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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的價碼(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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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的價碼(八)

眾人愕然對視,現在沒有時間猶豫。季若桐轉身,將那扇沈重的門推開一道更大的縫隙,幾人魚貫而入。

門在身後迅速合攏,將刺耳的警報聲和逼近的腳步聲隔絕在外。一行人驚魂未定,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劇烈喘息,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控制臺前的那個身影——一個穿著工廠技術員制服年輕女子。

他們此時身處於一個環形的房間,四周布滿閃爍的屏幕與覆雜的控制終端。房間中央,是一個被強化玻璃圍起來,深不見底的圓柱形豎井。

只見那女子迅速在控制臺上操作幾下,房間內閃爍的警報紅燈熄滅,只剩下幽藍的屏幕和中央豎深處透出的嗡鳴聲。

“你們動作太慢了,再晚幾秒,保安隊的脈沖武器就能把你們變成焦炭。”她轉過身,語氣急促卻異常冷靜。在她頸間,一條項鏈隱約可見,上面掛著的吊墜,正是一個數字“4”與一道波浪線的組合。

“你是誰?”季若桐依舊緊握著魚骨短刃,警惕未消。

“江安,三級環境控制技術員,也是‘凈海會’在這座工廠內部的接應員。”她指了指自己胸牌上的名字和編碼。

“凈海會……是什麽?”姜萊上前一步,視線定格在那條與眾不同的項鏈上。

江安快速快速解釋道:“凈海會不是外來組織,它是由意識到真相的人組成。成員包括不堪壓迫的海民,也包括像我這樣,在工廠內部目睹了所有罪惡,卻不願同流合汙的員工。”

她隨即擡手指向中央那散發著低沈嗡鳴的豎井,就是那個被稱作“深井”的裝置。

“你們以為它是控制核心,摧毀它就能解放所有人?太天真。這只是一個區域的節點,像這樣的深井,在這座工廠,乃至在‘公司’控制的其他區域,不知道有多少個。毀掉這一個,很快就會有備用系統被激活。”

“更可怕的是,一旦這個節點被破壞,將立刻觸發最高級別的清除協議。所有潛在的反抗者,包括你們知道和不知道的海民,以及像我這樣的內部同情者,都會被標記,然後被‘回收處理’。”

她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熄了眾人剛剛燃起的,以為找到終極目標的興奮。老船匠幾乎用生命傳遞的信息,已然過時。或者說,他所窺見的,僅僅是這座冰山微不足道的一角。

“我們曾撿到一本日記,上面寫著李工,他難道也是‘凈海會’的成員?”靈蕓想起她找到的那本日記。

“李老師是‘凈海會’的早期成員之一,也是我的導師。”江安眼中流露出哀傷。

“他試圖收集證據向上層舉報,但被發現了。他的意外絕對不是意外。那本日記,是他用生命留下的最後警告。”

“那我們該怎麽辦?難道只能像子晴那樣被‘回收’嗎?”靈蕓聲音帶著哭腔,子晴的遭遇是她心中無法愈合的傷。

江安搖搖頭,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不,摧毀一個節點沒用,但如果我們能掌握這個節點,理解整個系統的運作,找到真正的核心,或許可行。而且,想要對抗它們,我們必須先融入它,了解它。因為李老師的犧牲,凈海會幾乎被連根拔起,我們如今正需要像你們這樣的人。”

她走到一旁的控制臺,調出了一份覆雜的工廠內部結構圖和人員登記系統界面。

“工廠實行嚴格的等級制度。最底層的就是像你們這樣的海民,被稱作‘外部生物過濾單元’,連進入工廠的資格都沒有。往上,是負責垃圾處理、基礎維護的勞務層,他們大多數是被債務或刑罰逼迫來的,生活在工廠最骯臟的邊緣區域,被時刻監控。”

“再往上,是我們這樣的技術層和行政層。”江安指了指自己的胸牌。

“我們擁有一定的知識和技能,負責維持工廠各個系統的運轉,看似地位稍高,但同樣被嚴密的績效考核、無處在的監控和忠誠度評估所束縛。”

說到這她輕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我們薪水微薄,工作時間極長,需要經常接觸汙染物,同樣有著健康風險,只是比海民慢一些。任何不當言論和消極怠工的嫌疑,都可能被降級,送入懲戒車間,甚至意外失蹤。”

“而站在金字塔頂端的,是管理層和來自公司的監察使。”說到這時,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憎惡。

“他們生活在工廠核心區的凈化層,享受著相對幹凈的環境和資源,制定著壓榨我們所有人的規則。他們視下層員工和海民為可替換的零件,視這片被汙染的海域為取之不盡的資源。”

