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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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間是不是有些不同了？應該是，自從他把她留在床上，不肯放她回房之後，有些事悄悄地改變</p>
當然，她還是做著奴婢該做的事，還是受著下人們的冷言冷語，當他們口裏的下賤女子，並沒有被扶正為夫人，但赫希對她，不再冷漠忽視</p>
有時候，她甚至誤會過去那段時光回流了，溫柔體貼的赫希回來，把憤世嫉俗的赫希給擠掉</p>
不管如何，何桃花很滿意現在兩個人的相處模式</p>
她賣力擦著桌子，把換下的床被拿到外面清洗，趁著天氣晴朗，她還想把滿屋子的書冊拿到園子裏曬，把書蠢給曬跑</p>
嗯，說做就做</p>
搬這麽多書是大工程，她可不敢指望有人幫她，或許做這活兒，有人會批評她討好弄巧，但……又如何，難聽的話，她還聽得少？</p>
先到外頭撿石頭，一顆顆集成堆，再把櫃子裏的書一疊疊往外搬，攤開、鋪平，壓上石頭</p>
接下來就是太陽的工作了，何桃花拍拍手，趁空把書櫃擦洗幹凈，等她一口氣把所有事搞定，才發覺自己腰酸背痛</p>
呼……最近體力差了些，老是貪睡，這可不行，何桃花，加把勁兒，別老讓人家以為你是來當夫人的</p>
她對自己笑笑，看著頭上的太陽，暖洋洋的，好不舒暢</p>
搬出一把椅子，她靠在門邊，一面盯著書冊不被風吹走，一面曬太陽，曬著曬著，卻把瞌睡蟲硒上身了，像貪懶的小貓，窩近門框，睡眼迷蒙</p>
蘭赫希下朝回府，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p>
被風吹翻的書頁、靠在墻邊沈睡的女人，她的發絲被風吹起，飄在臉頰上，應是有些許兒癢，可人睡得太沈，也就任由它去了</p>
她真是只打不死的蟑螂，有苦不喊、有冤不囔，平平適適地過著自己的日子</p>
這段時間，他漸漸看出來了，她並不是逆來順受、委曲求全，而是選擇了一種最輕松的方式，在眾口鑠金的環境裏自保</p>
本質上，她並沒有改變，還是那個努力向上，讓自己生活得安適精彩的女孩子</p>
風呼嘯而過，一本書沒壓好被風刮走，他飛身掠過，把書壓在地上，未撿起，似曾相識的場景浮上</p>
“快點、快點，《通志》快飛走了！”何桃花指著在地上翻筋鬥的書本大叫</p>
蘭赫希一個鷂子翻身將書檢到</p>
“啊……你的《戰國策》！快快快，快飛到關羽他家門口啦！”她又叫</p>
他上竄，兩個足尖點葉，俯身，抓到手</p>
“不行、不行，《貞觀政要》快跟我們說再見了！”眼一飄，他追了幾步，把書抓起</p>
他們挑了個爛日子曬書，曬得書滿天飛，他把剛剛撿好的幾本書交給她，還沒說話，她先嘟囔起來</p>
“照理說，不對啊……”</p>
“什麽不對”</p>
“怎麽飛起來的全是這些重得不得了的書？”她一本本抓過，檢視一遍，皺了皺鼻子</p>
“重得不得了？”</p>
他懷疑地把她手裏的書接過來，據據重量，半點都不重啊，是她沒把石頭壓好吧，胡賴</p>
“還不硬不臭不重？你瞧，每本都難看得要命，真要飛，也飛飛那些詩集文選，軟綿綿、討蜜蜜的書唄”</p>
她對古聖讚半點專敬都沒有，老說那些大道理，是吃太飽的人才會講的</p>
原來她的“重”是這麽回事？</p>
他笑彎腰，說：“幸好你不是男子”</p>
“書臭和男子女子有什麽關系？”</p>
“如果知辛嫌這些書硬臭又難看，這輩子就和狀元與緣啦”她吐吐舌頭，回他一句“幸好我是女子”</p>
“為什麽？”</p>
“如果我和這些八股老人同個性別，我一定痛不欲生”“爾就不能草重尊重這些聖讚？”他好笑地撿起石頭，把書一本本壓好</p>
“如果他們滿肚子的大道理能幫我賺銀子的話，我考慮”他說一句她頂十句，她絕不是溫良恭儉的好女人</p>
“銀子銀子，滿腦子發財夢！”</p>
“能夢見發財，我才不甘願醒來”</p>
