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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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在人生這條如蛛網般密布無數節點的道路上,選擇任意節點,都會走向截然不同的命運。

經年後,許懿回顧過去,有時候也會思考:

當初,如果她一如既往地因為害怕爺爺而選擇沈默,她的人生與現在是不是大相徑庭呢?

答案無解。

因為人生沒有如果。

現實是——

許茂州察覺到孫女有著強烈的抗爭意識,憤怒過後,就是欣慰。

孫女和她爸爸到底不一樣,她奶奶沒有白疼她。

許茂州不可能為了許懿改變自己的選擇,讓薛羅芳離開。

倒不是他多麽喜歡她。而是他上了年紀了,就算不是薛羅芳,也要請保姆。

既然如此,就還不如是薛羅芳,起碼有這層關系在,她照顧他們祖孫倆也能更盡心。

當然,不可否認的重要一點是,薛羅芳比他年輕了十多歲,待他溫柔小意。

和她在一起,他覺得自己也變得更加年輕了。

不能滿足許懿的要求,又怕許懿再在這種環境中生活變得越來越叛逆,深思熟慮之下,許茂州聯系了蘇霖。

當年,蘇霖帶著蘇老漢北上去中州讀書。

數年過去,等他再出現在許家人面前時,他已經成家立業了。

許家人都很為他高興。

哪怕是許茂州仍對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時過境遷,他也沒什麽好說的。

但是,許婷抑郁自殺後,除了憎恨許長澤,許茂州也不待見蘇霖了。

假使當初蘇霖能跟許婷好好在一起,他也不用承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

因許茂州單方面的厭惡和責怪,蘇家和許家很多年都沒有來往。

直到年初,蘇霖偶然得知薛羅椿纏綿病榻的消息,立馬帶著妻子關琦趕來探望,還費心聯系了醫生給薛羅椿做檢查和治療,希望能掙一個奇跡。

就算是為了薛羅椿,許茂州也不可能不承蘇霖夫妻倆的好意。

至此,許、蘇兩家恢覆了來往。

即使薛羅椿去世後,蘇霖夫妻倆也會在年節時特地抽空過來拜訪許家人。

盡管每次都來去匆匆,但許茂州將這份心意記在心裏,也放心將唯一的小輩交托給對方。

蘇霖帶著妻兒在本市的濱江鎮安了家,許茂州帶著許懿坐大巴前往蘇家。

大巴車開了空調,頭頂的冷氣對著身上吹,許懿打了聲噴嚏。

許茂州從地上的行李袋裏取了件藏藍色的羊毛外套,一邊親自動手給許懿穿上,一邊叮囑她以後在蘇家要聽話,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比起去不是十分熟悉的蘇叔和關姨的家裏,她當然更希望去愛她又沒那麽愛她的爸爸家。

