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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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前往中州大學報到之前,蘇明釋特意騰出了十天時間,領著許懿在省內的著名景點游玩了一遍。

返程時,他們坐了火車,只因許懿迄今為止從未坐過火車。

路程不遠,四十分鐘的時間就到,就買了硬座。

上車前買的果汁是冰凍的,放到現在已經沒那麽涼了。蘇明釋取出一瓶擰開蓋子,遞給坐在對面的女孩後,就取出另一瓶,擰開,一連喝了好幾口。

擰緊蓋子時,看見女孩連喝果汁都翹著嘴角,蘇明釋輕笑:“那麽高興啊?”

許懿重重點頭,把水放到兩個座位之間的小桌子上,兩只手筆劃了一個大圓,彎著眼睛笑出了一排潔白牙齒:“有這麽高興!”

比起去年剛來蘇家,女孩的身上似乎發生了質變,再也找不到那道隱隱透著陰郁的影子。

就像一株因暴曬而失去水分即將枯萎的向日葵,當有人願意日夜澆灌托起頹敗的花朵時,它便會拼命汲取水分,重新追尋光的方向。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蘇明釋欣慰極了,承諾未經大腦就脫口而出:“哥哥答應你,以後每年暑假都帶你出去玩,就當是給你這次考年級第十的獎勵,好不好?”

許懿喜上眉梢,連連應好。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一年後,正當許懿結束期末考試,蘇明釋讓她收拾行李過兩天去外面玩時,陸外婆突發心梗,離世了。

以蘇、陸兩家關系的親近,自然不可能錯過這種大事。更何況,蘇明釋以前跟陸玨回鄉下玩,都是在陸外婆家借住。

陸外婆是一個敦厚質樸、善良熱情的農村婦女。每次蘇明釋去那裏借住,她都視他如親孫,漆紅的八仙桌上,餐餐都擺上他們三人愛吃的菜。

蘇明釋和特意趕回來的蘇霖、關琦一起往陸阿婆家趕去。

離開前,他和許懿說抱歉,等事情忙完了再帶她去旅游。

說話時,他的神色有些勉強,明顯在強濟精神。

許懿不知如何安慰,只上前一步給了一個擁抱。

蘇明釋怔了怔,隨即心裏一暖,拍拍她的頭,示意她無需擔心。

許懿依然期待著去旅游——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希望旅游能夠治愈哥哥心裏的難過。

不過,這次的心願依然沒有實現。

原因是,何菱親自上門請求蘇明釋幫陸珽補習落下的功課。

陸珽平時成績向來不太理想,六月中考落榜,八月陸外婆意外去世,這些都讓他對學習更加沒興趣。

陸外婆喪事處理完,陸珽就和全家宣布說不想讀書了。

陸家父母勸了又勸,都沒勸住,還是陸玨趁著爸媽睡覺了,把人拉去老屋後頭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這才讓陸珽改了主意。

陸玨私下跟蘇明釋說,當時揍他,這小子還不服氣,是最後罵了那句“就是爸媽慣的你,才把你養成這副遇事就退縮的孬樣”,才把人點醒。

把小兒子從鄉下帶回家後,何菱就開始琢磨是捐錢買個高中學位,還是花錢去一個好技校。

陸家事業做到現在,給兩個兒子鋪前途的資本,綽綽有餘。

但想來想去,何菱還是決定讓兒子覆讀初三。

至於要在哪裏覆讀呢?

對於陸家而言,即使在市重點寶安一中取一個覆讀生的學位,也不是難事。

何菱怕的是覆讀後,陸珽再次落榜,有可能對他心理造成嚴重打擊。

她將自己的擔憂跟丈夫說了。

陸振強琢磨了兩分鐘,就笑問,你忘了蘇家那兩個孩子了?

何菱一楞,看著丈夫的笑臉,恍然大悟。

蘇明釋和許懿都是品學兼優、出類拔萃的人,前者可為陸珽在覆讀前打基礎,後者則可以跟陸珽同一個班,入學後拜托許懿多點關照指教。

由此,就有了何菱上門拜訪一事。

聽著對面何菱推心置腹般的誠懇請求,蘇明釋同樣誠意滿滿地對何菱的話表達了肯定。

接著,便說:“只是,何姨,我答應鎖鎖要帶她出去玩,不好食言。我們本來預計十天行程,但壓一壓應該在一周後也能回來,等那時,我再給小珽補課,您看如何?”

等他們一周後再回來,補課的時間就只剩一周了,還能補多少?

