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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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海塵一句試探之語，就瞧出了金照古對寒十江心生懷疑，於是他與曲江青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心照不宣之下，決意換一種法子審問。
“寒十江，”曲江青起身對他道：“隨本官來吧，這兒沒你的事兒了。”
曲江青這話說得寒十江心中惴惴不已，金照古是他的主子，他不能得罪，但朝廷的官員更不能得罪，因此他跪在原地驚疑不定的問：“去、去哪兒啊大人？”
曲江青笑吟吟的，極具迷惑性：“自然是領賞啊，走吧。”
金照古一聽這話，更篤定是寒十江背叛了自己，因而眼神陰鷙的向他射去，寒十江急的不知該如何開口解釋，可此時他多說一個字都是破綻，只能有苦難言的被人押著跟曲江青走了。
曲江青將人帶到了後堂，領賞不過是個由頭而已，實則就是為了將他和金照古分開審問。
一到後堂，曲江青便換了個臉色，方才那副和善可親的模樣蕩然無存，看上去竟比在公堂上的時候還要威厲，他也不繞彎子，開口便直言道：“兩年前，也就是昭明三年一月十四日夜裏，是你聽從金照古的吩咐，將簫倚歌騙去府上的吧。”
寒十江不知曲江青打的什麽主意，因此只老老實實的跪著，低頭不敢言語。
曲江青冷哼一聲：“不承認也沒關系，本官說著，你聽著就行了。”他站在寒十江身前慢悠悠的踱步：“你假扮劉員外府上的小廝，將簫倚歌騙去了金府，致使簫倚歌遭遇不測，事後又幫金照古隱瞞兩年之久，寒十江啊寒十江，你可知道你當日之舉，依照昭律要如何判罰麽？”
寒十江眼中的慌亂不安掩飾不住，但他竟還能強自鎮定的否認：“大人是不是誤會了？我們家公子並未做過那些事，小的也從未假扮過什麽劉員外府上的人，更不知簫倚歌是誰。”
曲江青料到他不會直接承認，對付這種刁奴，他有的是手段：“好吧，或許是本官誤會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什麽事？”寒十江笑的十分僵硬。
曲江青蹲下去，目光與對方齊平，分明是一張極為溫潤的臉，可說出來的話卻有種陰惻惻的感覺：“方才在公堂上的那幾句話，已經讓金照古懷疑你了，你說他會不會為了自保，把所有罪責，都嫁禍到你頭上、將你推出去頂缸？”
他說完之後，寒十江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不待他開口，曲江青繼續冷幽幽的道：“你可知同樣的罪行，良民和賤籍處置起來會有何不同麽？”
寒十江已經嚇壞了，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曲江青，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曲江青輕笑一聲同他道：“《昭律》規定，強|奸者，絞①。所以此罪放在金照古一個良民身上，也就是個絞刑而已，可偏偏你是金照古的家奴，是賤籍，處置可就大不相同了，《昭律》另有規定，凡奴奸良人婦女者，加凡奸罪一等②。”眼看著對方眸底的恐懼越來越深，曲江青越發的輕聲細語：“你可知絞刑之上加一等，是什麽刑罰麽？”
寒十江眼神呆滯，腦子已經跟不上曲江清的話了。
他只能瞧見對方嘴唇一張一翕，說出來的話仿佛刺骨的雨雪，凍的他手腳冰冷，五臟發麻：“絞刑之上，是斬刑③，也就是……身首異處啊。”
曲江青的聲音如同勾魂的惡鬼，待他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後，就見寒十江徹底亂了方寸，驚懼之下連跪的力氣都沒有了，直接歪歪斜斜的坐在了地上。
其實曲江青故意耍了個心眼，金照古的罪行，按照《昭律》判罰，更適合“威逼人致死”一條，此條例規定：若因奸盜而威逼人致死者，斬④。
