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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死皮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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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死皮賴臉

宋樂珩幾乎是本能地彈坐起來,彼時溫季禮還沒來得及退開,兩人額頭重重一碰,宋樂珩又倒回了枕頭上。溫季禮也被撞得一屁股坐到了床尾,兩人都各自揉著被碰紅的額頭。等到宋樂珩緩過了神,她匆忙坐起來,先是查看了一通溫季禮的額頭,松了口氣道:“還好還好,只是紅了一點,疼嗎?我給你敷藥?”

“不必了。”溫季禮搖頭,眨眼間便收起了風月心思,神情凝重地穿鞋下床,仔細辨別道:“是攻城的號角。”

宋樂珩也三下五除二地穿好鞋,快步走向門口。她一打開門,第一眼就看到宋流景臉色發白地站在外面。宋樂珩整個人一僵,看那蒙眼的布巾上浸出幾滴淚痕來,宋流景委屈巴巴地問她:“阿姐不是說……只要我戴著這戒指,喚阿姐的時候,阿姐就會來了嗎?為什麽阿姐不理我?”

宋樂珩心虛地摸摸鼻尖兒,又揉了揉宋流景的頭,道:“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阿姐要去城樓上看看,你就在屋裏呆著,哪都別去。你要是想哭,晚點阿姐回來慢慢聽你哭。”

話罷,宋樂珩便繞過宋流景走了。溫季禮也跟去了宋樂珩的身後。只剩宋流景獨自站在門口。他默然許久,而後捂著逐漸濕透的蒙眼布低低笑起來。

“騙子,都是騙子!”

城樓之上,只有幾十個士兵稀稀落落地站在垛口處。梟使們則是三五成群,要麽站在邊邊角角,探著腦袋往城外看。要麽站在上城樓的馬道,正焦頭爛額的小聲議論。

“真要打?城外那烏泱泱的一片,這要是打起來,咱們連個收屍的人都剩不下吧?”

“還是能剩的。督主前些時候不才收了批女子和小孩進驚門嗎?他們能幹收屍的活兒。”

宋樂珩和溫季禮急步上城樓,議論得熱火朝天的梟使們見了,很快讓開一條路來。

宋樂珩邊走邊嗔道:“別動不動就聊收屍,跟我這幾年,幾個時候讓你們收屍了。”

“督主說的是。”

眾人都跟在宋樂珩的身後。蔣律離得近些,這會兒那橫了條刀疤的臉上五官都快皺成了一團,壓低著嗓子道:“但城外的勢頭很不妙啊,老吳都說讓咱們去給您刨條地道,先送您離開邕州了。”

“柒叔已經回來了?”宋樂珩問完這一句,人已經上了城墻。

吳柒此時臉上身上都掛了彩,被馬懷恩等人圍在中間,正面色沈重地望著城下的兵馬。見宋樂珩和溫季禮走過來,幾步便迎了上去。宋樂珩上下打量一通吳柒,末了又拿眼角餘光瞥了遭城外。

軍旗飄揚,明顯地分割為兩方勢力。一個方陣舉著黃色的趙字旗,另一個方陣舉著紅

色的韓字旗。號角聲未歇,軍陣立於黑雲之下,摧城氣勢浩浩蕩蕩。

溫季禮走到墻邊觀望。宋樂珩則問吳柒道:“昨夜他們就動手了?王五人呢?”

吳柒答道:“被抓了。邕州生變的事情,他們一直都知道,這兩人都不想讓你坐鎮邕州。昨晚我和王五到白馬堡的時候,兩邊的主將就已經聚在一起商量怎麽拿下邕州了。”

後面的發展不用吳柒言明,宋樂珩也基本能夠猜到。吳柒和王五此番去得突然,估計這兩個主將都沒想到宋樂珩會主動邀他們進邕州。這進邕州一事,落誰眼裏都是鴻門宴,他們既有拿下邕州之意,那必然就會立刻舉事。吳柒仗著自己一身功夫逃走,只怕王五就沒那般幸運了。

宋樂珩思量半刻,接著問道:“宋含章之事,他們是什麽態度?”

“很微妙。這兩人估計早和宋含章離心了。我看他們言下之意,早前兩邊就接到了宋含章的調令,但一直拖拉著沒動。因為宋含章不給軍費和軍糧。”吳柒想了想,又說:“你給我叮囑的提高軍費一事,我提了一嘴,結果話都沒說完,這兩人就下令動手了。”

宋樂珩心下了然,轉而走到了溫季禮的身旁。溫季禮率先啟齒道:“白馬堡和七星堡傾巢出動,這兩位主將今日對邕州勢在必得。”

“嗯。他們圖邕州的什麽?”

