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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蓮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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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蓮疑雲

亥時二刻,長街之上寂無人聲。城墻的一處角落,張卓曦正在奮力將一個小狗洞刨大,宋樂珩和江渝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吭哧吭哧地刨。江渝手上還拿著那一包果子,不停在吃。

張卓曦使著勁兒道:“我還以為……還以為是要準備什麽,敢情督主是要讓我鉆狗洞啊!您不叫老蔣他們跟著,就叫我和小渝兒跟著,我就知道,肯定沒好事落在我頭上。”

“你趕緊點!別廢話了!等會兒被人發現了。”宋樂珩斥道。

“好了好了,就好了!”尾音一落,張卓曦果然刨好了狗洞,拍拍手站了起來。

宋樂珩看了眼那鉆風的洞口,已經容得下一個成年人鉆進鉆出,便將一封信拿出來,遞給了張卓曦:“你出了城往西走,城外十裏處的淩風崖,有一座莊子。那是我母家人來邕州的落腳地。如今我娘尚未出殯,母家那邊必定有人過來侯著。”

“按理說候著不該是在王府上嗎?”張卓曦接過信問。

宋樂珩搖搖頭:“這樁白事有隱情,我那爹肯定不會讓我母家的人住王府上,免得露了信兒。你去了那莊子,不管是誰,你把這封信交給他,讓他立刻來王府一趟,動作要快。”

“也帶著人鉆狗洞?”

“嗯。”

張卓曦收起信表情略顯覆雜:“那要是……人不肯鉆呢?能動手嗎?”

宋樂珩:“動。扇兩個大逼兜也要把人帶過來!”

“是!”

張卓曦得了這道令,放下心

去,利索地鉆出狗洞人影便不見了。宋樂珩和江渝用磚塊擋住狗洞,方才拍幹凈身上的灰塵站起來。眼看江渝又要拿出果子啃,宋樂珩趕緊招呼道:“哎,渝兒,先別吃了,幹正事,把我撈進平南王府去。”

江渝點點頭,乖巧的把果子收起來,隨著宋樂珩一同走遠。

與此同時,平南王府的客房裏。溫季禮坐在桌邊,手裏拿著一本醫書看得仔細。原本,宋含章是沒打算給他一間客房款待他的,就想把他和蕭溯之一塊兒綁了丟柴房裏。架不住溫季禮能說會道,一通利弊分析饒得宋含章頭暈腦脹。宋含章本來就沒多少文化,看溫季禮那小嘴叭叭的,最後能聽進去的就一句——

宋樂珩的性命,有我方能取之。

宋含章彼時打量溫季禮片刻,忽而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就跟那死丫頭說,好好嫁給李氏長公子,這輩子都能享福。她非要跟著你這奸夫跑了。都當人奸夫了,能是什麽好東西。”

溫季禮:“……”

溫季禮當場差點又要咳暈過去。

宋含章隨即將他領到一間客房門口,邊走邊說:“奸夫可不就是要謀財害命的。不過,你狠得下心,讓我很欣賞。等家中諸事順利解決,你就跟著我幹吧。”

溫季禮還想解釋一下自己的身份,宋含章卻沒給他機會,一掌就將人推進了客房,還上了把牢實的鎖,把門給鎖上了。誠然,這鎖對於蕭溯之來講形同虛設。蕭溯之生得人高馬大,身型健碩,他想直接撞門而出亦非不可,只是眼下看他家公子並沒有和平南王撕破臉的打算,便站在窗縫後頭,觀察了這平南王府許久。

此時夜深人靜,蕭溯之見他家公子還沒有要休息的意思,方將窗縫合上,又去取了隨身包袱裏的披衣,搭在溫季禮的肩上。溫季禮對照著醫書,將帶來的幹藥材撿了不少放進一個銅質的藥盅裏,輕聲問道:“發現什麽了?”

“有些奇怪。”蕭溯之道:“公子,我們進城的時候,我看這城裏死氣沈沈的,和豫州那邊簡直是天壤之別,這些百姓……就像,就像他們說的那句……”

“行屍走肉?”