“受不了你”</p>
“受不了也得受”</p>
“為什麽？”</p>
“是你花錢把我買下來的，用錢交換的友誼可是份外珍貴呢”又是銀子！面對這麽市儈的女人，誰都要厭煩的可他不，他就是愛她的市儈，愛她把貪婪表現得這麽可愛</p>
還沒來得及把她的話對回去，一陣鼻天大雷響起，雨水跟著落下，她又開始大叫大囔“收書、收書！”</p>
她喉嚨一扯，府裏的下人總管全沖出來幫忙，搶書的搶書、救書的救書，亂成一團，等他們回到屋裏時，兩個人都變成落湯雞，他看她，她看他，互指著對方大笑</p>
“你……堂堂大將軍淋了雨也一樣，狼狽”</p>
“堂堂大老板淋了雨水難道就不狼狽？”</p>
“至少我身上有酒香”那可是她引以為傲的，得天天蹲在酒容袒才煎染得出來呢</p>
“真的假的？我聞聞看”</p>
他抓住她的肩、湊近、聞了，聞到酒香、發香，也聞到處子馨香，雨水把她的身體曲線勾勒出來，這是第一次，他對她產生與遐想</p>
☆☆☆言情小說獨家制作☆☆☆☆☆☆</p>
今天會下雨嗎？蘭赫希擡頭望了望天應該不會，她有了經驗，知道挑什麽時候曬書最好一哂，他彎腰將她打橫抱起</p>
好輕，她又瘦了，她要瘦到什麽時候才能反彈跌停？</p>
她大概真的累壞了，下意識地埋進他胸口，在那裏找到一個舒服位置窩著後，睡得更沈，看著胸前的女孩，他輕輕笑開</p>
最難過的關卡在他自己嗎？</p>
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自己再無法欣賞她的市儈與貪婪，他掛記著她對他的背叛，提防著身邊每個人，他告訴自己，不交心就沒有背叛，這樣的蘭赫希很辛苦，也很累</p>
但他無法阻止自己，盡避他明白這樣不對勁，可是……好吧，或許那個傷口需要時間撫慰</p>
等著吧，耐心等著事過境遷</p>
他將何桃花放上床，自己也跟著上床，圈住她，戀上她在胸口時的心安</p>
何桃花單獨上街，想買繡線，府裏的線不是不能用，但那色澤繡不出她要的感動</p>
靶動？沒錯，赫希說過，她繡的物品常讓他覺得感動</p>
她知道自己的手藝是極好的，那些年，她感激赫希和小卿收留他們，給了他們兄妹倆安身立命的地方，所以一攢到銀子，就上街買繡線布料，給他們裁衣裳、繡荷包，她這人啊，最不愛欠人家</p>
可不愛欠人的她，偏偏欠了赫希，還欠下那麽一大把，教她怎麽還才還得清啊？</p>
只盼大哥和小卿過得幸福，那麽這債，她便還得心甘情願</p>
這回她幫他做了件玄色披風，她想在後擺處繡一只蒼鷹，眼神銳利、神態高傲的老鷹，那才適合高高在上的蘭將軍</p>
才出府沒多久，遠遠地，從對街走過來的蘭赫希就看見她</p>
她要去哪裏？</p>
他沒追上前與她並行，反而默默跟在她身後又偷窺？或許他已經迷上這種無聊舉動</p>
何桃花進了常去的布莊！剪好布、挑足繡線，本想趕緊回府的，但在門口教一個高大男人給擋了下來</p>
“姑娘慢走”</p>
她停下腳步，疑惑這男子不似中原人士，顫骨高聳，雙目內凹，黝黑的膚色閃著光亮“有事嗎？”</p>
“我見姑娘從鎮遠侯府出來”他咧開一口大白牙，單純的笑臉上有著誠懇</p>
“是”</p>
她打量他他……是好人吧？人說相由心生，擁有這種微笑的男人，不該是壞蛋，松下心防，她還他一個笑意</p>
“姑娘可認識蘭將軍？”</p>
“他是我們家大人”</p>
“我是他的舊友”他又笑得開心，大大的眼睛瞇成一條線</p>
“喔，公子要不要到侯府裏坐坐？”</p>
“我們才見過面，我只是有些擔心，赫希他……不太信任人”</p>
是啊，當身邊所有人都背叛他，他怎學得會信任？何桃花低低眉頭，不知道該怎麽接話</p>
見她不語，男人又說：“我提醒他，最近韃靼蓄糧練兵，有意思侵犯邊境”“你不是韃靼人嗎？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男人一驚</p>
“姑娘好眼力，但即使是韃靼人，也有人痛恨戰爭，戰爭是種會讓人流離失所、痛失親人的壞事情，誰不期待和平？誰不想親人平安相聚？”他說服她了，何桃花點頭</p>
