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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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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義

兩人故意在外面耽誤了點兒時辰才回到月聽窗,這次他倆是從正門敲門進去的,雲海塵給他二人開門的時候面色如常,想來方才他和簫人玉並未在屋裏爭執什麽。

歸庭客手裏拎著一個食盒,他可不管雲海塵和簫人玉愛吃什麽,簡簡單單買了三份小菜兩份清粥,就這麽放到桌上。雲海塵不餓,更準確的說應當是沒什麽胃口,便讓簫人玉多吃些,自己只喝那碗粥。

兩人一個動筷,一個喝粥,也不怎麽說話,氣氛多少還是有些沈悶,歸庭客撓了撓頭覺得有些尷尬,倒是曲江青毫不在意的問:“如何,你二人商議的怎麽樣了?”

簫人玉自顧自的吃著,沒說話,回答他的是雲海塵:“沒商議,就依照簫人玉說的時間開始審理便好。”

沒商議?他二人出去這麽長時間,這對有情人就在屋裏幹坐著?聽見這話,曲江青和歸庭客不由自主的對視了一眼,眼神中既有無奈,又有一種雲海塵果然被簫人玉牽著走的無力感。

這對鴛鴦的事兒旁人不好摻和,曲江青和歸庭客見狀也不方便多問,他二人今日來此就是為了說金照古生父的事情,既然話已經帶到了,那就不必繼續多留了,於是兩人起身,曲江青說:“行,那你們慢慢吃,我和歸庭客就先回衙門了。”

歸庭客臨走前還囑咐了一句:“那什麽,吃完後記得把食盒還回去,就是街巷拐角那家小棧。”

雲海塵應道:“好。”

二人再沒說什麽,擡腳就離開了。

月聽窗又只剩下了雲海塵和簫人玉兩人,自方才開始,簫人玉就不怎麽開口說話,關於到底何時升堂審理金照古一事,他的態度很強硬,絕對不願意等到五天後,因此雲海塵剛剛說他二人沒商議,那是真的沒商議。

簫人玉見雲海塵不動筷,難得開了尊口:“你怎麽不吃?不合胃口還是在生我的氣?”

他這麽直白的問了出來,雲海塵便是真的生氣也舍不得了:“沒有,就是覺得……你還不夠信任我。”

簫人玉淡淡的“嗯”了一聲,並沒有否認:“畢竟我們認識的時間尚短,所以在我阿姐的這樁案子上,希望你能夠體諒我的情緒。”

“我……”雲海塵想說:我還不夠體諒你麽?你和時釀春聯手設下了那麽多故弄玄虛的線索,使我在這樁案子上白白浪費了不少功夫,不管是“宓兔”也好,還是這案子中其他人真假各半的證詞也好,我從未說過一句不應當,我天天往你這裏跑,每日都要說好幾次喜歡你,喜歡你都喜歡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你卻還嫌我不夠體諒你。

雲海塵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兒,但他真的不想去怪罪簫人玉,只好硬生生的把那股子酸澀咽下去,幹巴巴的改口應道:“嗯,我知道你這兩年很不容易。”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夠了,簫人玉最需要的是讓金照古為簫倚歌償命,寬慰對他來說都是多餘的,因此雲海塵無需啰嗦。

簫人玉挑了一塊肥美的紅燒肉夾到雲海塵嘴邊:“啊……”

雲海塵:“你吃吧,我看你挺愛吃這道菜的,喜歡就多吃點兒。”

簫人玉仍舊舉著筷子,哄小孩兒似的:“啊……”

雲海塵只好就著他的手吃了那塊肉,簫人玉見他細細的嚼著,問:“好吃麽?”

雲海塵點頭:“好吃。”

“嗯,我也覺得好吃,”簫人玉繼續用手裏的筷子給自己夾了一塊肉,肥瘦相間的外表裹著一層濃厚的醬汁,肉燉的軟爛非常,不必費力去嚼就能在嘴裏化開,簫人玉盯著那塊肉,對雲海塵道:“我喜歡吃肉,不喜歡那些清湯寡水的東西,越是濃油赤醬、色澤誘人,我就越喜歡。吃飯是這樣,對旁的事也是這樣。你對我的喜歡就像這份紅燒肉,色澤香氣不遮不掩,我能明確的感受得到,只可惜我阿姐的事就像鯁在我心尖的一根刺,不拔出來,我怕是沒法像你這樣熱烈的喜歡我一樣去喜歡你,不過我的口味不會變,這道菜好吃我就想經常吃到,所以你不必患得患失的。”說罷將那塊肉一口填進了嘴裏。