簫倚歌是因受到金照古欺辱後又被逼簽下了賣身契據，這才想不開投河，不管賣身契一事存不存在，簫倚歌的死是事實，所以金照古絕對觸犯了“威逼人致死”一條，也就是說，最後等待金照古的，也是斬刑。
可本朝的死刑就只有絞刑和斬刑，斬刑之上並無更嚴酷的處罰了，因此曲江青便故意說錯恫嚇對方，反正他料定對方不可能比自己還了解律例。
見對方已經嚇得魂飛魄散，曲江青沒打算放過他，還在繼續淩遲他的情緒：“有道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簫倚歌不是你欺辱的，你卻要莫名其妙的替主家頂缸，偏偏最後還留不下一個全屍，你說你冤不冤？”
“不……”寒十江整個人都在因沒頂的懼意而發抖：“你休想嚇我，我家公子不會……他不會……”
曲江青聞言不禁失笑：“寒十江啊寒十江，你跟著金照古也不少年了吧，怎麽還這麽天真？金照古的為人，整個衙門，除了金詠銳之外，怕是沒人比你更清楚了，你說你家公子不會嫁禍於你，這話你自己信麽？退一步說，”曲江青不拘小節的坐在地上：“就算你什麽也不交代，金照古也不會信的，如果本官現在出去說一聲你已經全招了，你猜他會是什麽反應？”
寒十江聞言猛地瞪向曲江青，眼神猙獰不已：“你……你不能這麽做！你這叫誘供！”
“嗯，”曲江青的語氣十分輕巧：“你說得對，可那又如何？誰在乎你的死活？你指望金照古在乎？那你還不如希望本官可以網開一面，從輕處置你。”
寒十江獰厲的問：“你能如何往開一面？”
曲江青邪氣的笑了笑：“現在不是你同本官談條件的時候，而是本官給你一條活路，看你願不願意走，畢竟簫倚歌不是你欺辱的，依照律法，你罪不至死，但如果你嘴硬不肯交代，那就等著做你主子的替死鬼吧。”
寒十江強迫自己清醒幾分，從曲江青的話中勉強捕捉到一線生機：“我……我罪不至死，那會如何處置？”
曲江青打了響指，他看起來興致頗佳，許是因為寒十江終於開竅了而感到欣慰：“問得好。《昭律》規定：凡共犯罪者，以造意為首，隨從者減一等。若家人共犯，止坐尊長⑤。”
寒十江聽罷露出迷惘的神色。
曲江青問：“沒聽懂？”
見寒十江僵硬的點了點頭，曲江青便十分耐心的解釋道：“意思就是說，若你與金照古是共犯，而你又是從犯，便可依照他的罪行減一等處置，可巧就巧在，你是金家的奴才，在律例上，與金家算是一家人，因此便可遵照後半句話處置。”
“後半句？”寒十江遲鈍的重覆：“若家人共犯，止坐尊長？”他在腦子裏使勁去想“止坐尊長”四個字的意思，少傾後，不確定但又暗含希望的問曲江青：“止坐尊長……意思是，只追究他的罪行麽？我……小人、小人一點事也不會有？是這個意思麽？”
曲江青滿意的點了點頭，又掛上了一副假笑：“孺子可教啊。所以本官可以再給你一點兒時間，你認真考慮一下，是要幫金照古隱瞞罪行，然後被他反咬一口替他去死，還是乖乖寫下證詞，自此後往事不究？”
原本的死罪難逃驟然變成了什麽責罰也沒有，寒十江仿佛撿回了一條命一般，自然是狂喜不已：“小人寫！小人願意作證！”
“很好，”曲江青便著人拿來紙筆，開始讓寒十江細細回憶當晚的事，然後一字字的記錄下來。
而與此同時，公堂之上。
自從曲江青把寒十江給帶走之後，雲海塵就一直沒急著問話。
他不急，那是因為有人比他急。
“雲海塵！”急的是金照古，堂內所有人中，他是最耐不住性子的那個：“你今日派人將我和我外祖父勾攝來此，難道就是讓我二人一直跪著麽？”
“不急，”雲海塵十分閑適的道：“待問過寒十江之後，你只管等著畫押便是，畢竟你當日強占簫倚歌又威逼其致死一案，本官人證物證俱全，只依律議讞即可，因此不必再問什麽了。”
金照古吼道：“你胡說什麽！你說我兩年前強占簫倚歌，證據何在！”
“不到黃河心不死是麽？”雲海塵輕嘲一聲，反問：“你想要什麽證據？”
金照古雙目赤紅的問：“你憑什麽斷定簫倚歌曾受我強占？有誰能證明！”
話音一落，堂下的百姓只聽人群中同時傳來幾道喊聲：“我可以證明！”“我們可以證明！”
眾人好奇的向身後看去，只見有幾位女子撥開人群，面無懼色的走上前去，有人認出了她們，驚訝出聲：“誒？那不是香行處的掌櫃麽？”