“是。”蕭溯之立刻應下:“看上去很麻木。而且,從城門到平南王府,我看到每家每戶的門口,都有一樽蓋著紅布的石像。那東西像神像,但模樣又有點嚇人。”

“不是神像。”溫季禮解釋道:“那個石像,融合了無生老母、三眼神以及夜叉,當是新起的教派,為了讓民眾信服,創造出來的一個縫合怪。”

“弄這麽嚇人,難道是個邪教?但這平南王府上,倒是沒有供奉那東西。”

“平南王,是朝廷王侯,自不用供奉。”溫季禮放完最後一味藥,慢悠悠地放下書,一面用杵子碾著藥,一面平緩道:“自楊徹登基,窮兵黷武,大修行宮,這些都是要錢的。百姓有錢的時候,要的是百姓的錢。沒錢的時候,要的是百姓的命。是以如今,各地的起義不斷。”

蕭溯之聽不大懂:“這和邕州城拜神有什麽關系?”

“百姓被榨幹了,上面的人還想吸民膏民脂,老辦法已經收不上錢了,就得換一個法子。你說,人走投無路的時候,喜歡做什麽?”

“求神?”

“是啊。所以,要讓‘神’去收這上貢的錢。嶺南的水,又深又渾,宋樂珩想掌握宋家,只怕一個不小心,就得在這邕州被生吞活剝了。”

蕭溯之雖是思緒沒有自家公子那般的機敏,但跟了溫季禮多年,也能悟到些意思,想了想,道:“這麽說,那梟衛督主的算盤是落空了。這平南王不僅不會起兵反朝廷,反而還可能幫著朝廷解決她這個擅離職守的叛逆?那這趟嶺南,公子豈不是白來了?還被這宋家父女冠上如此難聽的……”

奸夫兩個字,蕭溯之沒敢說出口。見溫季禮的眼風掃過來,立刻就收了話頭去。

溫季禮也沒惱,只是道:“一介女兒身,能做到梟衛督主,能謀常人不能謀之事,不會是平庸之輩,再看看吧。”

溫季禮話音一落,客房外的巡邏兵已然大喊起來:“靈堂有人闖入,快去通知王爺!”

溫季禮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而後便無視了屋外風波,繼續杵藥。

靈堂裏,懸著的白綢隨風擺動,白燭將要燃盡,一口棺木孤零零地置放在中央,顯得有些寥落。此時棺蓋被掀開,宋樂珩就站在棺木旁,仔仔細細查看著棺中人。

這具屍體大抵是被水浸泡了許多天,腫大得早已不成人形,壓根兒看不出個模樣來。皮肉都腐爛了,一股惡臭味縈繞在靈堂裏,甚至是有些熏眼睛。十來個府兵亮出武器站在靈堂外,大都被熏得臉色發青,個個如臨大敵地望著宋樂珩。只有江渝慢悠悠地走到供桌前,看著上面擺放的幾盤糕點,咽了口口水,指著其中一盤回頭問宋樂珩:“督主,能吃嗎?”

宋樂珩頭也不擡,道:“你隨意吃。”

江渝當真就抱起一盤點心吃起來,看得前排的幾個士兵不停打幹嘔。

不多時,宋含章聞訊而來,沖進靈堂一句“放肆”剛剛脫口,他就被熏得嘔了一下,急忙捂住口鼻道:“宋樂珩,你幹什麽!你個不孝子,竟敢擅自開棺!”

宋樂珩瞥了眼宋含章,又把目光鎖定在屍體上,道:“未到出殯日,怎麽就封棺了?我娘不是病死的嗎?我瞧著這屍體,不像啊。”

尾音略略上揚著,帶著一股子冷硬的威脅味。

宋含章默了半刻,眼色也陰冷下來,道:“你既看見了,我也懶得瞞你。你娘是跳井自盡,因有辱宋家的顏面,才稱她病逝,這是為了保全她的名聲!”

“哦。保全她?還是保全你自己?我娘為什麽要跳井?你和二房對她做了什麽逼得她如此?”

“她是被……”

宋樂珩高聲打斷宋含章:“你要說我娘是被我離家出走逼死的?都三年前的事了,我娘真是因此,吊都能上八百回了。”

“你!”

“平南王是靠裴氏當上的平南王,這些年裴氏被你榨幹利用完了,你便將裴氏棄如敝屣,幹這寵妾滅妻的勾當,是嗎?”

“放肆!敢如此與我說話!”

宋含章勃然大怒,上前便要一巴掌扇在宋樂珩的臉上。可他這巴掌還沒蓋下去,就看見前一刻還在吃點心的胖姑娘忽如鬼魅一般閃現過來,拽著宋樂珩退出半丈。宋含章扇了個空,承力撲在了棺材邊,驚愕不定地看看宋樂珩,又看看早已回到供桌旁吃點心的江渝。

好快的身法。

宋樂珩的身邊怎會有如此人才?現在宋樂珩的底細不明,她身邊究竟有些什麽人,宋含章也摸不透。既是如此,更不能讓宋樂珩查明裴薇之死。

宋含章收斂心神,轉眼便決定將事情都終結在這間靈堂裏。

“不孝女!你逃婚離家在先,後又與奸夫行茍且之事,如今還敢堂而皇之把奸夫往家裏帶!實在有辱我宋家聲名!我今日便要稟明宋家宗祖,將你這大逆不道的畜生杖斃在你娘面前!來人,把她給我抓住!”