這是簫人玉第一次用如此委婉、隱晦的方式對自己表達喜歡,雖然沒有直言“我喜歡你”這幾個字,但也足夠雲海塵聽懂了。雲海塵對簫人玉的喜歡從來不是清湯寡水,他向來不吝嗇自己心意的表達,若說簫人玉心中毫無波動是絕不可能的,這一點他自己也不會回避。

只不過對於兒女情長來說,他現在有更放不下的事情要去做,在簫倚歌的仇沒能得報之前,他和雲海塵之間這段關系的付出,怕是暫時沒法平等了。

好在雲海塵真的是個很好的人,他對簫人玉足夠好,也能體諒他的不易,因此雲海塵沒有給他太大的壓力,只開玩笑似的對他道:“我就知道你也喜歡我。”

簫人玉聽了這話笑了笑,他沒否認,也沒承認,甚至沒說話。

次日,正午後。

時釀春、褚橫霜、蘭玉秋、解輕舟、盧紫煙依次來到了月聽窗,甚至連仵作葉白庭也來了,而雲海塵和曲江青歸庭客三人早就等在了這兒,章夫子因還要看顧家中生意,所以留在了鋪子裏,聞鶴鳴則等金氏祖孫出府後才避開府上的人趕到這兒,是最後一個抵達的。

在開始籌謀之前,簫人玉道:“諸位都是知曉我阿姐死因真相的人,兩年前你們就曾相幫過,這份恩情簫人玉一直記在心裏,如今我要讓金照古付出應有的代價,這條路並不好走,趁著訟書還未呈到衙門,諸位有誰想退出,簫人玉絕不攔著,也不會有分毫的責怨。”

時釀春和聞鶴鳴自是不會離開,她二人想讓金照古償命的執念,比起簫人玉只深不淺,因此兩人並未開口。

盧紫煙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她今日既然來了這兒,便是考慮清楚了,因此也未露出絲毫退意。

“你們都不走啊?”開口的是褚橫霜:“那就開始商議吧,別耽誤時間了。”她性子是最豪爽的,心裏決定好的事兒也不會輕易反悔,見幾人都沒有動的,便催促著商議正事。

雖然是意料之內的事,但簫人玉斟酌過後,還是再一次正色道:“要想讓金照古伏法,沒那麽簡單,此事你們也都清楚,兩年前我阿姐的屍身不至於沈入河底落入魚蝦腹中,全仰賴諸位相助,如此大恩簫人玉銘記在心,因此還請諸位再三思忖,若是今日之後再想退出,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哎呀簫掌櫃,你也太小瞧我們了,”褚橫霜調侃著說:“你是覺得我們會害怕金家的權勢臨陣脫逃,還是看輕了姑娘們追求公道的決心,或者說,你壓根兒就不信女子也擔得起‘仗義’二字?”

簫人玉一怔:“不,我絕無此意。”

“那你還啰嗦什麽,但凡是心裏猶豫一點兒的,今日就不會踏進你月聽窗這間鋪子,甚至更早之前就不會答應幫你在香行處算計金照古,再說了,”褚橫霜話糙理不糙:“金照古惡貫滿盈,人人得而誅之,若是能將此等畜生親手送進大獄,也算我們幾人功德一件,回頭等這事兒了了,不論結果如何,我都得將此事告訴街頭巷尾那些說書的,叫他們天天變著花樣兒的講,好讓走過路過的人都知道,那些兩肋插刀的俠義之事,男子能做得,女子也能做得!”

褚橫霜說話風趣,原本還有些嚴肅的氣氛被她一語打破,只聽得有人輕笑出聲,卻不知是誰。

簫人玉自是感激不盡,他適才已經勸過了,而褚橫霜的話也表明了她們的態度,既如此再說些有的沒的就顯得矯情了,因此簫人玉咽下喉頭的酸熱,起身,認認真真的對幾人行了個大禮。

幾位姑娘驚愕之餘並未同簫人玉客套,皆安安穩穩的坐在原處,承了他這份謝意。

待到簫人玉起身後,曲江青眨了眨濕潤的眼眶,故作輕松的呼出一口氣:“呼……好了,既然各位女中豪傑都已經下定決心,那咱們便商議正事吧。”