這話，赫希說過，就是這份相同見解，讓他們即便不同國家、不同立場，也變成好友的，是吧？</p>
“你叫住我，要我幫什麽忙？”</p>
“姑娘果然心思細膩我警告過赫希，最近要處處小心，韃靼派殺手潛入中原，他們知道，天羲王朝只有一個將軍足以畏懼，那就是蘭赫希他一死，誰上戰場都成就不了事業，所以密謀暗殺他”</p>
“天！”她嚇得搗住嘴巴，暗殺？既是暗殺，便是防不勝防，她該怎麽幫忙？</p>
“我不知道最近鎮遠侯府裏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我提醒他處處小心，他卻不甚在意，讓我很憂心</p>
“我馬上要回國了，不能留在這裏幫赫希，不過我有一瓶藥……不知道會不會派上用場我可以交給姑娘嗎？如果他中毒，就給他服下，如果他沒中毒，就當沒這回事”男子從懷裏掏出瓷瓶，交給她</p>
“這是什麽藥？”</p>
“姑娘不必多疑，這藥叫做雪山華榮丸，姑娘可以找大夫問問，這藥是難得的解毒聖品，就算沒病，服下後也能強身，姑娘暫且收著，希望它能幫得上赫希”雪山華榮丸、雪山華榮丸……她在心底默念了幾次</p>
“謝謝”</p>
收下藥瓶，何桃花樂觀想著，赫希那樣能幹，說不定刺客未動手，便先被他抓著，也許這藥根本派不上用場</p>
“拜托姑娘了，請記住，不管我是哪一國的人，都是赫希的好朋友”</p>
“多謝”她很開心，赫希這樣被人關心著</p>
“告辭”男人一拱手，轉身離開</p>
她的視線隨著他的背影拉開赫希是個英雄人物，不只百姓崇拜他，連敵人也崇拜敬畏，誰敢說他不是天生的王者？</p>
在她替他高興的同時，並不知道一場風暴將要掀起，她和蘭赫希逐漸好轉的關系，走入曲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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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赫希臉色陰沈，目光飽含氣怒，回府後，他半句話不說，跨著大步子，直往內屋走</p>
“大人，劉公公來過，想請大人進宮一趟”總管追著他說話</p>
“知道了”嘴裏說知道，他還是繼續往前走</p>
“需要幫大人備馬嗎？”總管在他身側問</p>
他斷然拒絕“不必”</p>
“可是劉公公看起來很急，皇上那邊似乎有什麽重要事情”總管急出滿頭大汗，是皇帝找人，不是路人甲乙丙外找耶！</p>
還能有什麽重要事？說來說去不就是為了那樁，皇帝嘛，要怎樣不都由他說，就算他不進宮裏，他敢打包票，日落前，那頂八人大轎會自動送進鎮遠侯府裏</p>
“我知道”</p>
最後一句話，他砰地關上房門，讓總管在外面急得跳腳</p>
進屋，他匆匆拿出紙箋，寫下短短數語，卷起紙箋，綁在鴿子腳底下，讓飛鴿替他傳遞訊息</p>
放下筆，他想起何桃花和莫答納賴，心潮洶湧</p>
他們是怎麽搭上線的？過去一年，桃花做過什麽，他全然不知，難道嫁人侯府，除了替小卿和知辛掩人耳目之外，她還身懷任務？</p>
又或者，桃花和莫答納賴在更久以前就認識，那麽那場大火不足知辛奪情，而是桃花親手策劃？</p>
太可怕了，如果是他想的那樣……他竟蠢到把敵人當情人？！</p>
在他還厘不清頭緒時，何桃花回來了</p>
她進屋……是啊，進屋，這段時間她所有的作息都在這屋裏了，她相信這對他們都是好事情，至少在自己的背叛之後，他願意再度信任她</p>
“你去哪裏？”他氣焰高張，怒目相向</p>
她錯愕回視，對上他淩厲眼神發生什麽事情了嗎？是不是那個殺手已經開始動作？</p>
何桃花心驚，慌張的表情映入蘭赫希眼底，更加深了他的認定有鬼，心裏有鬼的人，才會倉皇失措！</p>
她的眼光飛快掃過他他哪裏受傷了？有沒有中毒？該不該把雪山蕃榮丸拿出來？</p>
“說！你去哪裏？”他嘶聲大吼，大步向前一跨，抓住她的手臂，捏得她隱隱發痛</p>
何桃花來不及回答，但他中氣十足、精氣神良好，表示他沒出事，沒事就好</p>
