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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大人懼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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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大人懼內

老鴨子,噢不,禦史大人剛才怎麽把簫人玉拽起來的,現在又怎麽扶著對方坐下。

他站著,簫人玉坐著,這就致使簫人玉看他的時候得仰頭,簫人玉嫌累,皺了皺眉:“你站著做什麽?我這樣看你脖子很酸的。”

“呃……那、那我……”雲海塵在心中琢磨他這話,小人魚是讓我坐下麽?可他沒開口直言啊,此處就這麽一小垛柴火,也沒地兒再讓自己擠一擠了,那難不成自己蹲著?

蹲著……不太像樣吧……

“磨蹭什麽!我的話聽不懂麽!”簫人玉催促。

“噢、哦……聽懂了,聽懂了……”雲海塵心道別瞎猜了,如果怎麽做都是錯的話,還不如選擇最穩妥的法子,於是堂堂巡案禦史一撩衣擺,膝蓋一彎,就在簫人玉身前跪下了。

簫人玉嚇了一跳,登時就站起身:“我何時讓你跪了?!”

“啊?”雲海塵茫然擡頭:“那你是……是什麽意思?”

簫人玉覺得他對自己的誤解實在太大了,不可思議的問:“雲海塵,我在你眼裏就是如此跋扈無理的一個人麽?一句話能讓你曲解成這樣!”

雲海塵心道,何止啊,你還愛動手抽我你忘了?

但他想歸想,卻不敢這麽說,便直楞楞的搖頭:“沒有,不是,怎麽可能呢。”一連三句否定的話。

“那你還不快起來!”

雲海塵一只腳剛要踩穩地面站起,可轉念又想到,他這脾氣不好琢磨,萬一這麽說是故意試探呢,萬一他又想抽自己呢?罰跪總比挨抽要好,於是雲海塵剛擡起的一條腿又落回去了:“呃沒事兒,就這樣吧,總站著也挺累的。”

簫人玉忽然有種五味雜陳之感。

“那個……”雲海塵拽了拽他的衣擺:“你坐下,我有話要跟你說。”

簫人玉便重新坐回到柴火垛上,雲海塵往前膝行了一步靠的他更近了一些:“雖然我給你跪下了,但我還是那句話,我有點兒生氣。”說完又看了看簫人玉的臉色,趕緊補充了一句:“就、就一點兒。”

簫人玉心中好笑,面上卻無表情:“嗯。”

雲海塵小心的說:“雖說香行處那樁案子,是你和時釀春早就謀劃好的,現實呢也確實在按照你們的計劃進行,可萬一那天我沒有聽到褚橫霜的呼救,或者我提前離開了香行處,沒有機會去救你,那你、你不就真的被金照古給欺負了!”

“不會,”簫人玉早有準備:“章夫子也在二樓,如果你不出現,他會去幫我的。”這就是為什麽案發當日,香行處的二樓除了金家宴請雲海塵之外,只有章夫子一家食客的緣故。

盧紫煙和章夫子也願意幫簫人玉報仇,當日他們在香行處吃飯也是故意安排的。

“你看你、總覺得萬事盡在掌握之中!”雲海塵氣的就是這一點:“我今日知道了始末之後,現在想來都覺得後怕,為了你阿姐,就肯這麽不惜一切代價!你就不能多愛惜愛惜自己麽!”

簫人玉正色道:“因為能幫我的只有我自己。”

“什麽叫只有你自己!”雲海塵嚴肅的糾正他:“我這不是還跪在你面前麽!”

簫人玉:……

他記得雲海塵剛來興平縣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那時候的他還是一副讓百姓信任的樣子,如今怎麽……這麽一言難盡呢。

“算了,念在你之前那麽做也是無可奈何,我也就不把話說的那麽厲害了,但是!”雲海塵還是加重了語氣提醒對方:“以後有我同你一道,不要總想那些玉石俱焚的法子!金照古必須要懲治,但你不能有事,知道麽?”

簫人玉看著雲海塵,沒說話,雲海塵想發脾氣又不敢,只能催問:“問你話呢!聽見了沒有!”

他這又賤又威嚴的氣質糅雜在一起,生出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就像一只被掐著脖子按到砧板上的老鴨子,在即將剁頭放血的前一刻獲救,於是強裝鎮定、嘚嘚瑟瑟的站起來指責屠夫:“你看,你還是魯莽了。”

簫人玉腦子裏這麽想著,便有些忍俊不禁:“知道了。”

雲海塵不知他在想什麽,但看對方心情極為不錯的樣子,還以為他是因為自己的關心而愉悅,便松了一口氣想要站起來,只可惜剛要擡腿,就聽簫人玉開口道:“別動。”

“啊……”雲海塵只好乖乖的重新跪好:“……怎麽了?”