“對對，好像還有香行處的歌伎！”
“那位穿著素雅的，好像……”說話的人使勁想了想，隨後想起來了：“好像是本縣的仵作！”
“啊？仵作也能證明？那看來兩年前發生的事是真的了？”
褚橫霜、解輕舟、蘭玉秋、葉白庭一同走到了堂上，齊聲對雲海塵道：“禦史大人，我等皆可證明。”
雲海塵“嗯”了一聲，隨後似笑非笑的瞥向金照古：“如何，金公子要不要聽聽？”
“當然要讓這個畜生死的明白一點！”解輕舟不待金照古說話，先義憤填膺的開口：“禦史大人，民女乃興平縣民解輕舟，是香行處的歌伎，兩年前，昭明三年一月十四日傍晚時候，金照古曾來香行處聽民女唱曲兒，那日正巧月聽窗的掌櫃簫倚歌也前往香行處給民女送香粉，結果就在二樓遇到了金照古。
金照古見色起意，待簫姑娘走後沒多久也借故離開了香行處，臨走前他還向民女打聽了蘭玉秋的行程，民女未曾多想，就將蘭玉秋當晚在劉員外家唱曲兒的事如實相告，待金照古離開香行處之後，民女怕他覬覦簫姑娘美色，便特意跑去月聽窗提醒。
那日簫姑娘答應的好好的，不管金府誰人來找，一定不會跟對方走，可偏偏……偏偏金照古這個畜生，吩咐其小廝寒十江假借劉員外府中下人之名，將其騙去了金府，隨後……隨後……”解輕舟說到這兒已是泫然欲泣，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了。
“你這個賤人！隨意誣賴別人也不怕口舌生瘡！”金照古聽自己的罪行被詳盡的說了出來，心中惶駭之餘不由得破口大罵：“你何曾見到我讓寒十江去月聽窗了！”
“是我看到的！”不等雲海塵發問，蘭玉秋便主動站出來：“大人！當夜民女應約去劉員外府上唱曲兒，坐馬車回香行處的時候，在路上遇見了簫倚歌，而她身邊跟著的，正是金照古的小廝寒十江！當夜輕舟特意去叮囑過簫姑娘，簫姑娘也答應了她，因此若來者直言自己是金府的人，她定然不會隨對方走，一定是金照古吩咐寒十江，讓他謊稱自己是劉員外府上的人，這才騙得了簫姑娘的信任！”
“一派胡言！”金照古的情緒已經全然失控：“簫倚歌夜裏出去一趟，自己失足落入河中淹死了，你們就想嫁禍給我，即便她真的隨著寒十江走了，又如何能證明我曾對其不軌！”
“我可以證明！”葉白庭從袖中掏出驗屍結果舉過頭頂：“禦史大人，此乃簫姑娘的驗屍結果，是兩年前，簫姑娘身死後的第二日驗的，還請大人垂閱。”
歸庭客上前，將她手中的紙接過又交給雲海塵，雲海塵自然知道上面的內容，但葉白庭還是要再說一遍：“大人，當年民女為簫姑娘驗屍，見其屍身上有不少青紫痕跡，一看便是遭受打、掐所致，且其面色微赤，口鼻內有泥水沫，肚內有水，腹肚微脹，真是淹水身死⑥！”
“那你憑什麽證明她是被我強占的！”金照古目眥欲裂的大喊：“就憑你們看見了她跟著寒十江走了？她跟寒十江乃一對奸夫□□，憑什麽把罪責推到我頭上來！”
“金照古，”雲海塵早就料到他會嫁禍給別人，因此冷冽的提醒他：“你是不是還忘了一件事？”
金照古惶駭不安的盯著他看，不知對方要說什麽，只見雲海塵面如寒潭的開口：“若是如你所言，簫倚歌和寒十江有私情，那事後為何你要逼她簽下賣身契？你敢說此舉難道不是你為了給自己脫罪！”
簫人玉在狀詞裏只字不提賣身契的事，那是因為簫倚歌的賣身契已經作廢，他無需多言，而雲海塵重新提起此事，卻是別有深意。他要設下一個圈套，等著金照古往裏跳。
雲海塵的話音一落，金照古方才還狡辯的聲音登時就噎住了，他……他怎麽忘了還有賣身契的事了！
金照古面色怔忪，一對眼珠子兢懼的亂轉，隨後又求助的看向同樣跪在一旁的金詠銳，金詠銳卻不似他那麽慌神，竟還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繼續顛倒黑白：“雲大人的話，老朽怎麽聽不懂？古兒何時逼簫倚歌簽下賣身契了？那張賣身契分明是他弟弟簫人玉的！”
“簫人玉的賣身契？”雲海塵不似曲江青那般面色和善，他看上去更強勢一些，對待這些狡詐之徒也懶得假笑，而是慣於威服：“金詠銳，人不能空長年歲卻不長腦子，你自己聽聽你的話合理麽？”