她松口氣</p>
她松口氣是什麽意思？她以為他什麽事情都沒察覺？陰惻惻地瞇起眼，蘭赫希怒氣在胸口翻騰</p>
“我去買布和繡線”</p>
“府裏沒有布和繡線？！”</p>
不懂他的憤怒，她搖搖頭，眼中浮上困惑“我想親自挑選合適的布料”擺明不說實話嗎？蘭赫希心絞痛，眼角抽搐為什麽她要一次次辜負他的信任！</p>
信任？不知不覺間，他又對她投註信任了？該死！他怎學不會教訓，永遠是最親近的人傷他最狠啊！</p>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說！你去哪裏？”他擰得她的胳臂陣陣發麻</p>
何桃花不解，把身上的油布包拿出來，放在桌面打開，裏面的布料和繡線露出來</p>
他瞪她一眼，很好、好得很，她還是選擇背叛他！</p>
“出去，帶著你的東西滾回去！”</p>
回去？回她的下人房嗎？</p>
雙眸一黯，何桃花有疑問卻沒問出口，靜靜把桌上的東西整理好，遵照他的命令離開</p>
她出去不久，蘭赫希的貼身侍衛展封出現他只給展封下了道簡單的命令</p>
“我一出事，就將何桃花收進地牢”</p>
站在窗邊，他宛如一座雕像，一盞油燈將他的身子拉出深刻陰影，他面無表情，目光深沈如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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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你看到那頂八人大轎嗎？”小翠挑著燭心問鴛鴦她們是和桃花同房的婢女</p>
“怎沒看到，我連轎裏的姑娘都看到了”鴛鴦喜孜孜說</p>
“真的，容貌怎樣？”</p>
“還怎樣，皇帝欽賜的美人，容貌還能差？”說話時，她刻意瞄了桃花一眼</p>
“聽說她琴棋書畫樣樣通”</p>
“名門閨秀啊，哪像咱們這些下人，會釀酒了不起啦？會縫衣裳又了不起啦？”說著，鴛鴦看了低頭刺繡的人一眼，小翠笑著拐她一肘子</p>
何桃花聽見了，不想回應，繼續和手上的蒼鷹奮戰，那頭頂的白毛，要白得有神、驕傲才成</p>
“聽說啊，咱們將軍大人一看見美人，眼睛都發直了，安排她住進雲飛樓，人也跟著進去，整個下午都沒出來呢”</p>
“你說，這位美人會不會成了咱們的新夫人？”“肯定是嘍，將軍總不會娶個下人當妻子，那要讓人恥笑的”美人？何桃花記起蘭赫希口裏的“實至名歸”</p>
心擰出苦澀汁液也好，他有了喜愛的女人，心底的憤恨多少會放下一些，人都是懂得愛，才會認識幸福滋味</p>
這話是娘說的</p>
娘說，要讓周遭的人幸福就是要多愛他們，愛呵……可很多時候，愛是高攀、是不自量力，這樣的愛只能藏不能顯</p>
所以何桃花愛蘭赫希嗎？當然不愛！</p>
她必須否認再否認，否認得夠多了，她便會相信，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麽愛他，那麽，失去他也就不打緊了吧</p>
她應該開心的，有個女人讓他愛、讓他疼，那麽她欠他的，許就不必急著還，也許下輩子、下下輩子，當他有需要，她再出面償清</p>
努力維持嘴角淡淡的笑，那笑，不能枯萎，得壓著、貼著，讓它保持在那裏，騙人也騙自己——她很開心</p>
是啊，她和小翠、鴛鴦一樣快意，因為她們就要有新夫人了呢，是啊，這是普天同慶的事，若非皇帝看重，怎會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往鎮遠侯府裏送，是啊，將軍要大發了呢，何只是英雄，家庭功名兩得意，身為男子，還有什麽比這個更榮耀？</p>
拍拍手、笑瞇眼，她真的好開心喔</p>
“瞧，她在笑耶！真是怪人一個，換了我，不哭死才有鬼，賠了夫人又折兵，做盡蠢事還笑得出來？”</p>