宋樂珩話至此處,和溫季禮對視了一眼。溫季禮知她在想什麽,給了她肯定的答案:“糧倉。白馬堡和七星堡全靠邕州撥糧撥軍費,白蓮教橫行嶺南兩三年,斂財如何,兩人私底下必是知曉的。”

“白蓮教老巢被我們一剿,趙順跑了錢也沒了。邕州的軍隊宋含章尚且養不活,更加顧不上白馬堡和七星堡,但這兩人,不會信的。”宋樂珩篤定道:“我讓柒叔專程提了要漲軍費的事,他們必然以為,白蓮教的錢糧都還在邕州,只是宋含章不肯給罷了。”

溫季禮微微頷首,面露欣賞之色:“這兩人必是想著,若能順利拿下邕州,眼前困境皆可迎刃而解,還能得一個幫朝廷平叛的功名。現在,督主還有把握說降嗎?”

宋樂珩笑笑:“自然。溫軍師應當也料到有可能橫生枝節,想來不會不作準備?”

溫季禮的眼尾也籠上淺淺笑意,稍是側頭喊道:“溯之。”

蕭溯之從馬道跑上來。溫季禮自袖口掏出一張絹布,遞給蕭溯之,又附在蕭溯之耳畔輕言幾句。蕭溯之聽罷點頭,轉身便以輕功跳下了城樓。宋樂珩見他已經安排完,也朝梟使們招招手。

“咱們這也沒傳令兵,來,你們幾個聲兒大的給我站整齊了,我說一句,你們就照著傳一句,拿出氣勢來!”

梟使們面面相覷。

馬懷恩道:“督主是要叫陣了?”

“差不多吧。”

梟使們又互看一通。吳柒當先往垛口一站,其餘梟使便也紛紛跟上,在吳柒左右列成一排。

馬懷恩深吸一口氣道:“來吧督主!雖然咱們今日是兩百打八千,但只要能跟著督主,死了不虧,活了穩賺!”

“對!”

“就是!”

梟使們附和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個個雖然心裏發怵,但面上卻是高聲壯膽,絲毫不露懼意。等一排人自個兒打完了氣安靜下來,宋樂珩便站到城樓中間的顯眼處,清了清嗓子,朝著軍陣前兩個老將放聲大喊。

“叔,伯,我請二位來邕州敘個舊,吃個便飯,你們弄如此大陣仗,也不怕嚇著侄女!我們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呢,有什麽問題是不能吃頓飯解決的?要是一頓不行,我招待叔伯吃兩頓,您二位看是不是這個理!”

梟使們:“……”

梟使們幾十上百雙眼睛,驟然齊刷刷瞅向宋樂珩,個個的表情都覆雜不已,但都在表達著同一句話——

這麽叫陣,是不是太丟臉了點,以後還在不在道上混了。

宋樂珩全然不覺丟臉。溫季禮一時沒繃住,搖著頭輕笑出聲。

梟使們掙紮片刻,見宋樂珩的目光已然掃過來,只能調整了一下心情,在吳柒的帶領下,人高馬大的漢子們統一朝著城樓底下喊叔伯。

韓世靖和趙勇兩人騎在馬背上,聽到城樓上的喊話,揚手命身後的號角兵停下了動靜。兩人仔仔細細瞧了番城樓上那穿著深紫衣袍,束著高髻的女子。

他們雖跟隨宋含章多年,但對平南王府這個嫡長女卻沒多大個印象,只知道有這麽一號人。兩人都以為這嫡長女多半是隨了她娘裴薇的性子,不爭不搶的,是以沒什麽存在感。不想今日一見,不但不像她娘,這嫡長女還多少有點無恥。

兩人諷刺大笑,韓世靖不屑地朝著城樓上道:“叫什麽叔伯,你一介女流身,竟做得出弒父奪權之舉,天下人人得而誅之!今日你命休矣,莫要說這些與我二人套近乎!”

趙勇跟道:“喊叔伯沒用!你真怕死就喊祖宗!”

宋樂珩:“祖宗!我穿開襠褲的時候您二位可是抱過我的,就沖這情面,縱使要打要殺,也請兩位祖宗爹給我一盞茶的時間,讓我明志軍前,順帶孝敬兩位。如此一來,才不枉二位過去的照拂之意!”

一心想當宋樂珩她爹的吳柒:“……”

溫季禮:“……”

溫季禮無可奈何地按了按眼尾,擋住了半邊臉。

梟使們愁眉苦臉地望著宋樂珩。蔣律表情覆雜道:“督主,這一句我們也必須跟嗎?”

宋樂珩瞇著眼瞄眾人。

於是,人高馬大的漢子們再次經過內心的激烈掙紮,沖著城下喊:“祖宗,我穿開襠褲的時候您二位可是抱過我的!”

那聲音,震天響,沒皮沒臉到能讓整個邕州城的百姓以及八千士兵銘記,此後,宋樂珩和梟衛眾人都將名垂野史。

韓世靖和趙勇也完全沒料到宋樂珩攀關系能無恥到這種張嘴就來的程度,別說她穿開襠褲,他兩人之前是連宋樂珩的正臉都沒看到過。兩人互換一記眼神,稍作思量,韓世靖回話道:“你若敢出城,給你一盞茶也不是不行!你可有這膽量?!”

宋樂珩默了一刻,拎著衣擺轉頭就要下城樓。梟使們頃刻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勸。

“督主,這可不興去。一旦出了城,咱們就半點防禦之力都沒有了!”

“是啊。到時候是打是殺,都那兩人一句話的功夫!”

