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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松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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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松野

這兩只雞一只名喚三公裏,一只名喚木予,“燉”這個字兒,它倆不知聽了多少年了,現在已經全然不懼了,“噠噠噠”的就跑出去撒潑。雲海塵見了後覺得稀奇,低聲對他二人嘟囔:“怪不得今早聽見了報曉的動靜呢,原來有人趕路還捎帶著兩只雞。”

正說著呢,樓上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雲海塵循聲看去,是昨日那位貴公子,身後還跟著一位執劍的侍衛,也是恰巧投宿到此處的旅人罷了,雲海塵沒多在意,那二人走下樓坐到另外的一張桌子旁,執劍的男子向外頭喊道:“顏松落!趕緊進來,吃過早飯上路了!”

話音剛落下沒一會兒,顏松落就提溜著兩只雞進來了:“沒得吃了。”

方才喊話的那名男子一楞:“什麽意思?馬車裏不是還有幹糧?”

“還不是它倆幹的好事!”顏松落將手往前一伸,三公裏和木予被提溜著爪子,倒吊著“咕咕”兩聲,顏松落氣的牙根癢癢:“它倆方才沖出去,我以為是在屋裏關了一晚上憋悶壞了,誰承想是憋著解溲呢!解在哪兒不好,偏要鉆進馬車裏,還他麽各自找了一張餅墊在屁股底下!好好地幹糧全都被它倆霍霍了!”

顏松落一說完,歸庭客沒忍住輕笑了一聲,曲江青和雲海塵也覺得這人說的話挺有意思。

“那……哎……”這兩只雞不幹人事兒,他們也沒法跟兩只雞計較,江吟時聞言無奈的轉頭,問那位貴公子:“公子,要不咱們先上路,若是路過什麽村鎮,再去尋摸著弄點兒吃的?”

為首的那位貴公子“嗯”了一聲,幾人剛要起身離開,雲海塵忽然出聲喊住了他們:“幾位兄臺,”對面三人聞聲望過來,雲海塵將他們的幹糧拿在手中遞過去:“此處距離下一個鎮子有些遠,最少還要趕一個時辰的路,你們若是不嫌棄,可以先吃這些果腹。”

“呦,”顏松落有點兒不好意思:“這……這多不好意思啊,”他轉頭看向那位貴公子:“公子,您看這……”

為首的那人並未與他們假意客套,對雲海塵三人輕輕一頷首,禮數周到的說:“多謝尊臺。”

“沒事。”雲海塵還伸著手,顏松落手裏提溜著雞不方便,江吟時便上前接過了他手裏的幾張餅:“多謝,在下江吟時,那是我兄弟顏松落,不知幾位兄臺怎麽稱呼?”

雲海塵一抱拳:“在下雲海塵,”然後又指了指旁邊兩人:“這是曲江青,歸庭客。”

曲江青和歸庭客也沖他三人抱拳行禮,幾人這便算認識過了。

江吟時回到桌邊坐下,雲海塵註意到,江吟時在介紹他們自己人的時候,並未說為首的那位貴公子叫什麽,許是他不喜與生人相交?雲海塵閃過一瞬的猜疑,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但歸庭客是個熱絡的性子,見兩方都不著急趕路,就同他們閑話起來:“幾位兄臺是要往哪兒去啊?”

“回京。”說話的是顏松落。

“呦,巧了,”歸庭客爽朗的一笑:“我們也是,不過你們出門還帶著兩只肥雞,倒是特別。”

“咕咕!咕咕咕咕!”三公裏和木予不愛聽“肥”這個字兒,不滿的沖歸庭客叫喚:你肥!你才肥呢!

“閉嘴!”顏松落一拍兩只雞的腦袋,又對歸庭客笑了笑:“嗐,這兩只雞是府上的管家養的,我們出門在外都帶著,習慣了。”

兩人說話的時候,曲江青在一旁聽著,暗暗在心裏琢磨:回京?

他說的是回京,不是進京,就說明他們先前就住在昭京,可……京中的幾大豪右曲江青都認得,從沒見過這麽一號人物啊,而且對方並未說自己姓甚名誰,曲江青不由得更納悶兒了,京中什麽時候多了這麽一位貴人?

幾人正吃著呢,簫人玉背著包袱從樓上下來了,他坐到雲海塵側旁,雲海塵低問了一句:“怎麽這麽半天才收拾好?”