當然得笑，不然叫她哭嗎？何桃花的處境夠窘困了，不苦中作樂，難道要四處昭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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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她還是做著奴婢該做的事，還是受著下人們的冷言冷語，當他們口裏的下賤女子，並沒有被扶正為夫人，但赫希對她，不再冷漠忽視</p>
有時候，她甚至誤會過去那段時光回流了，溫柔體貼的赫希回來，把憤世嫉俗的赫希給擠掉</p>
不管如何，何桃花很滿意現在兩個人的相處模式</p>
她賣力擦著桌子，把換下的床被拿到外面清洗，趁著天氣晴朗，她還想把滿屋子的書冊拿到園子裏曬，把書蠢給曬跑</p>
嗯，說做就做</p>
搬這麽多書是大工程，她可不敢指望有人幫她，或許做這活兒，有人會批評她討好弄巧，但……又如何，難聽的話，她還聽得少？</p>
先到外頭撿石頭，一顆顆集成堆，再把櫃子裏的書一疊疊往外搬，攤開、鋪平，壓上石頭</p>
接下來就是太陽的工作了，何桃花拍拍手，趁空把書櫃擦洗幹凈，等她一口氣把所有事搞定，才發覺自己腰酸背痛</p>
呼……最近體力差了些，老是貪睡，這可不行，何桃花，加把勁兒，別老讓人家以為你是來當夫人的</p>
她對自己笑笑，看著頭上的太陽，暖洋洋的，好不舒暢</p>
搬出一把椅子，她靠在門邊，一面盯著書冊不被風吹走，一面曬太陽，曬著曬著，卻把瞌睡蟲硒上身了，像貪懶的小貓，窩近門框，睡眼迷蒙</p>
蘭赫希下朝回府，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p>
被風吹翻的書頁、靠在墻邊沈睡的女人，她的發絲被風吹起，飄在臉頰上，應是有些許兒癢，可人睡得太沈，也就任由它去了</p>
她真是只打不死的蟑螂，有苦不喊、有冤不囔，平平適適地過著自己的日子</p>
這段時間，他漸漸看出來了，她並不是逆來順受、委曲求全，而是選擇了一種最輕松的方式，在眾口鑠金的環境裏自保</p>
本質上，她並沒有改變，還是那個努力向上，讓自己生活得安適精彩的女孩子</p>
風呼嘯而過，一本書沒壓好被風刮走，他飛身掠過，把書壓在地上，未撿起，似曾相識的場景浮上</p>
“快點、快點，《通志》快飛走了！”何桃花指著在地上翻筋鬥的書本大叫</p>
蘭赫希一個鷂子翻身將書檢到</p>
“啊……你的《戰國策》！快快快，快飛到關羽他家門口啦！”她又叫</p>
他上竄，兩個足尖點葉，俯身，抓到手</p>
“不行、不行，《貞觀政要》快跟我們說再見了！”眼一飄，他追了幾步，把書抓起</p>
他們挑了個爛日子曬書，曬得書滿天飛，他把剛剛撿好的幾本書交給她，還沒說話，她先嘟囔起來</p>
“照理說，不對啊……”</p>
“什麽不對”</p>
“怎麽飛起來的全是這些重得不得了的書？”她一本本抓過，檢視一遍，皺了皺鼻子</p>
“重得不得了？”</p>
他懷疑地把她手裏的書接過來，據據重量，半點都不重啊，是她沒把石頭壓好吧，胡賴</p>
“還不硬不臭不重？你瞧，每本都難看得要命，真要飛，也飛飛那些詩集文選，軟綿綿、討蜜蜜的書唄”</p>
她對古聖讚半點專敬都沒有，老說那些大道理，是吃太飽的人才會講的</p>
原來她的“重”是這麽回事？</p>
他笑彎腰，說：“幸好你不是男子”</p>
“書臭和男子女子有什麽關系？”</p>
“如果知辛嫌這些書硬臭又難看，這輩子就和狀元與緣啦”她吐吐舌頭，回他一句“幸好我是女子”</p>
“為什麽？”</p>
“如果我和這些八股老人同個性別，我一定痛不欲生”“爾就不能草重尊重這些聖讚？”他好笑地撿起石頭，把書一本本壓好</p>
“如果他們滿肚子的大道理能幫我賺銀子的話，我考慮”他說一句她頂十句，她絕不是溫良恭儉的好女人</p>
“銀子銀子，滿腦子發財夢！”</p>
“能夢見發財，我才不甘願醒來”</p>
“受不了你”</p>
“受不了也得受”</p>
“為什麽？”</p>
“是你花錢把我買下來的，用錢交換的友誼可是份外珍貴呢”又是銀子！面對這麽市儈的女人，誰都要厭煩的可他不，他就是愛她的市儈，愛她把貪婪表現得這麽可愛</p>