“雲大人！”金詠銳年過花甲的人了，被雲海塵當眾譏刺沒腦子，臉色實在好看不到哪兒去：“你說話不要太過分！老朽與外孫平白無故的被誣蔑，如今不過是為自己辯解一二而已，如何就招致你這般羞辱！怎麽，他簫人玉說的話便是事實，我祖孫二人的話就一字不可信麽！如此獨斷，焉知你是不是在幫簫人玉洩憤！”
“對！”金詠銳一說出這話，金照古也立馬跟著附和：“聽說你日日往月聽窗跑，誰知你與簫人玉私下是什麽關系！若是他收買了你、或是你二人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陰|私，那我與外祖父無論說什麽你都不會信的！”
若說他祖孫二人有腦子，可他二人狡辯的話實在毫無邏輯，用腳趾頭想都覺得牽強，可要說他二人沒腦子吧，偏偏又知道倒打一耙，讓堂下的百姓誤以為雲海塵會偏私簫人玉、徇私枉法。
而金照古的話一說出來，也確實引得了圍觀百姓的竊竊私語。不過雲海塵並不在乎，他目色沈沈的看著金照古和金詠銳，喜怒難猜的說：“金照古，看來你也不是蠢到無可救藥，不過本官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還是你的八字更硬！”
金照古心頭一驚：“你什麽意思！”
“本官乃陛下欽點的巡案禦史，沒有證據會信口胡言麽？”雲海塵的指尖一下下在桌案上輕點著，周身的威壓讓人望而生畏：“這一切都要謝謝你身邊的那個小廝寒十江，若非他看不下去你的所作所為，主動向本官揭發你的罪行，本官還確實想不到，原來所謂簫人玉的賣身契，就是此案板上釘釘的證據！”
賣身契一事，最早是聞鶴鳴透露給時釀春她們的，但今日有了寒十江這個靶子，雲海塵便打算將所有事都往他身上推，一來是為了保護聞鶴鳴，二來是因為寒十江助紂為虐，簫倚歌的死跟他也脫不了幹系，讓他主仆二人反目，更利於接下來的審訊。
“你胡說什麽！”金照古目眥欲裂的咆哮：“什麽證據，那分明就是簫人玉的賣身契！我沒有吩咐過寒十江把簫倚歌騙去金府，更不曾對其做過什麽！你今日所言之事，我全然不知！是你和簫人玉在聯起手來陷害我！”
“你祖孫二人確定那是簫人玉的賣身契？”雲海塵不動聲色的反問。
“自然是！”金照古早已慌不擇路，而金詠銳也並未聽出雲海塵此話的用意，他二人現在急著撇清當日罪行，只想將簫倚歌被強占的事推到寒十江身上，因此沒有細想便肯定道：“本就是如此，我們古兒從未逼迫簫倚歌簽過什麽賣身契，簫倚歌死前就算遭遇了什麽事，那也應當審問寒十江，是他自作主張將簫倚歌騙去金府圖謀不軌，跟古兒沒有絲毫幹系！”
雲海塵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譏笑，隨後看向一旁的書辦：“記下了？”
書辦點頭：“回大人的話，都記下了。”
“好，”雲海塵又迎上金照古和金詠銳竦然的目光，冷嘲道：“你二人承認了就好。”
“什麽意思……”金照古真的猜不透雲海塵字裏行間到底打的什麽主意，雲海塵方才的話，讓他覺得自己又落入了什麽陷阱，心中的驚懼越來越濃，快要把他逼瘋了：“我承認什麽了！”
雲海塵氣定神閑的：“金照古，還有你，金詠銳，你二人沒審過案子，不知道審案講求的是顛撲不破的證據，而非你們巧舌如簧的狡賴，你二人既說當日沒逼迫簫倚歌簽下過賣身契，那麽等寒十江的證詞一畫押，此案便算是人證物證俱全。你猜他會在證詞裏怎麽說？會說自己與簫倚歌有私情，還是將你隱瞞了兩年的罪行一一道出？”
“你！”金照古氣急敗壞的怒罵：“你這是誘供！你卑鄙無恥！”
雲海塵陰寒的笑了一聲：“金照古，與其在這兒對本官出言不敬，還不如省省力氣留著一會兒簽字畫押，至於你今日詈罵長官的罪名，待到此案審結之日，本官會跟你一一清算！”
①：引用自《大明律·卷第二十五·刑律八·犯奸·犯奸》
②：引用自《大明律·卷第二十五·刑律八·犯奸·良賤□□》
③：參考自《大明律·五刑之圖·死刑二》
④：引用自《大明律·卷第十九·刑律二·人命·威逼人致死》
⑤：引用自《大明律·卷第一·名例律·共犯罪分首從》