簫人玉擡起兩手想要伸過去,雲海塵見狀嚇得趕緊捂住自己一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可即便如此,他那膝蓋還是安安穩穩的跪在地上,一絲一毫也未曾挪動:“誒誒我又哪兒惹著你了,一只手不夠你打的,還要兩只手一起麽!再說現在才什麽時辰啊!你這兩巴掌抽下來,我今兒還見不見人了!”

簫人玉無奈,只得佯裝動怒:“將手放下。”

雲海塵十分沒骨氣的說:“小人魚,咱們商量商量……”

“放下!”

雲海塵沒辦法,只好慢吞吞的放下手:“那……那你一會兒可得給我抹藥,不然我帶著印子出去,他們會笑話我的。”

簫人玉一個字兒也不想聽他多言,兩手捧住了雲海塵的臉便親吻了上去。

想象中的巴掌沒有落下,反倒是賺了一個吻,雲海塵大驚之餘不由得心花怒放,一拽簫人玉的胳膊就將其拉入了懷中,雲海塵反守為攻,緊緊的抱著簫人玉親吻,對方難得這樣主動,他要是還裝那正人君子,可就真是笨公雞下蛋——又傻又有病了。

雲海塵一直是個強勢的人,只不過遇上簫人玉才肯將自己的脾氣和鋒芒收一收,但也得分什麽事兒,譬如這等親密的事兒,他就收不住。

他將簫人玉抵在柴火垛上,親過對方的嘴唇又去咬對方的耳垂,之後沿著脖頸慢慢向下,惹得簫人玉腰眼發麻,他伸出手去推雲海塵:“雲海塵!夠了!”

雲海塵哪能聽得見啊,逮住這麽個親近的機會就不松手,抱的簫人玉喘不過氣,簫人玉被他咬的忍不住亂動,一動衣衫便有些淩亂,他實在後悔給雲海塵這點兒甜頭,也不知雲海塵是不是抑制自己抑制的太過了,以至於壓在心底的欲念一朝反噬,讓他有點兒野蠻又瘋狂之感,簫人玉怕他胡來,便咬牙出聲:“雲海塵!我數到三,你放開!不然我真的動手了!”

“一……”

雲海塵捏住簫人玉的手腕,將他兩手鉗制在身後,繼續親吻對方。

簫人玉被吻的上氣不接下氣,手被攥住了就用膝蓋去頂:“二……”

“唔……”雲海塵被他頂的悶哼一聲,但手中和身上的力道卻一絲未減,他的脊背微微弓起,從衣衫鼓起的形狀可以隱約想象到他後背結實的肌肉,此時的他如同一只蓄勢待發的虎豹,利爪下征服的,不是獵物,而是想咬起脖頸叼走、想給對方舔毛的小白兔。

雲海塵可太稀罕簫人玉了,稀罕他稀罕的要命。

“三……!”簫人玉從齒縫間擠出這個字,與此同時,雲海塵鉗制對方的手竟像是配合對方一樣,如同解開了什麽禁制,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毫無征兆的松開,簫人玉的雙手恢覆自由,轉瞬便擡手抽了雲海塵一巴掌。

雲海塵似乎被這一巴掌抽醒了,他的身軀抵在簫人玉身前,正看著對方癡癡笑著,簫人玉有些吃驚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雲海塵臉上的印子,怎麽也想不明白:“你是不是故意等著我抽你呢?”

不然他方才怎麽自己松手了?

雲海塵低笑:“那你抽舒坦了沒有?若是心裏還不舒坦,”他伸手撈起簫人玉的一條腿放在腰側:“再踩一踩我也行。”

簫人玉心中大感驚愕,雲海塵到底怎麽回事,怎麽還上趕著要求自己踩他!實屬賤的有些讓自己看不下去了!

簫人玉蹬腿踹了他一腳:“滾!大白天的就說胡話!還不起來!”

誰知雲海塵卻兩眼放光:“那你想晚上聽麽?今晚就聽?”

“雲海塵!”簫人玉氣急敗壞的就要推開他:“別犯渾!趕緊起來出去了!”