還沒來得及把她的話對回去，一陣鼻天大雷響起，雨水跟著落下，她又開始大叫大囔“收書、收書！”</p>
她喉嚨一扯，府裏的下人總管全沖出來幫忙，搶書的搶書、救書的救書，亂成一團，等他們回到屋裏時，兩個人都變成落湯雞，他看她，她看他，互指著對方大笑</p>
“你……堂堂大將軍淋了雨也一樣，狼狽”</p>
“堂堂大老板淋了雨水難道就不狼狽？”</p>
“至少我身上有酒香”那可是她引以為傲的，得天天蹲在酒容袒才煎染得出來呢</p>
“真的假的？我聞聞看”</p>
他抓住她的肩、湊近、聞了，聞到酒香、發香，也聞到處子馨香，雨水把她的身體曲線勾勒出來，這是第一次，他對她產生與遐想</p>
☆☆☆言情小說獨家制作☆☆☆☆☆☆</p>
今天會下雨嗎？蘭赫希擡頭望了望天應該不會，她有了經驗，知道挑什麽時候曬書最好一哂，他彎腰將她打橫抱起</p>
好輕，她又瘦了，她要瘦到什麽時候才能反彈跌停？</p>
她大概真的累壞了，下意識地埋進他胸口，在那裏找到一個舒服位置窩著後，睡得更沈，看著胸前的女孩，他輕輕笑開</p>
最難過的關卡在他自己嗎？</p>
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自己再無法欣賞她的市儈與貪婪，他掛記著她對他的背叛，提防著身邊每個人，他告訴自己，不交心就沒有背叛，這樣的蘭赫希很辛苦，也很累</p>
但他無法阻止自己，盡避他明白這樣不對勁，可是……好吧，或許那個傷口需要時間撫慰</p>
等著吧，耐心等著事過境遷</p>
他將何桃花放上床，自己也跟著上床，圈住她，戀上她在胸口時的心安</p>
何桃花單獨上街，想買繡線，府裏的線不是不能用，但那色澤繡不出她要的感動</p>
靶動？沒錯，赫希說過，她繡的物品常讓他覺得感動</p>
她知道自己的手藝是極好的，那些年，她感激赫希和小卿收留他們，給了他們兄妹倆安身立命的地方，所以一攢到銀子，就上街買繡線布料，給他們裁衣裳、繡荷包，她這人啊，最不愛欠人家</p>
可不愛欠人的她，偏偏欠了赫希，還欠下那麽一大把，教她怎麽還才還得清啊？</p>
只盼大哥和小卿過得幸福，那麽這債，她便還得心甘情願</p>
這回她幫他做了件玄色披風，她想在後擺處繡一只蒼鷹，眼神銳利、神態高傲的老鷹，那才適合高高在上的蘭將軍</p>
才出府沒多久，遠遠地，從對街走過來的蘭赫希就看見她</p>
她要去哪裏？</p>
他沒追上前與她並行，反而默默跟在她身後又偷窺？或許他已經迷上這種無聊舉動</p>
何桃花進了常去的布莊！剪好布、挑足繡線，本想趕緊回府的，但在門口教一個高大男人給擋了下來</p>
“姑娘慢走”</p>
她停下腳步，疑惑這男子不似中原人士，顫骨高聳，雙目內凹，黝黑的膚色閃著光亮“有事嗎？”</p>
“我見姑娘從鎮遠侯府出來”他咧開一口大白牙，單純的笑臉上有著誠懇</p>
“是”</p>
她打量他他……是好人吧？人說相由心生，擁有這種微笑的男人，不該是壞蛋，松下心防，她還他一個笑意</p>
“姑娘可認識蘭將軍？”</p>
“他是我們家大人”</p>
“我是他的舊友”他又笑得開心，大大的眼睛瞇成一條線</p>
“喔，公子要不要到侯府裏坐坐？”</p>
“我們才見過面，我只是有些擔心，赫希他……不太信任人”</p>
是啊，當身邊所有人都背叛他，他怎學得會信任？何桃花低低眉頭，不知道該怎麽接話</p>
見她不語，男人又說：“我提醒他，最近韃靼蓄糧練兵，有意思侵犯邊境”“你不是韃靼人嗎？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男人一驚</p>
“姑娘好眼力，但即使是韃靼人，也有人痛恨戰爭，戰爭是種會讓人流離失所、痛失親人的壞事情，誰不期待和平？誰不想親人平安相聚？”他說服她了，何桃花點頭</p>
這話，赫希說過，就是這份相同見解，讓他們即便不同國家、不同立場，也變成好友的，是吧？</p>
“你叫住我，要我幫什麽忙？”</p>