⑥：“面色微赤……真是淹水身死”：引用自《洗冤集錄·卷之三·廿一·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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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海塵一句試探之語，就瞧出了金照古對寒十江心生懷疑，於是他與曲江青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心照不宣之下，決意換一種法子審問。
“寒十江，”曲江青起身對他道：“隨本官來吧，這兒沒你的事兒了。”
曲江青這話說得寒十江心中惴惴不已，金照古是他的主子，他不能得罪，但朝廷的官員更不能得罪，因此他跪在原地驚疑不定的問：“去、去哪兒啊大人？”
曲江青笑吟吟的，極具迷惑性：“自然是領賞啊，走吧。”
金照古一聽這話，更篤定是寒十江背叛了自己，因而眼神陰鷙的向他射去，寒十江急的不知該如何開口解釋，可此時他多說一個字都是破綻，只能有苦難言的被人押著跟曲江青走了。
曲江青將人帶到了後堂，領賞不過是個由頭而已，實則就是為了將他和金照古分開審問。
一到後堂，曲江青便換了個臉色，方才那副和善可親的模樣蕩然無存，看上去竟比在公堂上的時候還要威厲，他也不繞彎子，開口便直言道：“兩年前，也就是昭明三年一月十四日夜裏，是你聽從金照古的吩咐，將簫倚歌騙去府上的吧。”
寒十江不知曲江青打的什麽主意，因此只老老實實的跪著，低頭不敢言語。
曲江青冷哼一聲：“不承認也沒關系，本官說著，你聽著就行了。”他站在寒十江身前慢悠悠的踱步：“你假扮劉員外府上的小廝，將簫倚歌騙去了金府，致使簫倚歌遭遇不測，事後又幫金照古隱瞞兩年之久，寒十江啊寒十江，你可知道你當日之舉，依照昭律要如何判罰麽？”
寒十江眼中的慌亂不安掩飾不住，但他竟還能強自鎮定的否認：“大人是不是誤會了？我們家公子並未做過那些事，小的也從未假扮過什麽劉員外府上的人，更不知簫倚歌是誰。”
曲江青料到他不會直接承認，對付這種刁奴，他有的是手段：“好吧，或許是本官誤會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什麽事？”寒十江笑的十分僵硬。
曲江青蹲下去，目光與對方齊平，分明是一張極為溫潤的臉，可說出來的話卻有種陰惻惻的感覺：“方才在公堂上的那幾句話，已經讓金照古懷疑你了，你說他會不會為了自保，把所有罪責，都嫁禍到你頭上、將你推出去頂缸？”
他說完之後，寒十江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不待他開口，曲江青繼續冷幽幽的道：“你可知同樣的罪行，良民和賤籍處置起來會有何不同麽？”
寒十江已經嚇壞了，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曲江青，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曲江青輕笑一聲同他道：“《昭律》規定，強|奸者，絞①。所以此罪放在金照古一個良民身上，也就是個絞刑而已，可偏偏你是金照古的家奴，是賤籍，處置可就大不相同了，《昭律》另有規定，凡奴奸良人婦女者，加凡奸罪一等②。”眼看著對方眸底的恐懼越來越深，曲江青越發的輕聲細語：“你可知絞刑之上加一等，是什麽刑罰麽？”
寒十江眼神呆滯，腦子已經跟不上曲江清的話了。
他只能瞧見對方嘴唇一張一翕，說出來的話仿佛刺骨的雨雪，凍的他手腳冰冷，五臟發麻：“絞刑之上，是斬刑③，也就是……身首異處啊。”
曲江青的聲音如同勾魂的惡鬼，待他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後，就見寒十江徹底亂了方寸，驚懼之下連跪的力氣都沒有了，直接歪歪斜斜的坐在了地上。
其實曲江青故意耍了個心眼，金照古的罪行，按照《昭律》判罰，更適合“威逼人致死”一條，此條例規定：若因奸盜而威逼人致死者，斬④。
簫倚歌是因受到金照古欺辱後又被逼簽下了賣身契據，這才想不開投河，不管賣身契一事存不存在，簫倚歌的死是事實，所以金照古絕對觸犯了“威逼人致死”一條，也就是說，最後等待金照古的，也是斬刑。