她迅速在操作臺上操作幾下,幾張全新的身份ID卡從旁邊的終端槽口吐出:“這些身份包括廢水采樣員、低級安保預備隊員和數據處理中心實習生。你們自行分配,我立刻為你們錄入系統。”

大家隨意抽取,姜萊和靈蕓抽到了數據中心處實習生身份,林蘇禾、豆豆和嚴光抽到了廢水采樣員身份,季若桐、白及和邱志朗抽到了低級安保預備隊員身份。

“身份資料已經錄入系統,但需要你們盡快熟悉自己的崗位和規則。工廠內部比海上更危險,說錯一句話,走錯一個區域,都可能萬劫不覆。”江安語氣嚴肅。

姜萊看著ID卡上陌生的名字、工號和毫無生氣的標準照片,心情覆雜。幾小時前他們還是試圖逃離牢籠的海民,現在變成潛伏在工廠的臥底。不知道傍晚時分,碼頭上的那位“收購商”是否會註意到八個人的突然消失。

“那……虹姐提到過的它呢?”邱志朗突然發問,村落中那些詭異的景象仍歷歷在目。

江安沈默了一下,指了指腳下,又指了指周圍那些持續轟鳴的機器。

“所謂的它,或許是這片被極度汙染的海域自行孕育的生物。深海之中本就藏著無數未知生物,在汙染催化下發生變異也不足為奇。最近工廠確實探測到了一些從未被記錄的生物信號。高層解釋是,變異生物再次進化產生的新物種。”

“但管理層並不打算清除它,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利用這種恐懼加強對海民的控制。但真正主宰我們命運的,從來不是什麽怪物,而是設計出這個壓制體系,從中獲利的人。”

說完,江安看了一眼手表,語速加快:“你們的首要任務是活下去,融入這裏,收集信息,尤其是關於‘公司’,關於整個系統弱點的信息。凈海會的成員散布在各處,我們會通過暗號與你們聯系。”

“巡邏隊很快就會來檢查這裏的誤報,你們必須立刻離開,前往分配給你們的新宿舍。記住,在這裏,信任是奢侈品,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務。”

說話間,她打開了控制室的另一道暗門,門外是一條光線昏暗,彌漫著機油味的狹窄通道。

江安安排的宿舍位於工廠底層,與其說是宿舍,不如說是大型管道夾層,用鐵皮圍起來的格子間。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機油、化學制劑和一些類似於腐爛海產的氣味。轟鳴聲無處不在,透過薄薄的鐵皮墻壁直灌耳膜,連胸腔都跟著共振。

“廢水采樣員,每日需完成指定區域四個采集樣點的樣本收集,送至B-2區化驗室。逾期或者樣本數量不足,扣減當日積分。”林蘇禾念著身份卡背面附帶的簡易守則,臉色發白。

“采樣點分布圖……在公共信息屏,請自行查閱。”

所謂的公共信息屏幕,只是走廊盡頭布滿油汙的觸摸屏,反應遲鈍,需要刷身份卡才能調取有限的信息。

姜萊看著屏幕上閃爍的,標註著覆雜編號的工廠地圖,以及她們各自被分配的路線,心頭沈重。這些線路幾乎覆蓋了工廠邊緣汙染最嚴重的區域。

“數據中心實習生,負責C-4區服務器基礎運行狀態記錄,每日提交三次日志報告。禁止訪問非授權數據端口。”姜萊默念著自己的任務,聽起來比采樣安全,但她知道,在無處不的監控下,任何越界的行為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工廠的壓榨從第一天便顯露無疑。作為最低等的內部人員,他們的食物配給是黏糊糊的營養膏和一小杯渾濁的過濾水,僅能維持基本生存需求。工作時間長得驚人,每天只有短暫的休息時間,且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制。

然而豆豆卻顯得很開心。她小聲說,這些黏糊糊的營養膏比發臭的魚蝦好吃多了,而且不用整天泡在海水裏,皮膚感覺幹爽了不少。

她這句天真的話,讓所有人心頭一酸,林蘇禾伸手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裏,她想說些什麽安慰的話,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姜萊和靈蕓所在的數據中心C-4區,氣氛壓抑。巨大的服務器發出持續的高頻嗡鳴,藍色指示燈像無數只窺探的眼睛,註視著所有人。帶班的是一位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的中年技術員,他對新來的實習生沒有任何指導,只有催促和挑剔。

“記錄錯誤,扣0.5積分。”

“動作太慢,影響交接班效率,警告一次。”

任何細微的失誤都會被記錄在冊。這裏的薪水便是積分,是一種只能在工廠內部換取劣質食物和基礎生活用品的點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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