宋樂珩整理著領口衣襟,鎮定自若道:“人都圍腳底下了,就算我們固守邕州,按這兵力懸殊,至多也就兩三個時辰的事兒,守不住的。只要他們肯聽我說話,便有生機,放心吧。柒叔,馬懷恩,備茶,擡桌,出城門!”

吳柒和馬懷恩應下。

宋樂珩又道:“等我出去,你們立刻關上城門,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擅自出城。”

“督主……”

梟使們還想再勸,宋樂珩微微揚起手,阻止了眾人的話。她剛要下馬道,袖口卻被一個力道拉住。她一回頭,赫然撞進溫季禮那雙依舊柔和的眸子裏。

“我與你同去。”

視線互相糾纏著。宋樂珩抿了抿唇,還是點了頭,和溫季禮一道下了城樓去。

半柱香後,城門開啟。肅殺的風聲裏,夾雜著木頭與鐵齒輪轉動的厚重聲響。高闊寬廣的門洞後,是邕州寂靜無人的長街。宋樂珩和溫季禮的身影在這城門的襯托之下,顯得格外渺小。

兩人並肩走出,身後僅跟著吳柒和馬懷恩。過了護城河上的吊橋,在離軍陣約莫還有百步的地方,吳柒放下一張小方桌,在桌子四面各放了蒲團。馬懷

恩則把拎著的茶壺擺在方桌正中,又放了四個青釉的茶盞。宋樂珩和溫季禮在蒲團上跪坐下來,隨即宋樂珩揮揮袖口,示意吳柒和馬懷恩回去。吳柒雖有一萬個不放心,卻還是依著她的叮囑,迅速回城,關上了城門。

宋樂珩沈著地倒滿四盞茶,笑瞇瞇地看向遠處的兩位老將:“茶都斟好了,二位祖宗爹不賞臉過來品一品嗎?”

韓世靖凝肅地審視著宋樂珩,倒是起了些興致,想看看這小女娃死到臨頭還要耍什麽花招。他駕馬上前,趙勇見狀,也緊隨其後。到得近了,兩人翻身下馬,各自落座在空位上。

常年呆在兵營裏的人,滿身皆是肅殺氣,臉上皮膚粗糲,手指粗大得長滿了老繭,兩把佩劍重重往桌面上一放,震得茶壺的蓋子都跳了一跳,發出清脆的聲響。可饒是面對如此強勁的威壓,宋樂珩和溫季禮依舊面不改色。

宋樂珩打量著這兩位老將身上的盔甲,看起來已是相當破舊,許多地方甲片早已磨損,甚至掉了,只有打了結的幾股細麻繩露在外面。再看兩人的戰馬,瘦得比驢子也大不了多少,要是和黑甲兵的馬匹一比,那簡直是沒眼看。

如此想來,這兩人也是被逼得沒有辦法了。

韓世靖見宋樂珩還在觀察,當先開了口道:“你這女娃子,倒是有點膽識。我二人就給你一盞茶時間,你有什麽遺言,速速說完罷!”

說著,韓世靖就抿了口茶水,杯中瞬時減少一半。

宋樂珩也不著急,給溫季禮遞了個眼色,溫季禮便從袖口裏取出一卷竹簡,展開放在韓世靖和趙勇的面前。

韓世靖和趙勇正是狐疑,剛定睛在竹簡上,宋樂珩就解說道:“當今天下紛亂,朝廷自顧不暇,各地皆要自尋生路。我有意接手嶺南,因而不得不作萬全之策。這竹簡之上,是我與軍師一同商定的優撫軍士十七條,還請二位過目。”

韓世靖和趙勇越看越是訝異,臉色半驚半疑,眉頭越皺越緊。韓世靖拿起竹簡,忍不住念出聲:“一人從軍期間,可減免兩名至親所有徭役稅賦。本人及其至親患病,在指定醫館看病,免除一切診金及藥錢?”

韓世靖和趙勇不可思議地看一眼宋樂珩,接著念:“軍中上下,自年末始,軍餉皆提升三成?此後每兩年軍餉提升一成?”

兩人又看一眼,繼續念:“士卒四十以上罷歸於家,按從軍年限發放養老錢,每兩年養老錢上漲一成?戰死者,賜其親屬三匹絹?三石米?三頭牛?還免除血緣至親三年徭役?”

趙勇揉了揉眼睛。韓世靖兩眼放空了一下,然後看向宋樂珩和溫季禮,把竹簡扔回了桌面。兩人什麽都沒說,但又好像說得有點臟。那眼神絲毫不遮掩地表達著,到底是他倆瘋了還是面前這兩個小輩瘋了?

靜默了須臾,韓世靖連連冷笑起來:“你這些政策,是寫來做戲的吧?你要是真能做到,這天下兵馬恐怕盡歸於你了!”

“養天下兵馬還是有點難度,但我算過,目前只養嶺南的兵,應該可以搏一搏。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搏一搏?”韓世靖被宋樂珩一句話氣笑:“你拿什麽博?你爹都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

宋樂珩呷了口茶,將茶杯放在桌面上,鏗鏘有聲。

“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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