“親生女兒說殺就殺,糟糠之妻說沒就沒。老東西,你是真不把裴氏上上下下放在眼裏啊。”

“還敢叫我老東西?!”宋含章氣得眼都瞪直了:“你娘果然沒把你們姐弟倆教出一個好胚子來,生出你們兩個禍害,她死有餘辜!裴氏?他們裴氏現在能算什麽東西!”

“原來,我裴氏在平南王的眼中,已是這般不堪。”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靈堂外傳來。宋含章愕然轉頭望去,就見府兵們讓開一條道,張卓曦扛著一個年邁的身影,從墻頭上跳下來。剛一落地,張卓曦就放下對方,宋樂珩不經意地瞄過去,頓時驚得扶住了旁邊放貢品的桌案。只見那老者垮著一張臉走進靈堂,一腦袋的墻灰不說,關鍵右邊面頰上,落了一個碩大的五指印。

宋樂珩:“……”

張卓曦跑過來,豎起大拇指道:“督主,扇大逼兜果然好用。”

宋樂珩:“……”

她是讓扇沒錯,但她沒想到,張卓曦扇的,會是她外爺……

這狗東西是半點沒有眼力見兒啊……

宋含章即刻收起了方才的囂張跋扈,迎上前作輯道:“岳丈,這麽晚,您怎

麽會來?”

“我要是不來,就聽不到平南王這番激揚言語了!”裴氏的家主單名一個煥,這老爺子年紀不小,脾氣也大,幾步就擋在宋樂珩和宋含章之間,橫眉豎目地盯著宋含章,高聲道:“當年你一介軍戶白身,求娶薇兒的時候,指天發誓,殷勤至極,你是怎麽說的?你說會待薇兒一生一世都好,會對我裴氏上下銘感五內,想不到,平南王的銘感五內是這樣的感激!你就不怕誓言成真,遭天打雷劈?!”

宋含章微微皺眉,狠話落到嘴邊,還是被他忍了回去:“岳丈,裴薇的死是意外,我知對裴氏不住,不是也與岳丈說好了,只要有我在嶺南一天,必保裴氏一世安穩。眼下外面的世道兵荒馬亂,岳丈也不想拖著裴氏一族離開嶺南吧。”

裴煥聽這威脅的言語,笑了一聲,那笑裏,滿是蕭索。

“平南王如今是一方雄主了,比不得當年,我裴氏是要多看平南王的眼色。不過,裴氏也有裴氏的底線!薇兒已經死了,我不允許你再動阿珩和阿景!今夜,我要帶這兩個孩子離開!”

宋樂珩湊上前,小聲道:“外爺說得好!但他已經動我了,我剛回家他就要打死我。”

“那還不是因為你恬不知恥,把奸夫帶回來!讓我宋家顏面盡失!”宋含章怒視著宋樂珩。

裴煥手指一抖,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宋樂珩:“此事……當真?”

“不真,不真。”宋樂珩舉手發誓:“與我同行者,是平昭王帳下的軍師溫季禮。我招他來嶺南,本是想讓他助爹在亂世立足。沒想到,被爹莫名其妙安上了這種名聲。我與他清清白白,恪守禮節,若有半分逾矩,我天打雷劈!”

“還敢狡辯!我從未聽說過有叫溫季禮的軍師!”

“那是你井底之蛙,鼠目寸光!”

“你!”宋含章再次被宋樂珩成功點火,氣得回頭從府兵手裏拿過一柄劍,指著宋樂珩道:“你不止逃婚偷情,還屢屢出言不遜,如此逆子,留著作甚!”

宋含章舉劍便要劈,裴煥剛要開口,宋樂珩搶先一步,亮出一面精鐵制令牌。

令牌上,四爪巨蟒盤踞,刻著梟衛二字。

宋含章手中劍一頓:“這是……陛下四大親衛的督主令牌?你……真是梟衛督主?”

燭色籠罩著宋樂珩愈發鋒利的眉眼,她眸光沈沈,聲色威儀:“見梟衛令如見天子!平南王還不跪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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