……”他重覆了好幾遍,心裏積攢著千言萬語。他想告訴宋樂珩,這三年他是如何煎熬的;他也想告訴宋樂珩,他為了去找她,是怎麽一步步剜心噬骨想要離開平南王府的。

憑什麽。

憑什麽世人都能輕易得到的,他卻要處心積慮受盡折磨還不可得。

這人間事憑什麽就那麽不公平?

所有的話沈甸甸地壓在宋流景的心頭,壓得他好像真的要發瘋了。

沈鳳仙表情覆雜地看著笑個沒完的宋流景,走到宋樂珩身旁道:“他這癥狀,持續多久了?”

宋樂珩:“……”

宋樂珩一言難盡地瞅沈鳳仙。沈鳳仙則是繼續觀察宋流景道:“要控制。你應該曉得,他能控蠱吧。”

宋樂珩還沒答話,宋流景擦了擦臉上的淚,笑著問:“怎麽控制?你們想要殺了我嗎?來,殺了我。”

沈鳳仙不搭理他,還是對宋樂珩道:“他已經種成了心蠱,算是真正的怪物了,失控是早晚的事。你要是不想他將來濫殺無辜,我建議給他紮七枚竄心釘。”

又是心蠱,又是竄心釘。這些奇奇怪怪的術語搞得宋樂珩頭疼,她焦頭爛額地按了按眉心,問:“什麽是心蠱,什麽是竄心釘?”

“心蠱便是以自己的心血來供養一只蠱王。書中有記載,以心為冢,脈絕三焦,是為心蠱。如此一來,人就成了蠱王的宿主。”溫季禮簡單解釋著,遂又五味雜陳地看向宋流景:“原來,他是以這種方式控蠱。”

“嗯。”沈鳳仙道:“那種法子不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所以他的想法也不能以正常人看待。給他紮七枚竄心釘,心蠱就會缺失供給,從而沈眠,如此一來,他就失去召喚蠱蟲的能力了。”

宋流景臉色微變。

宋樂珩思考片刻,道:“那紮吧。紮完了還能取出來嗎?”

沈鳳仙點頭:“能取。”

說著,她從袖口裏抽出一張絹布,遞向宋樂珩。

宋樂珩不解道:“幹什麽?還要堵住他的嘴?”

“不是。是讓你寫個責任書。”

宋樂珩:“?”

沈鳳仙:“你就寫,紮竄心釘過程中,如患者出現殘廢,死亡,或有活死人癥狀,皆為自願,與沈鳳仙和醫家無關。”

宋樂珩:“……”

宋樂珩剛要開口,宋流景那邊才消停下來的瘋笑又開始回蕩在木屋裏。

“殘廢算什麽,你們直接殺了我吧,能一勞永逸。我也沒有那麽想活。”

琥珀色的眼睛定格在宋樂珩的身上,是絕望,是痛苦,是不舍和支離破碎。

宋樂珩這下也有些惱,對沈鳳仙道:“他就十六歲,真治成殘廢或活死人,那不是生不如死嗎?你換個法子。”

“沒得換。他要是殘廢或者成活死人了,可以給我當標本,我剛好研究下心蠱。”

宋樂珩:“……”

溫季禮:“……”

這是一個大夫可以說出來的話嗎?

宋樂珩一個頭兩個大,見沈鳳仙面無表情地拿出一個針包,一只手將針包抖開,竟足有一尺多的長度。那裏面的針從細到粗,從小指那麽長到半只手臂那麽長,統統齊備。

宋樂珩和溫季禮的臉上不由得閃過訝異,瞅著沈鳳仙撫摸過一排針,最後落在了末尾那幾根巨粗、巨長的針上面——

一看就能紮死人的那種。

沈鳳仙拿出針就要上,宋樂珩忙握住她,道:“你這個治療方案,再商量商量,要實在不行,我先讓他回蒼梧……”

話未盡,宋樂珩就覺手被一個力道抓住,旋即那力道逮著她往前一送,驟然就有液體滴在了她的手背上,溫熱又黏膩。鼻息之下,瞬時充斥著血腥味。宋樂珩腦子一空,楞怔須臾,才僵硬地轉過頭去,望見被淚浸潤的琥珀瞳孔。

“我是為了誰活在這個世上,阿姐當真一點都不明白嗎?你不明白……你不信我……那就……那就殺了我!”