可本朝的死刑就只有絞刑和斬刑，斬刑之上並無更嚴酷的處罰了，因此曲江青便故意說錯恫嚇對方，反正他料定對方不可能比自己還了解律例。
見對方已經嚇得魂飛魄散，曲江青沒打算放過他，還在繼續淩遲他的情緒：“有道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簫倚歌不是你欺辱的，你卻要莫名其妙的替主家頂缸，偏偏最後還留不下一個全屍，你說你冤不冤？”
“不……”寒十江整個人都在因沒頂的懼意而發抖：“你休想嚇我，我家公子不會……他不會……”
曲江青聞言不禁失笑：“寒十江啊寒十江，你跟著金照古也不少年了吧，怎麽還這麽天真？金照古的為人，整個衙門，除了金詠銳之外，怕是沒人比你更清楚了，你說你家公子不會嫁禍於你，這話你自己信麽？退一步說，”曲江青不拘小節的坐在地上：“就算你什麽也不交代，金照古也不會信的，如果本官現在出去說一聲你已經全招了，你猜他會是什麽反應？”
寒十江聞言猛地瞪向曲江青，眼神猙獰不已：“你……你不能這麽做！你這叫誘供！”
“嗯，”曲江青的語氣十分輕巧：“你說得對，可那又如何？誰在乎你的死活？你指望金照古在乎？那你還不如希望本官可以網開一面，從輕處置你。”
寒十江獰厲的問：“你能如何往開一面？”
曲江青邪氣的笑了笑：“現在不是你同本官談條件的時候，而是本官給你一條活路，看你願不願意走，畢竟簫倚歌不是你欺辱的，依照律法，你罪不至死，但如果你嘴硬不肯交代，那就等著做你主子的替死鬼吧。”
寒十江強迫自己清醒幾分，從曲江青的話中勉強捕捉到一線生機：“我……我罪不至死，那會如何處置？”
曲江青打了響指，他看起來興致頗佳，許是因為寒十江終於開竅了而感到欣慰：“問得好。《昭律》規定：凡共犯罪者，以造意為首，隨從者減一等。若家人共犯，止坐尊長⑤。”
寒十江聽罷露出迷惘的神色。
曲江青問：“沒聽懂？”
見寒十江僵硬的點了點頭，曲江青便十分耐心的解釋道：“意思就是說，若你與金照古是共犯，而你又是從犯，便可依照他的罪行減一等處置，可巧就巧在，你是金家的奴才，在律例上，與金家算是一家人，因此便可遵照後半句話處置。”
“後半句？”寒十江遲鈍的重覆：“若家人共犯，止坐尊長？”他在腦子裏使勁去想“止坐尊長”四個字的意思，少傾後，不確定但又暗含希望的問曲江青：“止坐尊長……意思是，只追究他的罪行麽？我……小人、小人一點事也不會有？是這個意思麽？”
曲江青滿意的點了點頭，又掛上了一副假笑：“孺子可教啊。所以本官可以再給你一點兒時間，你認真考慮一下，是要幫金照古隱瞞罪行，然後被他反咬一口替他去死，還是乖乖寫下證詞，自此後往事不究？”
原本的死罪難逃驟然變成了什麽責罰也沒有，寒十江仿佛撿回了一條命一般，自然是狂喜不已：“小人寫！小人願意作證！”
“很好，”曲江青便著人拿來紙筆，開始讓寒十江細細回憶當晚的事，然後一字字的記錄下來。
而與此同時，公堂之上。
自從曲江青把寒十江給帶走之後，雲海塵就一直沒急著問話。
他不急，那是因為有人比他急。
“雲海塵！”急的是金照古，堂內所有人中，他是最耐不住性子的那個：“你今日派人將我和我外祖父勾攝來此，難道就是讓我二人一直跪著麽？”
“不急，”雲海塵十分閑適的道：“待問過寒十江之後，你只管等著畫押便是，畢竟你當日強占簫倚歌又威逼其致死一案，本官人證物證俱全，只依律議讞即可，因此不必再問什麽了。”
金照古吼道：“你胡說什麽！你說我兩年前強占簫倚歌，證據何在！”
“不到黃河心不死是麽？”雲海塵輕嘲一聲，反問：“你想要什麽證據？”
金照古雙目赤紅的問：“你憑什麽斷定簫倚歌曾受我強占？有誰能證明！”
話音一落，堂下的百姓只聽人群中同時傳來幾道喊聲：“我可以證明！”“我們可以證明！”
眾人好奇的向身後看去，只見有幾位女子撥開人群，面無懼色的走上前去，有人認出了她們，驚訝出聲：“誒？那不是香行處的掌櫃麽？”
“對對，好像還有香行處的歌伎！”
“那位穿著素雅的，好像……”說話的人使勁想了想，隨後想起來了：“好像是本縣的仵作！”