但是,她不會蠢到問爺爺為什麽寧願送她去別人家也不願讓她去爸爸家。

能夠從那個仿佛被巫婆施了法術而變得壓抑覆雜的家裏逃出來,她已經十分知足。

許懿乖乖地坐在座位上,時不時轉過頭,對爺爺的話點頭應好。

回頭看爺爺的次數一多,許懿就註意到了丁點兒的不同之處。

許茂州的相貌不差,又經常吃紅棗、桂圓、芝麻一類的食物,皮膚紅潤有光澤,掰著發根細找也找不出幾根白發。

以前走在街上,和不認識的人家聊起來,問起年紀,都猜他是不是才四十多歲。等聽到他都已經六十多了,紛紛驚訝不已。

但是,自從薛羅椿病逝以後,不知不覺間,原本油亮烏黑的頭發已經間雜了明顯的銀發,尤其是鬢角上的白發分外顯眼。

薛羅芳建議許茂州染發,他積極采納。

和以前一樣,許茂州每隔一個月都到常去的發廊理發。

不同的是,每回都要跟師傅提一句順便染發。

昨天下午,許茂州也去染發了。

其實還不到理發的時間,因為要帶許懿去蘇家,才特意去一趟。

染發回來後,許茂州跟薛羅芳抱怨發廊人多,老板喊了一個學徒給他染發,他一直提醒對方當心點,沒想到還是有很多處被剮蹭了染發劑。

許茂州講究體面,認認真真地清洗了蹭到的地方。

但左耳後的一小塊地方沒留意到,還殘留著一塊深灰漬。

猶如精心刷好的白墻被人用手鏟惡意刮塗上一長條汙漬。

許懿盯著那塊漬出神。

忽然想起昨晚,她坐在沙發那裏一邊看電視,一邊豎著耳朵聽許茂州的牢騷。

聽到後來,許茂州說再也不去那家發廊了。

從她有記憶以來,爺爺就一直在那裏理發,以後都不去了嗎?

為什麽所有事情都變得和小時候不一樣了呢?

以前,奶奶說染頭發對身體不好,經常給爺爺變著花樣地做好多好吃的,說吃了這些有利於長黑頭發。她不知道大人為什麽執著黑發,只是無差別地喜歡奶奶做的一切好吃的。

以前,爺爺不用染頭發,每次去那家發廊只需要剃頭。有時候,還會牽著她的手一起去。他們一人坐一張凳子,他就對發廊伯伯說先給我孫女理。

以前,爺爺在,奶奶還在,她也在。

為什麽要變呢?

難道這就是長大的代價嗎?

許懿不懂。

*

蘇家在濱江鎮的珠江小區,大巴的目的是濱江車站。

車子到站時,許懿背著書包亦步亦趨地跟在許茂州後面。

很多乘客一下車就去大巴底下的行李艙取行李,許茂州也要去。

許懿年紀小,怕這群乘客著急起來眼神不好沖撞到她,就讓她在邊上等著。

許懿的右手還抓著爺爺的衣角,聞言她下意識地緊緊攥了下手裏的衣角,隨即松手,乖巧點頭說好。

頭頂的烈日正盡職盡責地吞吐著熱量,將暑氣傳送到大地的任何角落。

腳下的水泥地冒著熱氣,不過才站一會兒,熱氣就穿透了鞋底,仿佛要隔空蒸熟他們的腳似的。

許茂州牽著她走到陰涼處,就轉身回去取行李。

許懿幾乎不眨眼地盯著許茂州的背影。

她的額頭冒著細密的汗珠,身上還穿著羊毛外套,許茂州忘了給她脫。

她下車時本來想脫,但許茂州一走,她就不敢動,生怕稍微一動,就錯漏了爺爺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

“許懿?”

這時,身後傳來一道男聲,隱含試探。

抓著書包帶子的手一緊,原本自然垂放在身側的手也收進外套口袋裏,小腳偷偷往前挪動,許懿假裝沒聽見,繼續睜大眼睛盯著前面正從行李艙裏取出她的行李箱的爺爺。

心裏暗暗祈禱爺爺快回來,又祈禱後面的人叫的不是她,也不要過來。

不知是不是她的祈禱真的起了作用,遠處的爺爺正提著行李朝著她的方向過來,而後面的人也沒有再出聲。

許懿不知道的是——

原本身後的人以為她沒聽見,想要轉到她前面去和她招呼,還沒動,就看見她自以為沒有人察覺的挪步。

蘇明釋怔楞兩秒,隨即忍俊不禁。

倒是省了再確認,他沒認錯背影,確實就是她了,那個——

五歲時,跟隨父母參加故人的葬禮,他在薛奶奶懷裏見到的那個被小被褥包裹著的女嬰。

十五歲時,跟隨父母去祭拜薛奶奶,他在靈堂上見到的那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孩。

蘇明釋對許懿並不陌生。

在同意讓許懿寄養在蘇家的請求之前,蘇霖和兒子蘇明釋先進行過一番談話。

小升初時,蘇明釋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市重點中學寶安一中。同年,關琦辭掉原本的工作,面試進了蘇霖所任教的寶安大學,在心理學系做講師。

寶安大學在建寧區,為了節省時間,夫妻兩人索性在工作地附近購置了一套公寓,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那裏,蘇明釋也逐漸學會了獨立生活。