雲海塵身子前傾抱住對方,下頜抵在他的肩膀上,猛虎撒嬌的說:“不,再讓我抱一會兒。”

簫人玉的後背倚靠在柴火垛上,硌得不太舒服,因此微微扭動了一下,雲海塵察覺到,便將兩手伸到他後背護著簫人玉,簫人玉不知他哪兒來的這股粘人勁兒,嘟囔了一句:“雲海塵,要不是你這張臉,比起初來興平縣的禦史大人,我還以為你被掉包了呢。”

雲海塵懶洋洋的,即便這麽抱著簫人玉,也讓他生出一種滿足感:“是不是發現我特別靠譜、特別值得,是個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簫人玉冷笑一聲:“雲大人想多了,我不過是覺得,比起剛來的那段時間,現在的你確實……賤的讓人想不明白。”

雲海塵聞言沒有氣惱,反倒在他耳邊親昵的蹭了蹭,說話間嘴唇快要貼著他的肌膚了:“說實話,我還可以更賤,就看你給不給我這個機會了。”

“去,”簫人玉嗔怪:“你腦子裏還有沒有點兒正經事了。”

“這就不正經了?”雲海塵臉皮之厚,小火悶大火煮都燉不透:“我是真喜歡你,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歡。”

“好好好,”簫人玉推他:“別磨蹭了,時姐姐和曲少卿他們還在外面等著,咱們兩個如此像什麽樣子。”

“好吧。”雲海塵不舍的起身,將簫人玉拉起後還貼心的拂去了他衣上的塵土,兩人離開廚房回到月聽窗的正堂,發現其他四人已經不在了。

簫人玉房間裏的擺設也已經恢覆原狀,旃罽鋪了回去,書桌也穩穩當當的擺在原地,這裏仍舊是一派歲月靜好模樣,仿佛那些悲淒的過往從未發生過。

桌上有張字條,雲海塵走過去拿起一看,是曲江青留下的,說他們去香行處了,要跟褚橫霜三人問些證詞。

“咱們也去香行處麽?”簫人玉問。

雲海塵想了想:“不必所有人都去,章夫子夫婦和聞鶴鳴也是此案的證人,咱們兩個去找章夫子吧。”

“好。”簫人玉聽從雲海塵的安排,兩人一道去了章夫子的鋪子裏。

章夫子出城了,留在鋪子裏忙碌的是盧紫煙,她見過雲海塵,知道對方是巡案禦史,如今見簫人玉和他一起來了,心中不免有幾番猜測,但並未表露出什麽異狀,而是像往常一樣招呼了句:“簫掌櫃,來買肉麽?”

簫人玉回道:“盧掌櫃,打攪了,我二人可否入內小坐?”

盧紫煙可比章夫子聰明多了,聽他這麽說,便大概知曉了對方來意,於是扔下手中割肉的刀,又在襜衣上擦了擦手:“好,隨我進來吧。”

進屋後,簫人玉也不遮掩來意,開門見山的說:“盧掌櫃,雲大人已經知道我阿姐當年投河的真相了,此番來找你,就是想問問你肯不肯錄一份證詞,若是可以的話,等衙門提審金照古的時候,能否上堂作證?”

盧紫煙聞言後沒有立即答應,而是看了看雲海塵,又問簫人玉:“禦史大人……都知道了?”

雲海塵只當這是一句確認的話,並未發現簫人玉極為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只聽對方語氣如常道:“嗯,從我阿姐離開香行處,一直到你們回到月聽窗的事,我都告訴他了。”

“噢……”盧紫煙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好,我願意給簫掌櫃作證。只是,”她又看向雲海塵:“雲大人要如何保證金家不會來找我的麻煩?畢竟連燕鴻雲一個縣令都對金詠銳卑躬屈膝,他日我若是為簫掌櫃作證,金家怨恨之下存心報覆我夫婦二人,豈非我們自討苦吃?”

盧紫煙的顧慮很正常,就算她不問,雲海塵也想到了這一點:“盧掌櫃放心,本官此番巡視江南道,帶了不少人手,當年金照古犯下的惡行本官已經全部知曉,只要收集好足夠的證據便能將其捉拿下獄,在他被判罰之前,本官會安排人在附近保護你們,不會讓你們有任何閃失。”

盧紫煙不懂審案的具體流程,故而問的詳細:“那金照古會落得個什麽下場?得需要多長時間?”

雲海塵遂同她解釋:“金照古所犯之罪,依照律例犯奸一條,應當處以絞刑①,且他逼迫簫倚歌簽下賣身契的行為,也屬《昭律》所不容,《昭律》規定:凡豪勢之人,強奪良家妻女,奸占為妻妾者,絞②。若因奸盜而威逼人致死者,斬③。所以金照古無論如何都只有死路一條。

只不過判處死罪之人,無法只經由初審便定罪,還要覆審,需上報刑部和大理寺,最終經過陛下裁決之後,才能行刑④。”

盧紫煙問:“只要陛下下旨,金照古就一定能償命了?”