“啊？仵作也能證明？那看來兩年前發生的事是真的了？”
褚橫霜、解輕舟、蘭玉秋、葉白庭一同走到了堂上，齊聲對雲海塵道：“禦史大人，我等皆可證明。”
雲海塵“嗯”了一聲，隨後似笑非笑的瞥向金照古：“如何，金公子要不要聽聽？”
“當然要讓這個畜生死的明白一點！”解輕舟不待金照古說話，先義憤填膺的開口：“禦史大人，民女乃興平縣民解輕舟，是香行處的歌伎，兩年前，昭明三年一月十四日傍晚時候，金照古曾來香行處聽民女唱曲兒，那日正巧月聽窗的掌櫃簫倚歌也前往香行處給民女送香粉，結果就在二樓遇到了金照古。
金照古見色起意，待簫姑娘走後沒多久也借故離開了香行處，臨走前他還向民女打聽了蘭玉秋的行程，民女未曾多想，就將蘭玉秋當晚在劉員外家唱曲兒的事如實相告，待金照古離開香行處之後，民女怕他覬覦簫姑娘美色，便特意跑去月聽窗提醒。
那日簫姑娘答應的好好的，不管金府誰人來找，一定不會跟對方走，可偏偏……偏偏金照古這個畜生，吩咐其小廝寒十江假借劉員外府中下人之名，將其騙去了金府，隨後……隨後……”解輕舟說到這兒已是泫然欲泣，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了。
“你這個賤人！隨意誣賴別人也不怕口舌生瘡！”金照古聽自己的罪行被詳盡的說了出來，心中惶駭之餘不由得破口大罵：“你何曾見到我讓寒十江去月聽窗了！”
“是我看到的！”不等雲海塵發問，蘭玉秋便主動站出來：“大人！當夜民女應約去劉員外府上唱曲兒，坐馬車回香行處的時候，在路上遇見了簫倚歌，而她身邊跟著的，正是金照古的小廝寒十江！當夜輕舟特意去叮囑過簫姑娘，簫姑娘也答應了她，因此若來者直言自己是金府的人，她定然不會隨對方走，一定是金照古吩咐寒十江，讓他謊稱自己是劉員外府上的人，這才騙得了簫姑娘的信任！”
“一派胡言！”金照古的情緒已經全然失控：“簫倚歌夜裏出去一趟，自己失足落入河中淹死了，你們就想嫁禍給我，即便她真的隨著寒十江走了，又如何能證明我曾對其不軌！”
“我可以證明！”葉白庭從袖中掏出驗屍結果舉過頭頂：“禦史大人，此乃簫姑娘的驗屍結果，是兩年前，簫姑娘身死後的第二日驗的，還請大人垂閱。”
歸庭客上前，將她手中的紙接過又交給雲海塵，雲海塵自然知道上面的內容，但葉白庭還是要再說一遍：“大人，當年民女為簫姑娘驗屍，見其屍身上有不少青紫痕跡，一看便是遭受打、掐所致，且其面色微赤，口鼻內有泥水沫，肚內有水，腹肚微脹，真是淹水身死⑥！”
“那你憑什麽證明她是被我強占的！”金照古目眥欲裂的大喊：“就憑你們看見了她跟著寒十江走了？她跟寒十江乃一對奸夫□□，憑什麽把罪責推到我頭上來！”
“金照古，”雲海塵早就料到他會嫁禍給別人，因此冷冽的提醒他：“你是不是還忘了一件事？”
金照古惶駭不安的盯著他看，不知對方要說什麽，只見雲海塵面如寒潭的開口：“若是如你所言，簫倚歌和寒十江有私情，那事後為何你要逼她簽下賣身契？你敢說此舉難道不是你為了給自己脫罪！”
簫人玉在狀詞裏只字不提賣身契的事，那是因為簫倚歌的賣身契已經作廢，他無需多言，而雲海塵重新提起此事，卻是別有深意。他要設下一個圈套，等著金照古往裏跳。
雲海塵的話音一落，金照古方才還狡辯的聲音登時就噎住了，他……他怎麽忘了還有賣身契的事了！
金照古面色怔忪，一對眼珠子兢懼的亂轉，隨後又求助的看向同樣跪在一旁的金詠銳，金詠銳卻不似他那麽慌神，竟還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繼續顛倒黑白：“雲大人的話，老朽怎麽聽不懂？古兒何時逼簫倚歌簽下賣身契了？那張賣身契分明是他弟弟簫人玉的！”
“簫人玉的賣身契？”雲海塵不似曲江青那般面色和善，他看上去更強勢一些，對待這些狡詐之徒也懶得假笑，而是慣於威服：“金詠銳，人不能空長年歲卻不長腦子，你自己聽聽你的話合理麽？”
“雲大人！”金詠銳年過花甲的人了，被雲海塵當眾譏刺沒腦子，臉色實在好看不到哪兒去：“你說話不要太過分！老朽與外孫平白無故的被誣蔑，如今不過是為自己辯解一二而已，如何就招致你這般羞辱！怎麽，他簫人玉說的話便是事實，我祖孫二人的話就一字不可信麽！如此獨斷，焉知你是不是在幫簫人玉洩憤！”