簫人玉道:“收拾包袱的時候不小心拂落了銀票,然後就耽誤了一會兒功夫。”

“喔,沒事兒,”雲海塵將剩下的那一塊餅遞給他:“快吃點兒,吃飽了咱們就趕路了。”

簫人玉接過,說了聲“好”。

那邊歸庭客和顏松落還在聊著,歸庭客身上帶著幾分俠氣,聊起天來也大大咧咧的:“兄臺,我看你身上那把刀不錯,刀鞘的樣式很是奇特。”

“嗐,普普通通的一把刀而已,用了很多年了,我這人念舊,用順手了也就懶得換了。”顏松落嘴裏雖然這麽說著,可身子卻不著痕跡的偏了偏,擋住了自己腰間的那把刀,沒能讓歸庭客再瞧見。

歸庭客沒註意到這點兒細枝末節,又道:“確實,武器要趁手才好用,”說到這兒,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眾人開口:“誒對了,前幾年,我聽說晟國有位女將軍,用的是一柄長斧,揮動起來連周遭的風都像是開了刃一般,不知真的假的。”

曲江青也聽說過這事兒:“好像是真的,晟國就那麽一位女將軍,姓……姓……”曲江青一時想不起姓什麽了。

“姓寒。”雲海塵接話道。

“對對對,”曲江青道:“是姓寒。”

簫人玉沒聽說過,有點兒好奇的問:“女將軍?這麽厲害?”

“可不是麽,”歸庭客說:“且不說女子入朝為官有多難,聽說人家那位寒將軍還是從最小的兵卒一步步走到現在這個位置的,贏了多少軍功、吃了多少苦楚,旁人想都想不到。說真的,我若是去了軍營裏,都不敢保證自己能當上個將軍。”

四人說這話的時候,沒瞧見隔壁桌子上顏松落和江吟時的面色,若是仔細去品,就能發現兩人有點兒暗戳戳的得意,像是自己在受人誇獎一般。

“就你,還將軍呢,”曲江青打趣他:“百夫長都未必。”

“去,煩不煩呢你,”歸庭客啐他:“我未必,你更未必,細皮嫩肉的,看上去一點兒也禁不住摔打。”

“你才細……”倆人正要嗆嘴,雲海塵咳了一聲:“成了,別說些有的沒的了,歸庭客,你去看看金家三人怎麽樣了,讓所有人收拾好,咱們一會兒就趕路了。”

歸庭客道了聲“好”,起身就出去了。

那邊顏松落三人也吃完了,臨行前對雲海塵幾人一抱拳,謝道:“幾位兄臺,謝了啊,等回京後若是能再遇見,我請諸位喝酒。”

雲海塵道:“小事而已,兄臺不必客氣。”

三人出去上了馬車,江吟時和顏松落手握韁繩驅車離開,剛駛出沒多遠,江吟時便道:“那個叫歸庭客的有點兒本事啊,居然認得你這刀鞘不一般。”

“嗯,我也是沒想到。”顏松落手落在刀鞘上琢磨著:“要不回京後,我把刀鞘換了吧,別再惹出些事端。”

“不用吧,咱們都在昭京住了多少年了,若有麻煩早就有了。”江吟時微微偏了偏頭,問馬車裏的人:“公子,你覺得呢?”

三公裏從車簾裏探出腦袋:“咕咕?”

江吟時輕拍了一巴掌:“去,沒問你。”

馬車裏面的人傳出聲音:“不用換。”

“得嘞,”顏松落朗笑:“公子說不用換,那我就不換了,這還是咱們晟京的禦前軍器所制造的呢,當年從晟京搬到昭京,唯一留下的就是這把刀了,要是讓我換個刀鞘我還真舍不得。”

“聽那個叫歸庭客的自己說,他以前闖蕩過江湖,所以才見多識廣,既如此他註意到你這刀鞘也是情理之中,”江吟時握著韁繩的手輕輕一甩:“他們還聽說過咱們寒大將軍的名號呢,哎呀……聽見漪瑾的名聲都傳到昭國來了,我都跟著高興。”

顏松落笑道:“是啊,下次給她寫信的時候把這事兒跟她提提,讓咱們寒大將軍心裏也美一美。”

“一年不見她了,此次回晟國順道去看她,見她好像又瘦了幾分。”江吟時感慨。

“是麽?”顏松落想了想:“我倒是沒註意。就是覺得她越發的英姿颯爽了。”

“誰知道你那心思天天放在什麽地方,連兩只雞都看不住,”江吟時嫌棄似的:“下次再回去祭拜莊妃娘娘,你可別跟著了,換成秦老六或者曲皓星。”

“拉倒吧,”顏松落揶揄道:“秦老六走了,留下我去經營山橫晚啊?一個月就得讓我折騰歇業了。”

江吟時聽他這麽說沒忍住笑出了聲:“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顏松落也跟著笑:“滾,別在這兒陰陽怪氣的,趕緊趕路,這一走就是三個多月,回京後我還得抓緊把漪瑾的信給小燕呢。”