雲海塵盡量解釋的簡潔明了:“其實大案要案,還要經行一次熱審,此舉是為了避免冤獄發生,通常在小滿之後就開始,要歷經兩個月左右⑤,不過金照古罪行確鑿,就算他能拖到熱審結束,也絕不可能避開《昭律》脫罪。”

盧紫煙有些驚詫:“這麽麻煩?也就是說,即便確定金照古要處以絞刑,最快也得要三四個月之後了?”畢竟現在才剛開春沒多久啊。

雲海塵知道她是擔心時間拖得太長,中間出什麽意外,可這就是審案的流程,特別是在徒、流、死罪這種大案面前,朝廷為了順應幬載、彰顯峻德,絕對不會輕而易舉的就將嫌犯判罰。

“嗯,”雲海塵道:“此案畢竟重大,又加之金氏祖孫絕對不會束手就擒,因此一定會耗費一段時日。”

盧紫煙問的理所當然:“那我一家在未來幾個月,豈不是要日日提心吊膽、時時警惕,以防金家報覆?”

聽聞此言,簫人玉面露愧色,剛想開口說什麽,雲海塵卻先一步說:“盧掌櫃,實不相瞞,你所擔心的事情確實存在可能,不過只要你願意為此案作證,本官承諾,絕對不會留給金家一絲一毫報覆的機會。如若他仍舊怙惡不悛,本官一定讓他金家萬劫不覆。”

“可……”盧紫煙不是信不過雲海塵的品行,而是金家在興平縣樹大根深,實在不能小覷:“你不可能一直留在興平縣啊,即便是金照古死了,還有他外祖父金詠銳呢,萬一那老畜生犯下什麽喪心病狂的惡行,那我們又要找誰做主?”

雲海塵笑了:“盧掌櫃深謀遠慮,難怪簫人玉對你二位這般信任。”他正色道:“簫倚歌一案,除了金照古本身罪無可赦之外,還有縣令燕鴻雲私下縱容、甚至助紂為虐的緣故,否則你們不會將此案隱瞞兩年之久,故而此案要處置的不止金照古一人,燕鴻雲身為本地縣令卻與惡人沆瀣一氣,定要十鼠同穴、與金家一道連根拔起才是。”

“可是……”盧紫煙原本還要再問什麽,只是目光瞥見簫人玉微不可察的瞇了瞇眼睛,只好怏怏的將話咽了回去:“好,我知道了。”

雲海塵一直沒有註意身旁簫人玉的表情,他只顧著打消盧紫煙的顧慮,還以為對方是猶豫不決,十分不情願的應下了此事,便道:“盧掌櫃,今日我與簫人玉前來,並不是一定要逼你和章夫子作證,你二人如果願意最好不過,若是不願,本官也不會勉強,所以你大可認真思索後再決定要不要幫忙。”

可盧紫煙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不必考慮了,如果我不想幫忙,兩年前我就不會摻和進此事了,方才問那麽多,也不過是想有個大概的了解而已,總不能打無準備的仗不是。”

雲海塵沒想到盧紫煙這麽痛快:“那章大哥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我們夫妻同心,早就等著這一日呢。”

雲海塵慨嘆:“盧掌櫃膽識卓絕,實在讓雲某佩服。”

盧紫煙輕笑了一下:“民婦不過是一個殺豬的,什麽佩服不佩服的,雲大人要問什麽就盡管問吧,早些為簫姑娘伸冤,我兩口子也能早一日放下一樁心事。”

雲海塵點頭,隨即不再啰嗦,詳細問起兩年前的事情,並將證詞一一記下。

等二人問完之後,已經過了午後,盧紫煙想留二人在家中吃頓便飯,簫人玉卻不好意思再打擾:“不必了,今日叨擾盧掌櫃許久,我二人已經十分過意不去,等這樁案子了結之後,簫人玉一定再來踵謝。”

待到簫人玉和雲海塵並肩離開,盧紫煙看著他二人離去的背影,莫名品出一種不同尋常的熟悉感,有點兒奇怪,但又很和諧,盧紫煙使勁想了想,忽而福至心靈:欸?怪不得熟悉呢,他二人在一塊的時候,怎麽感覺像一對尋常夫妻似的……

①:參考自《大明律·卷第二十五·刑律八·犯奸·犯奸》:□□者,絞。

②:引用自《大明律·卷第六·戶律三·婚姻·強占良家妻女》。

③:引用自《大明律·卷第十九·刑律二·人命·威逼人致死》。

④:參考自吳艷紅、姜永琳著《明朝法律》第169-170頁。

⑤:參考自吳艷紅、姜永琳著《明朝法律》第173-17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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