“在下曲江青,現任大理寺左少卿,金照古強占民女一案,會由本官同雲大人一起審理,今日請大家來此,一是為了共同商討如何順利將金照古定罪,二呢,也需要把可能會發生的情況、以及如何應對的法子告訴諸位,但不管怎樣,本官和雲大人都在此保證,爾等和各自家眷,絕不會遭受到來自金家絲毫的報覆傷害。”他的話一說完,就看向雲海塵。

雲海塵便繼續言道:“是,旁的我就不贅述了,明日就是衙門放告的日子,等到各房官吏都開始坐衙後,簫人玉便會帶著狀紙前去擊鼓鳴冤,到時候本官會下令去金府拿人,金照古、金永瑞、當日騙簫倚歌前往金府的小廝,以及助紂為虐的花杏曉,本官一個都不會放過。”

屋內的人靜靜的聽著,沒有一人出言質疑,雲海塵也就沒停下話音:“金照古一定會極力為自己辯解,這時就需要諸位上堂作證了,”他先看向葉白庭:“葉仵作,驗屍結果是此案極為關鍵的物證,若有必要,需要你親自上堂,證明簫倚歌在生前遭遇了何事。”

葉白庭聲音很輕,但很堅決:“好。”

雲海塵又看向褚橫霜三人:“當日金照古是在香行處第一次見到了簫倚歌,因此最先需要作證的,便是三位姑娘了,主要是解姑娘,因為你是最清楚事情經過的人。”

解輕舟目光堅定的點了點頭:“沒問題,我可以。”

“然後就是蘭姑娘,”雲海塵告訴她:“你需要將你當日在路上瞧見的簫倚歌被金府小廝帶走的事情詳盡的道出,清楚明白即可,無需誇大其詞。”

蘭玉秋應道:“好,我明白。”

雲海塵繼續往下說:“隨後就是時姑娘和盧夫人以及章夫子,當日你們是如何趕到簫倚歌落水之處,又是如何將人救出的,也需一一道出。”

時釀春和盧紫煙齊聲答應:“好。”

見她們都有事去做,聞鶴鳴便忍不住問道:“雲大人,那我呢?我何時能上堂作證?”

雲海塵並不打算讓她那麽快暴露在金照古的視線裏:“聞姑娘不必著急,金照古這樁案子,僅憑明日一天是審不完的,他也一定會請訟師為自己辯護,而只有你能證明簫倚歌簽下那張賣身契是被逼的而非自願,所以若沒到最後一刻,你不必過早的暴露自己。”畢竟她也遭受過同樣的噩夢,幫簫倚歌的案子作證,就等於將自己的傷疤重新揭開,因此晚些讓她露面,不管是對於她自己的感受、還是對於金照古心生報覆的可能性來說,都算是對她的一種保護。

聽雲海塵這麽說,聞鶴鳴便怔怔的點了點頭:“噢好……那我聽憑大人吩咐。”

她剛說完,葉白庭就發問了:“雲大人,民女有一件事想問。”

雲海塵看著她:“葉仵作直言即可。”

“明日民女將簫姑娘的驗屍結果呈到堂上,燕縣令和金照古恐怕不肯輕信,一定會提出再次驗屍的要求,那……要等他們再尋仵作來為簫姑娘驗屍麽?”

她問的正是雲海塵接下來想說的,雲海塵道:“這正是本官要說的第二件事。明日不論情況如何,關於簫倚歌屍身尚存一事,還請大家一定守口如瓶,至於那驗屍結果,葉仵作也盡管謊稱是在兩年前、簫倚歌身死次日驗的即可。”

此言一出,除了簫人玉、曲江青和歸庭客之外,其餘的人都是一副不解模樣,葉白庭下意識問出聲:“……為何?”

“因為不能讓金家知道簫倚歌的屍身完好無損,而且,本官要將簫倚歌的屍身偷偷送出興平縣,直至送到京中。”

“送到京中?!”訝然出聲的是時釀春:“為什麽?”