兩人用力甩動韁繩,馬車載著三人兩雞向前駛去,在路上壓出一道歸心似箭的車轍。

十日後,雲海塵一行隊伍終於抵達了昭京。

因為簫倚歌這樁案子接下來要由刑部覆審,所以進京後雲海塵等人兵分兩路,歸庭客押著金詠銳、金照古、寒十江往刑部去,雲海塵則和曲江青進宮繳旨。

他在回京的路上就早早的傳信給了刑部尚書郭唯空,將此案詳情大概的說了一遍,郭唯空為人耿介,有他坐鎮刑部,雲海塵不必擔心嫌犯在關押之時會生出什麽枝節,不過歸庭客前往刑部拜見郭唯空的時候,並未與對方提及李乘舟和金照古的關系,只依照雲海塵先前的話,告知對方此案關系重大,嫌犯一定要關押好。

郭唯空是兩朝元老了,有些事雲海塵不必囑咐他也知曉其中利害,待嫌犯押入刑部大牢後,歸庭客又帶著簫人玉往山橫晚去了。

皇宮,禦書房。

總管太監從外頭走進去,微微躬著身子對昭帝道:“陛下,雲大人和曲少卿回京了,現下正在殿外等著求見呢。”

昭帝,名喚蘭松野,登基五年,逮下恤民,使得寰瀛之內一片休明。

蘭松野正在批閱奏折,聞言“嗯”了一聲:“讓他二人進來吧。”

總管太監應了聲“是”,快而靜的走了出去,沒一會兒,雲海塵和曲江青進來了,兩人齊齊跪下:“微臣雲海塵(曲江青),拜見陛下。”

蘭松野這才擡頭,放下毛筆,一手托著下頜,笑吟吟的說:“兩位愛卿回來了,快起身吧。”隨後又對殿內的人道:“來人,賜座。”

“謝陛下。”兩人異口同聲,起身後又拘謹的坐下,蘭松野批了半日的折子,身上有些乏,就站起身走動走動,一邊走一邊說:“雲卿離京兩年多了吧?”

雲海塵垂首應道:“是。”

蘭松野:“你巡視江南道期間平反了不少冤案,百姓對你的稱頌都傳到京城來了,既然克奏膚功,可想過要什麽賞賜沒有?”

雲海塵謙敬道:“臣不敢,陛下自即位以來,國典嚴明,百姓多質愨,九垓皆昌辰,八埏之祉祚,全因陛下之醲化,臣不過仰仗朝廷恩蔭而已,因此不敢邀功。”

蘭松野聽笑了,意味深長的看著他直言道:“雲卿,你知不知道,朕還沒坐上這把龍椅的時候,也是說這種漂亮話來應對先帝的。”

兩人一聽這話,嚇得齊齊跪下,雲海塵惶駭的說:“陛下,臣方才所言字字肺腑,絕無……”

“好了好了,”蘭松野懶得跟他打太極,幹脆在他二人身前席地而坐,歪著腦袋問:“真沒有要求的賞賜啊?昨日燕識歸剛回京,你在興平縣審的那樁案子,朕也大概知道了一點兒,你若是不趁此機會向朕開口,那這樁案子可就只能交給李閣老去審了啊。”

“陛下!”雲海塵嚇得登時擡頭,正對上蘭松野那雙狡黠的眼眸:“臣……臣不敢欺瞞陛下,確實想向陛下求個恩賜。”

蘭松野逗他玩兒似的:“對嘛,雲卿有事不妨直言,繞什麽彎子。”

他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雲海塵就無需再藏著掖著了,直言道:“陛下,臣鬥膽,興平縣簫倚歌的案子,是臣和曲少卿一直在審理,還望陛下不要將此案的主審之權交給老師。”

“為什麽?”蘭松野問:“前段日子,李閣老特地進宮,讓朕昭你回京執掌《昭律》撰修一事,還十分貼心的說,若是手上有未曾審結的案子,就交由他去審理。如今你這當學生的回京了,卻讓朕收回旨意,這其中緣由,你若是不與朕說清楚了,朕不就落下一個君有戲言的笑柄了麽。”

不讓李乘舟審簫倚歌案子的最大原因,無非就是李乘舟是嫌犯的親生父親,但此事需得拿出證據,不然就是誣蔑,因此雲海塵不能隨意言說:

“回陛下的話,一來此案疑點頗多,臣在興平縣的那段日子,幾乎日日都在為此案奔波,若是臨時將此案交由別的官員審理,怕是會有些遺漏疏忽之處。二來,陛下既然命臣負責《昭律》撰修,臣也想趁此治獄的機會,再看看案件從初審、到報囚、再到結果班示,整個軌制還有無需要厘定之處,畢竟撰修《昭律》乃是大事要事,律例既然有變,那審案的章程也不能一仍其舊,有些流程上的老舊樊籬,也需一一剪除才是。”

蘭松野看著他,少傾後忽而耐人尋味的問了句:“真的就因為這兩點?”