建寧區多是高等院校,沒有合適的中學。

許茂州要將孫女寄養在蘇家,就只能在濱江蘇家跟蘇明釋一起生活。

但在蘇霖看來,蘇明釋本身就是半大孩子,照顧自己尚可,再加上一個孩子,可能就勉強了。

那時,聽完許茂州的請求,蘇霖就實話實說,請他再考慮考慮,因為他們夫妻沒時間照顧孩子,而蘇明釋不一定能將許懿照顧好。

未想,許茂州說他就是想讓許懿和蘇明釋在一處生活。因為蘇明釋在同齡人之間一枝獨秀,而他想讓孫女變得同樣優秀。

許茂州直言不諱,他把孫女當孫子培養,男孩能做的事情,他不允許孫女做不到,也不允許孫女養成嬌生慣養的壞習慣。

和許茂州的談話到了這一步,蘇霖自然不好再拒絕。

思來想去,他把選擇權交到了兒子手上。

蘇霖以前就斷斷續續跟兒子講過他和許家的往事,這次的談話就直奔主題。

將許茂州的意思全都轉述給兒子後,蘇霖就問他怎麽想。如果蘇明釋不願意,他就拒絕。

許家的恩情再大,也大不過兒子的意願。

蘇明釋靜靜地思考了五分鐘的時間,終究還是點了頭。

其實,他有很多拒絕的理由——

但是,蘇霖始終惦記著許家的恩情;

但是,那個跪在冰棺前哭得淚水糊了滿臉的女孩,他記得。

蘇霖得了兒子的準話,明顯松了口氣。

送蘇霖出房間時,蘇明釋見他臉上神色輕松,玩笑了句:“爸,其實您想讓我答應讓那女孩來吧?”

蘇霖笑了,也沒掩飾,坦率稱是。因為他想有一個人能代替他們陪著他。

對於讓他一個人生活這件事,蘇霖分外愧疚,但他別無他法。

因此,某個層面來說,許懿的到來,其實是剛剛好。

思緒回籠,蘇明釋順著女孩望過去的方向往前看,就看到了陌生又有些許眼熟的面孔。

以前,蘇霖和關琦都是百忙之中抽空來拜訪許家人的,除了許家辦的兩次喪事,蘇明釋就沒怎麽見過許家人。

許茂州給他的印象不及他孫女深刻,蘇明釋瞇著眼辨認了會兒才認出來。

腳尖一轉,蘇明釋跑過去先禮貌地向許茂州自我介紹了一番,隨即彎腰要接過老人手裏提著的三件行李。

許茂州連說不用麻煩,讓他拿一個就好。

蘇明釋揚唇一笑,似無意一說:“許爺爺,男孩天生力氣比女孩大。您別擔心,像這種苦力活,就還得我們男孩幹。”

許茂州看了眼身旁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少年,聽說已經滿十八歲了,是正在讀高三的小夥子。

許茂州將手上的行李都給了他:“這話不對。我孫女從會走路開始,就讓她提東西,從一小袋到一大袋,一件到很多件,她的力氣也就一點點練出來了。”

蘇明釋暗自一噎。

想辯駁又不知從何辯起。他不是那個女孩的親兄長,沒資格去管人家爺爺的教育觀念。

何況,從理性的角度來說,許茂州的說法也說不上錯。

蘇明釋將目光投落在不遠處的女孩身上。

她正驚詫地望著他和她爺爺。

而撥開那層以好奇作偽的面紗,她的眼神裏彌漫的依舊是對世間任何人任何事的恐懼和懷疑。

當初那個繈褓裏的女嬰、哭得涕淚橫流的女孩是經歷了什麽才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呢?

蘇明釋漫不經心地想,若他是她的親哥哥,必定舍不得讓她變成這樣。

念頭在腦子裏閃過,很快就拋掉了。

他是一個活在現實裏的人,不喜假設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蘇明釋以為不過是隨感而發的慨嘆,卻沒想到未來他不僅牢牢記得這次見面的每一個細節,還將之前的“慨嘆”奉若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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