“姑娘果然心思細膩我警告過赫希，最近要處處小心，韃靼派殺手潛入中原，他們知道，天羲王朝只有一個將軍足以畏懼，那就是蘭赫希他一死，誰上戰場都成就不了事業，所以密謀暗殺他”</p>
“天！”她嚇得搗住嘴巴，暗殺？既是暗殺，便是防不勝防，她該怎麽幫忙？</p>
“我不知道最近鎮遠侯府裏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我提醒他處處小心，他卻不甚在意，讓我很憂心</p>
“我馬上要回國了，不能留在這裏幫赫希，不過我有一瓶藥……不知道會不會派上用場我可以交給姑娘嗎？如果他中毒，就給他服下，如果他沒中毒，就當沒這回事”男子從懷裏掏出瓷瓶，交給她</p>
“這是什麽藥？”</p>
“姑娘不必多疑，這藥叫做雪山華榮丸，姑娘可以找大夫問問，這藥是難得的解毒聖品，就算沒病，服下後也能強身，姑娘暫且收著，希望它能幫得上赫希”雪山華榮丸、雪山華榮丸……她在心底默念了幾次</p>
“謝謝”</p>
收下藥瓶，何桃花樂觀想著，赫希那樣能幹，說不定刺客未動手，便先被他抓著，也許這藥根本派不上用場</p>
“拜托姑娘了，請記住，不管我是哪一國的人，都是赫希的好朋友”</p>
“多謝”她很開心，赫希這樣被人關心著</p>
“告辭”男人一拱手，轉身離開</p>
她的視線隨著他的背影拉開赫希是個英雄人物，不只百姓崇拜他，連敵人也崇拜敬畏，誰敢說他不是天生的王者？</p>
在她替他高興的同時，並不知道一場風暴將要掀起，她和蘭赫希逐漸好轉的關系，走入曲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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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赫希臉色陰沈，目光飽含氣怒，回府後，他半句話不說，跨著大步子，直往內屋走</p>
“大人，劉公公來過，想請大人進宮一趟”總管追著他說話</p>
“知道了”嘴裏說知道，他還是繼續往前走</p>
“需要幫大人備馬嗎？”總管在他身側問</p>
他斷然拒絕“不必”</p>
“可是劉公公看起來很急，皇上那邊似乎有什麽重要事情”總管急出滿頭大汗，是皇帝找人，不是路人甲乙丙外找耶！</p>
還能有什麽重要事？說來說去不就是為了那樁，皇帝嘛，要怎樣不都由他說，就算他不進宮裏，他敢打包票，日落前，那頂八人大轎會自動送進鎮遠侯府裏</p>
“我知道”</p>
最後一句話，他砰地關上房門，讓總管在外面急得跳腳</p>
進屋，他匆匆拿出紙箋，寫下短短數語，卷起紙箋，綁在鴿子腳底下，讓飛鴿替他傳遞訊息</p>
放下筆，他想起何桃花和莫答納賴，心潮洶湧</p>
他們是怎麽搭上線的？過去一年，桃花做過什麽，他全然不知，難道嫁人侯府，除了替小卿和知辛掩人耳目之外，她還身懷任務？</p>
又或者，桃花和莫答納賴在更久以前就認識，那麽那場大火不足知辛奪情，而是桃花親手策劃？</p>
太可怕了，如果是他想的那樣……他竟蠢到把敵人當情人？！</p>
在他還厘不清頭緒時，何桃花回來了</p>
她進屋……是啊，進屋，這段時間她所有的作息都在這屋裏了，她相信這對他們都是好事情，至少在自己的背叛之後，他願意再度信任她</p>
“你去哪裏？”他氣焰高張，怒目相向</p>
她錯愕回視，對上他淩厲眼神發生什麽事情了嗎？是不是那個殺手已經開始動作？</p>
何桃花心驚，慌張的表情映入蘭赫希眼底，更加深了他的認定有鬼，心裏有鬼的人，才會倉皇失措！</p>
她的眼光飛快掃過他他哪裏受傷了？有沒有中毒？該不該把雪山蕃榮丸拿出來？</p>
“說！你去哪裏？”他嘶聲大吼，大步向前一跨，抓住她的手臂，捏得她隱隱發痛</p>
何桃花來不及回答，但他中氣十足、精氣神良好，表示他沒出事，沒事就好</p>
她松口氣</p>
她松口氣是什麽意思？她以為他什麽事情都沒察覺？陰惻惻地瞇起眼，蘭赫希怒氣在胸口翻騰</p>
“我去買布和繡線”</p>