曲江青適時道:“時姑娘不必驚慌,雲大人方才說了,金照古身上的案子,僅憑明日是審不完的,按照我朝審案、定罪的章程呢,在興平縣僅僅只是初審而已,而初審過後,還需覆審,依照制度,覆審是由按察司和巡案禦史一同審理,巧在咱們雲大人就是巡案禦史,因此這一步便可省去,能夠直接將此案上報刑部,最後再由大理寺核準①。

而且我們查到其生父在朝為官,金照古絕不可能束手就擒,一定會向京中那人求助,所以這案子最終會呈到京中去。刑部覆審時會另派其他官員核查證據,其中就包括簫倚歌的屍身,如果過早的被金家知道簫倚歌屍身保存完好,只怕他們會生出毀屍滅跡的歹念,到時候形勢就對我們不利了。”

時釀春立馬意識到更關鍵的一點:“若是這麽說,那簫人玉豈不是也要進京?”

“對,”雲海塵點頭:“不光是簫人玉,”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神色肅正道:“還有諸位,證人親自上堂作證和呈送證詞的影響是不一樣的,主審官員的采信程度也不一樣,所以本官在此要問問諸位姑娘,待到初審過後,願不願意同我等一同赴京,在覆審時再為此案作證?當然,從諸位踏出興平縣直到返回,這期間所有開支本官都會負責,不需你們花一分銀子,”他又看著盧紫煙:“盧夫人,你和章大哥若是不放心家中小兒,也可以帶著他一道前往。”

此言一出,所有人再次驚愕:進京?!

除了時釀春之外,其他幾人雖然知道這案子會麻煩些,卻未料到這麽麻煩,褚橫霜惦記著香行處的生意,便問:“那……雲大人,我們若是答應進京了,需要去多長時間呀?”

雲海塵道:“算上來回往返的時間,小半年左右吧。”

小年半……

她有點兒遲疑的嘟囔:“那我香行處的生意怎麽辦。”

不光褚橫霜有此顧慮,盧紫煙也是一樣的,撇下家業半年,等再回來的時候,誰知道會是什麽形勢了。

“褚掌櫃,”簫人玉見她心有遲疑,便重提先前對她的許諾:“先前我曾承諾過你,只要我大仇得報,這間鋪子就送與你了,這話仍舊作數,就算是對香行處半年損失的補償了。還有盧夫人,”他又看向盧紫煙:“我手上有些積蓄,待此事了結,我便按照你們半年營收的三倍給你和章大哥。”

此言一出,褚橫霜和盧紫煙還沒說話呢,倒是雲海塵三人先在心中微愕:原來簫人玉這麽有錢呀?

“哎呀,我當初答應幫你又不是為了你這鋪子,不管你過後會不會將這鋪子給我,我們三人都會幫你作證的,”褚橫霜面有憂色的攪著手裏的帕子:“我就是擔心離開興平縣半年,我樓裏那些夥計會被同業給撬了去。你們是不知道,老娘這生意做得紅火,招來了多少人的眼紅,縣裏好幾個酒樓的掌櫃都盯著我那兒的鐺頭師傅呢。”

這是實話,香行處的生意之所以好,除了褚橫霜會經營之外,菜式也是一大招牌,就算月聽窗這間鋪子能彌補香行處半年的虧損,可若是酒樓裏的廚子都被撬走了,那以後的虧損要如何彌補?

簫人玉一時間沒想到好的法子,因此沈默著沒說話。

可時釀春卻忽而開口:“褚掌櫃,我有法子,可讓你樓裏的夥計在你離開的半年內盡心盡力操持生意,不生二心。”

“啊?”褚橫霜一臉的好奇:“時姑娘說來聽聽?”

時釀春:“我可以幫褚掌櫃擬一份書契,約定好你與樓中諸人的雇傭關系,凡是書契約定的期限內,雇工不可隨意離開,雇主也不可任意驅離雇工,違者皆有相應懲治之法,凡私自毀棄文書者,另一方可以憑書契到衙門追究其責。當然,光有罰不行,還要有賞,書契上還可以寫明對雇工的獎賞,凡在你離開的這半年內不背叛雇主、並另有功勞者皆可得之,只需等你半年後回到興平縣兌現即可。”

時釀春不愧是訟師,原本還一籌莫展的褚橫霜聽了她這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這……能管用麽?”

時釀春沒解釋,只是看向雲海塵和曲江青,曲江青笑的和善:“是個不錯的法子,褚掌櫃大可一試。”

大理寺左少卿都這麽說了,褚橫霜便放心了:“好,那今日回去後,就勞煩時姑娘幫我擬書契!到時候我們三人同你們一起進京!”蘭玉秋和解輕舟也跟著點頭答應。

時釀春噙著笑頷首:“沒問題。”

①:參考自吳艷紅、姜永琳著《明朝法律》第17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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