何菱看了看不露鋒芒進退有度的青年,又看了看挨著他坐的女孩,嘴唇動了動,將心裏的顧慮說了出來,並為這對異姓兄妹提供了解決方案。

她說:“我現在不教書了,有許多空閑時間。開學後,我讓小珽跟鎖鎖一個班,兩個人課堂進度相同,就容易調度勞逸結合的時間。到時候,我帶他們一起去玩。”

不等蘇明釋拒絕,何菱又放下長輩的架子,低聲下氣:“明釋,如果我自己能教他,肯定不麻煩你了,主要是小珽現在在叛逆期,讓他聽我說兩句話,他都不情願,遑論讓他聽我給他講課?何姨也是沒辦法了,才不得不過來麻煩你。”

一通話下來,蘇明釋沒有繼續拒絕的餘地,只能道了聲“您言重了”,然後不得不同意這一打亂他們出行計劃的請求。

何菱離開後,許懿就耷拉了腦袋,起身,坐到了長沙發的另一頭去。

蘇明釋靜默兩秒,不由輕笑出聲。

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

翻了一個白眼,許懿扭過身體,趴在沙發的扶手上,目光隨意落在對面高至天花板的深褐色橡木書架。

心理學、地質學、歷史學等不同領域的書籍占據了三分之二的面積。餘下的,有的置放了插了塑料花的花瓶,有的擺了大號地球儀,有的整齊疊放了不同型號的筆記本,有的放了裝著雜物的透明收納箱子。

聽蘇叔說,當年他和關姨花光存款購置了這套房子後,過了沒兩個月,他又瞞著關姨把剛到手的工資全部用來找人制作這扇接近6米長、4米高的書架——

因他和關姨兩人都愛書,也因他想為蘇明釋營造一個書香之家。

“鎖鎖。”

蘇明釋繞過長沙發,半蹲在她面前。

許懿姿勢不動,懶懶地掃了他一眼,眼珠子一轉,越過他的肩頭繼續看他身後靠右邊的書格,那裏放了兩個相框。

一個相框裏面鑲嵌了她和蘇家三口人的照片;另一個相框裏面的照片是上個暑假,蘇明釋帶她去丹霞山游玩時找路人幫忙拍的。

和女孩面對面,蘇明釋沈吟半晌後,沒有安慰她,也沒有直接解釋原因,而是問她:“你覺得哥哥為什麽要答應何姨呢?”

許懿沒把眼神挪過來,毫不掩飾語氣裏的陰陽怪氣:“因為你和何姨一樣啊,怕那個叫陸珽的人腦子不好,怕不及時幫他修覆腦子,就算覆讀了也還是考不上。”

蘇明釋:“……”

蘇明釋伸手,往女孩的額頭上輕拍了下,不輕不重地斥了句:“不準無緣無故在背後罵人。”

聞言,許懿嗖地把目光射過來,臉頰不自覺地鼓起來。

氣呼呼地,瞪著他的目光裏全是控訴:“你果然還是更疼他!”

蘇明釋:“……”

吃醋的小孩都這麽無理取鬧嗎?

蘇明釋嘆氣,捏著她的鼻子輕輕晃了晃:“你個小沒良心的,哥哥都這麽疼你了,你竟然還懷疑。”

之前放心裏想是一回事,但剛才在何菱拜托他幫忙時,他先拒絕後答應的行為,就已經明晃晃地劃出了一道親疏有別的溝壑。

蘇明釋尤其確定,何菱正是因為看出來了,所以才有後面暗含深意的話。

蘇明釋不想女孩過早接觸到成年人之間說話的“藝術”,又不想在她心裏落下一個食言的壞形象。

思來想去,他說:“何姨要讓陸珽和你一個班,她希望你能監督陸珽學習,我也希望你在學校多一個熟人。我和陸玨都畢業了,說實話,有時候會擔心你在學校受了欺負卻不說。

“陸珽雖然有些皮,但是重情重義的好孩子。趁補課的這段時間,你們可以先熟悉起來,等以後在學校,就可以互相幫助。”

這是他答應為陸珽補課的真實想法,卻並非迫使他不得不打消出行計劃的真實原因。

一年前,許、蘇兩家人都相繼拜托離得近的陸家人對許懿多些關照。

相比忙碌的陸振強,辭掉工作的何菱擁有更多閑暇,幾乎每隔兩天就拎著新做的湯品或菜品過來給許懿試吃,有時候陸振強出差去了,還會接許懿去他們家陪她一起睡。

這些都是蘇明釋和許懿打電話時,從女孩口中得知的。

何菱那番話便是在隱晦提醒他們做人要知恩圖報。

這一年來,何菱沒提任何要求就盡心盡力地幫忙照看許懿,主要還是看在三家來往的情分上。

為了陸珽,何菱將簡單的情分變作人情交換,也無可厚非。

不過,蘇明釋能理解何菱,卻到底不打算將何菱的隱晦提醒告知許懿——

他不願許懿過早同步理性而精密的思維模式,也不願許懿因此與何菱產生隔閡而拒絕她的照看。

何菱於陸珽,是“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1]。而蘇明釋於許懿,所謀之深遠,與父母愛子,並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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