“府裏沒有布和繡線？！”</p>
不懂他的憤怒，她搖搖頭，眼中浮上困惑“我想親自挑選合適的布料”擺明不說實話嗎？蘭赫希心絞痛，眼角抽搐為什麽她要一次次辜負他的信任！</p>
信任？不知不覺間，他又對她投註信任了？該死！他怎學不會教訓，永遠是最親近的人傷他最狠啊！</p>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說！你去哪裏？”他擰得她的胳臂陣陣發麻</p>
何桃花不解，把身上的油布包拿出來，放在桌面打開，裏面的布料和繡線露出來</p>
他瞪她一眼，很好、好得很，她還是選擇背叛他！</p>
“出去，帶著你的東西滾回去！”</p>
回去？回她的下人房嗎？</p>
雙眸一黯，何桃花有疑問卻沒問出口，靜靜把桌上的東西整理好，遵照他的命令離開</p>
她出去不久，蘭赫希的貼身侍衛展封出現他只給展封下了道簡單的命令</p>
“我一出事，就將何桃花收進地牢”</p>
站在窗邊，他宛如一座雕像，一盞油燈將他的身子拉出深刻陰影，他面無表情，目光深沈如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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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你看到那頂八人大轎嗎？”小翠挑著燭心問鴛鴦她們是和桃花同房的婢女</p>
“怎沒看到，我連轎裏的姑娘都看到了”鴛鴦喜孜孜說</p>
“真的，容貌怎樣？”</p>
“還怎樣，皇帝欽賜的美人，容貌還能差？”說話時，她刻意瞄了桃花一眼</p>
“聽說她琴棋書畫樣樣通”</p>
“名門閨秀啊，哪像咱們這些下人，會釀酒了不起啦？會縫衣裳又了不起啦？”說著，鴛鴦看了低頭刺繡的人一眼，小翠笑著拐她一肘子</p>
何桃花聽見了，不想回應，繼續和手上的蒼鷹奮戰，那頭頂的白毛，要白得有神、驕傲才成</p>
“聽說啊，咱們將軍大人一看見美人，眼睛都發直了，安排她住進雲飛樓，人也跟著進去，整個下午都沒出來呢”</p>
“你說，這位美人會不會成了咱們的新夫人？”“肯定是嘍，將軍總不會娶個下人當妻子，那要讓人恥笑的”美人？何桃花記起蘭赫希口裏的“實至名歸”</p>
心擰出苦澀汁液也好，他有了喜愛的女人，心底的憤恨多少會放下一些，人都是懂得愛，才會認識幸福滋味</p>
這話是娘說的</p>
娘說，要讓周遭的人幸福就是要多愛他們，愛呵……可很多時候，愛是高攀、是不自量力，這樣的愛只能藏不能顯</p>
所以何桃花愛蘭赫希嗎？當然不愛！</p>
她必須否認再否認，否認得夠多了，她便會相信，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麽愛他，那麽，失去他也就不打緊了吧</p>
她應該開心的，有個女人讓他愛、讓他疼，那麽她欠他的，許就不必急著還，也許下輩子、下下輩子，當他有需要，她再出面償清</p>
努力維持嘴角淡淡的笑，那笑，不能枯萎，得壓著、貼著，讓它保持在那裏，騙人也騙自己——她很開心</p>
是啊，她和小翠、鴛鴦一樣快意，因為她們就要有新夫人了呢，是啊，這是普天同慶的事，若非皇帝看重，怎會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往鎮遠侯府裏送，是啊，將軍要大發了呢，何只是英雄，家庭功名兩得意，身為男子，還有什麽比這個更榮耀？</p>
拍拍手、笑瞇眼，她真的好開心喔</p>
“瞧，她在笑耶！真是怪人一個，換了我，不哭死才有鬼，賠了夫人又折兵，做盡蠢事還笑得出來？”</p>
當然得笑，不然叫她哭嗎？何桃花的處境夠窘困了，不苦中作樂，難道要四處昭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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