“對！”金詠銳一說出這話，金照古也立馬跟著附和：“聽說你日日往月聽窗跑，誰知你與簫人玉私下是什麽關系！若是他收買了你、或是你二人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陰|私，那我與外祖父無論說什麽你都不會信的！”
若說他祖孫二人有腦子，可他二人狡辯的話實在毫無邏輯，用腳趾頭想都覺得牽強，可要說他二人沒腦子吧，偏偏又知道倒打一耙，讓堂下的百姓誤以為雲海塵會偏私簫人玉、徇私枉法。
而金照古的話一說出來，也確實引得了圍觀百姓的竊竊私語。不過雲海塵並不在乎，他目色沈沈的看著金照古和金詠銳，喜怒難猜的說：“金照古，看來你也不是蠢到無可救藥，不過本官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還是你的八字更硬！”
金照古心頭一驚：“你什麽意思！”
“本官乃陛下欽點的巡案禦史，沒有證據會信口胡言麽？”雲海塵的指尖一下下在桌案上輕點著，周身的威壓讓人望而生畏：“這一切都要謝謝你身邊的那個小廝寒十江，若非他看不下去你的所作所為，主動向本官揭發你的罪行，本官還確實想不到，原來所謂簫人玉的賣身契，就是此案板上釘釘的證據！”
賣身契一事，最早是聞鶴鳴透露給時釀春她們的，但今日有了寒十江這個靶子，雲海塵便打算將所有事都往他身上推，一來是為了保護聞鶴鳴，二來是因為寒十江助紂為虐，簫倚歌的死跟他也脫不了幹系，讓他主仆二人反目，更利於接下來的審訊。
“你胡說什麽！”金照古目眥欲裂的咆哮：“什麽證據，那分明就是簫人玉的賣身契！我沒有吩咐過寒十江把簫倚歌騙去金府，更不曾對其做過什麽！你今日所言之事，我全然不知！是你和簫人玉在聯起手來陷害我！”
“你祖孫二人確定那是簫人玉的賣身契？”雲海塵不動聲色的反問。
“自然是！”金照古早已慌不擇路，而金詠銳也並未聽出雲海塵此話的用意，他二人現在急著撇清當日罪行，只想將簫倚歌被強占的事推到寒十江身上，因此沒有細想便肯定道：“本就是如此，我們古兒從未逼迫簫倚歌簽過什麽賣身契，簫倚歌死前就算遭遇了什麽事，那也應當審問寒十江，是他自作主張將簫倚歌騙去金府圖謀不軌，跟古兒沒有絲毫幹系！”
雲海塵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譏笑，隨後看向一旁的書辦：“記下了？”
書辦點頭：“回大人的話，都記下了。”
“好，”雲海塵又迎上金照古和金詠銳竦然的目光，冷嘲道：“你二人承認了就好。”
“什麽意思……”金照古真的猜不透雲海塵字裏行間到底打的什麽主意，雲海塵方才的話，讓他覺得自己又落入了什麽陷阱，心中的驚懼越來越濃，快要把他逼瘋了：“我承認什麽了！”
雲海塵氣定神閑的：“金照古，還有你，金詠銳，你二人沒審過案子，不知道審案講求的是顛撲不破的證據，而非你們巧舌如簧的狡賴，你二人既說當日沒逼迫簫倚歌簽下過賣身契，那麽等寒十江的證詞一畫押，此案便算是人證物證俱全。你猜他會在證詞裏怎麽說？會說自己與簫倚歌有私情，還是將你隱瞞了兩年的罪行一一道出？”
“你！”金照古氣急敗壞的怒罵：“你這是誘供！你卑鄙無恥！”
雲海塵陰寒的笑了一聲：“金照古，與其在這兒對本官出言不敬，還不如省省力氣留著一會兒簽字畫押，至於你今日詈罵長官的罪名，待到此案審結之日，本官會跟你一一清算！”
①：引用自《大明律·卷第二十五·刑律八·犯奸·犯奸》
②：引用自《大明律·卷第二十五·刑律八·犯奸·良賤□□》
③：參考自《大明律·五刑之圖·死刑二》
④：引用自《大明律·卷第十九·刑律二·人命·威逼人致死》
⑤：引用自《大明律·卷第一·名例律·共犯罪分首從》
⑥：“面色微赤……真是淹水身死”：引用自《洗冤集錄·卷之三·廿一·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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