他既然這麽問,就是不信雲海塵沒有隱瞞,雲海塵在心裏暗嘆一聲,心道陛下怎麽精明的跟個千年道行的狐貍似的,如此洞察人心,實在讓他有些無力招架:“……其實……還有一個原因,便是李閣老或許與嫌犯有親緣關系,但此事微臣還未查明,因此尚且不能言之鑿鑿。”

“啊……這樣啊……”蘭松野笑了笑,站起身道:“別跪著了,起來吧。”

雲海塵和曲江青這才松了一口氣,兩人謝了恩,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昨日燕識歸帶回來的口供,朕已經看過了,如果此案真相就是如口供所載,那金照古……”蘭松野忽然挑了挑眉:“嫌犯是叫金照古來著吧?”

雲海塵點頭:“是。”

蘭松野繼續言道:“……那金照古確實該死。聽說你把嫌犯送到刑部去了?”

“對,入京後微臣與曲少卿先來拜見陛下,嫌犯三人由微臣的侍衛扭送到刑部去了。”

“噢,既然人在郭唯空手上,你大可放心,想當年朕還不是儲君的時候,郭閣老被廢太子誣蔑,為了自證清白,就敢在朝堂之上血濺丹墀,有他覆審,該受懲的兇犯,一個也逃不掉。”

雲海塵低垂著頭:“是,郭閣老乃我朝瑚璉之器,其為臣為民的處世之道,皆是我輩之儀型。”

“對了,朕記得,在出巡之前,你是在大理寺任職?”蘭松野問。

“是,承蒙陛下寵渥,先前臣一直忝居大理寺右少卿之職。”

“嗯,如今既然以巡案禦史的身份回來了,你是想去都察院,還是想再回大理寺?”

按制,巡案禦史應當從都察院中選派,而雲海塵一個大理寺的人能出任巡案禦史,是史無前例的事兒,如今他既然回來了,蘭松野便順勢問問他想去哪兒。

可這個問題雲海塵卻一時間答不上來。

一則都察院並無官員離任,雲海塵即便是去了,職位比起大理寺右少卿來說,也只會低不會高,他倒不是戀棧,只不過若職位太低,那在簫倚歌的案子裏,恐會失了優勢。

二則……大理寺……若李乘舟不是金照古的生父,雲海塵肯定想也不想就回去做他的大理寺右少卿了,可偏偏有這檔子事,雲海塵實在不知該怎麽面對自己的老師。

而且大理寺右少卿受大理寺卿分猷,若是李乘舟故意在金照古的案子上支開他,他是遵從還是不遵從?因此雲海塵實在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見他為難,久未開口的曲江青說話了:“陛下,此事可否容雲大人再想想?”

“可以,但不能拖太久,你既然已經回京了,巡案禦史的職責就算完成了,往後同僚見了你,總不能還喊你禦史大人。”

雲海塵壓下心中的煩悶:“陛下說的是,微臣一定好好思量此事。”

待雲海塵說完之後,曲江青又稟奏了一些事情,蘭松野一一聽過,過了一個半時辰,才讓兩人出宮。

二人離開禦書房的時候,正見到錦衣衛首領樓東月迎面走來,兩方行過禮打了個招呼,雲海塵和曲江青沒耽擱,徑直往山橫晚去了。

樓東月進到禦書房,對蘭松野道:“陛下,梅公子回京了。”

蘭松野的眼睛霎時亮起,轉瞬又閃過一絲幽怨,嘟囔道:“沒良心的,回京了才讓我知道,一點兒也不體諒我有多麽惦記他。”

見樓東月杵在原地不接話,蘭松野問他:“你說,他是不是很過分?”

樓東月不知這話該怎麽答,遲疑了少傾,憋出來一句:“想來梅公子做事,定然有自己的原由吧。”

蘭松野聞言耷拉下眼皮,木著一張臉說:“你變了,開始向著他了。”

“微臣沒有。”樓東月為表忠心,道:“微臣這就去梅公子府上將人捆了拖進宮來。”說完站著不動,等著蘭松野的反應。

蘭松野十分無奈,仿佛習慣了又沒完全習慣他這沒正形的樣子,半晌後一言難盡的吐出兩個字:“出去!”

“誒。”樓東月點頭行禮,麻溜兒的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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