宋流景強行拉著宋樂珩的手,再一次在心口處深紮進去。沈鳳仙早已松手退到一旁,一副事不關己只是看戲的模樣。溫季禮的神情則是覆雜到難以言喻。宋樂珩不敢置信地看著那雪白的衣衫迅速被染紅,又驚又怒,諸般情緒都一股腦沖了上來。就算平日裏再怎麽沈穩,她這會兒也是壓不住話頭地罵:“瘋了……你真是個瘋子!”

她掙紮著抽出手,宋流景失去支撐,站也站不住,趔趄著就要倒下去。宋樂珩忙一手扶住他,一手拉著桌子,還是被帶得坐到了地上。她摟著懷裏吐血的人,朝沈鳳仙急道:“救人!快救人!”

沈鳳仙不慌不忙:“那還紮竄心釘嗎?”

“先把他的傷給治了!”

“阿姐……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我受了竄心釘,你以後,都不會再質疑我了……”宋流景一說話,血沫子就濺在宋樂珩的衣服上。宋樂珩急得兩只眼睛都發紅,手不停替他擦拭著嘴角溢出來的血,道:“你先別說話。”

“我……我願意受竄心釘的。”他把宋樂珩的掌心緊貼在臉頰上,面上又是殷紅的血,又是透明的淚痕:“我……我不想離開阿姐,只要……只要阿姐願意信我,我、我怎麽樣都可以的……”

宋流景歇了一口氣,又睨向沈鳳仙:“你……動手啊……七枚竄心釘,我受得住。”

沈鳳仙走到宋流景面前,再次提醒:“你若死了、殘了……”

“我生死……皆不怨。”

“好。”

得了這句保證,沈鳳仙絲毫不猶豫,出手之利索,紮針之迅猛,以至於屋子裏其餘三人都沒看清她到底是怎麽施的針,針包後面的六根眨眼就空了……

宋流景瞬間由於極度的痛苦整張臉都漲得緋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兩只手緊握成拳,指甲都深深嵌進肉裏,鮮血不停從他指縫中蔓延出來。他手上在滴血,心口的血也湧得更加厲害,好似止也止不住,很快就把一襲白衣浸成了刺目的紅,整個人都像在血泊裏迅速雕零的花簇。

宋樂珩慌了神,生怕宋流景折在這七根針下,情急道:“不紮了……不紮了!小舅娘,小舅娘你快看看,他是不是受不住這七枚竄心釘,你把這東西取出來!”

沈鳳仙蹲下身來查看情況,慢悠悠道:“取不了。”

“怎麽就取不了?!你剛還說能取的!”

沈鳳仙從袖口裏掏出一個黑色小瓶子,遞給宋樂珩:“這是磁砂,配竄心釘的,就一瓶,沒有多的。取不取,你自己決定。他剛剛受了針,已經是極限。取針會比紮針更痛。多半……”她瞅瞅顫抖不已的宋流景,道:“多半就活不成了。”

宋樂珩:“……”

宋樂珩眼前發黑,一度說不出話來。她不接那小瓷瓶,宋流景便顫巍巍地伸手拿過,把瓶子塞進宋樂珩的手裏,握緊了她的五指。

“這樣,我算不算……把性命交給阿姐了?阿姐是不是……不會再質疑我了?你方才那樣說……我、我好難過……其實,你想要我是什麽樣,我都可以的。求你了,不要……不要趕我走,好不好?我知道……知道錯了……真的……”

淚混著血,濺落在那小瓶子上。

宋樂珩低頭看著手中的東西,只覺喉嚨哽到發痛,視野也變得有些模糊。她想到自己還有藥,匆匆取出了系統裏的十全大補丸,也顧不上其他,趕緊把藥餵進了宋流景的嘴裏。

“你先把這藥吃了,這對各種傷病都有奇效,聽話,快吃下去。”

宋流景點點頭,乖乖咽了藥。

就在這時,宋樂珩冷不丁聽到系統提示。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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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剎,心臟處激烈的鈍痛感如海嘯一般席卷而來,宋樂珩疼得皺眉揪緊了胸口衣衫。她呆滯半刻,這才想起什麽,扭過頭看見溫季禮那張早已血色盡褪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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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樂珩:“……”

完了,她家軍師肯定是覺得,她把原本要給他的藥,讓給宋流景了。

這一下,又得解釋半天。

宋樂珩心想她現在就需要這個筆!

然而……

下一刻。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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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樂珩:“……”

宋樂珩差點被氣暈。

就說直播間的青天大老爺們還是吃得太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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