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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柳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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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柳樹(2)

莫奶奶點點頭,對他們比了個大拇指,說他們氣質很好,很般配。

朵菲跟著附和:“我也覺得。”

章柳新其實並不明白為什麽這裏的人看見他們都說他們很般配,是因為太客套嗎,畢竟在銀州的時候,經常會有無良的八卦雜志吐槽他們是假惺惺的櫥窗式婚姻,特地裝點情深意切,相敬如賓給世人看,雖然這話犀利了點,但的確是實話。

“你們要回店裏了嗎?”

“嗯。”

莫奶奶說:“那我跟你們一起過去,我正好買點果醬回去抹面包吃。”

回到店裏的時候生意還挺好,見圖繪砂忙不過來,章柳新去後廚洗了個手就過去幫忙了,忙完之後看見聞津已經幫朵菲把不同樹葉貼好。

“強迫癥。”章柳新看了一眼,用伯恩林語小聲道。

“是不是以為我聽不懂,”聞津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第一天認識我?”

章柳新看著筆記本上按照科屬排列得整整齊齊的樹葉,故意道:“那你說什麽意思?”

聞津:“強迫癥。”

章柳新是真有點驚訝了:“你怎麽知道?”

聞津拉開椅子讓他坐下,敲了敲旁邊的玻璃窗,讓他看裏面的倒影:“每次你想說什麽但不敢說,就是這個表情。”

章柳新在玻璃窗裏看到自己向上揚起的唇角,就連眼睛裏也透露著前所未有的輕松愉悅,這個模樣的自己似乎很久沒有出現過,他默默斂去了笑容。

“這是收集的樹葉嗎?我們菲菲真棒。”

圖繪砂抱起女兒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指著第一片葉子告訴她:“這個是麻風桐樹。”

“我知道這個葉子,”朵菲說,“剛才哥哥跟我說了,會結果子對不對?還會有很多小鳥,媽媽,等小鳥來的時候我們一起去看好不好?”

圖繪砂笑著答應了:“好啊。”

“那到時候濯叔叔和柳新也要去,還有舅舅,我們一起看小鳥。”

聞言,圖繪砂擡頭看了章柳新一眼,章柳新還沒說什麽話,就聽見旁邊的聞津說了句:“好。”

“你知道她在說什麽?”

聞津:“不知道。”

“那你就回答……”

“柳新,”聞津看著他,開口,“‘當孩子們用期望的目光望著你時,不要讓他們落空’,這是你說的。”

章柳新神色一動,沒想到聞津還記得這句話,這是他和聞津一起去殘聯做慈善時說過的,那個時候他們才結婚一年,見面的機會寥寥無幾,突然被要求一起出席活動,章柳新很是無所適從,前半程一直僵硬地跟在聞津身邊,做只會微笑點頭的提線木偶。

後來去宿舍看那些孩子,大多數孩子都有身體上的缺陷,不喜歡講話,總是低著頭不想見人,偶有幾個樂天派,看見他們來很興奮,眨巴著大眼睛說聞津長得很高,自己也想試試這麽高的感覺。

說話的那個孩子雙腿截肢,章柳新想抱他起來,但才做過針灸使不上力,便看著旁邊冷淡的聞津。

“聞津,”當著攝像頭的面,他輕聲叫他的名字,盡可能顯得不那麽生疏,“當孩子們用期望的目光看著你的時候,可以不要讓他們落空嗎?”

當時聞津沒說話,他一度覺得很尷尬,好在聞津還是很給面子地抱起了那個孩子,溫聲告訴他:“科技再進步一代,更高的風景你可以自己看。”

這一幕被拍下來,聞章兩家的公關團隊一起運作,最後登上了許多家媒體頭條。

章柳新還記得Levi對他說這次慈善活動的民眾反應效果很好,有利於什麽什麽,他沒聽進去,只看到那張照片,聞津單手抱著孩子,正側著頭說話,表情竟然意外地柔和,而他站在一旁,頭微微歪著,目光落在面前的兩人身上,笑得很溫柔。

他很喜歡那張照片,去買了那份報紙,專門裁了下來,夾在了一本很少看的外語書裏。

再度回過神來,朵菲已經問到第三種蕨草的名字,聞津的視線仍然纏繞在他身上,也許是今日的天氣好,這種目光比那一年更有溫度一些。

莫奶奶也在一旁坐著,問他們:“黑發黑眼睛,你們是銀州人嗎?”

“嗯。”

“昨天看見我還很驚訝,沒想到繪砂店裏來了這麽兩個標致的年輕人。”

圖繪砂說:“是啊,說不定我店裏的生意會變得更好。”

“確實有可能,”莫奶奶“哎喲”一聲,看著墻上的掛鐘說,“到點了,我得回去提醒我家老頭吃藥,今天就不說了,下次有機會來家裏坐坐啊。”

“好。”

“誒等等,”圖繪砂進後廚拿了一袋水果出來,“今天早上買的,新鮮,您帶回去和達叔一起吃。”

莫奶奶笑了笑:“繪砂,你每次都這樣。”

圖繪砂把袋子系好,掛到老人家的手腕上:“又不多,吃個新鮮。”

“謝謝你,菲菲,明天來奶奶這裏玩,奶奶給你烙餅。”

“好啊,奶奶再見!”

莫奶奶走之後,圖繪砂對章柳新和聞津說:“莫姨她丈夫,也就是達叔,以前是戰地記者,快退休的時候都還在一線,結果遇上空襲爆炸,導致下半身癱瘓了,他們老兩口又沒有子嗣,平日裏都是莫姨一個人,所以我們這些街坊會照顧著點,有時候就買買菜,讓老人家一起吃個飯什麽的。”

達叔……戰地記者……

章柳新問道:“那個達叔,是達平老師嗎?”

圖繪砂訝異:“你知道?哦,我記得我哥說過你是新聞行業的,你也是記者?”

章柳新眼裏閃過一絲黯淡:“不是,我是主持人。”

“主持人啊,是電視裏面的那種嗎?播天氣預報的那種?”

“嗯,不過我不是,我是做訪談節目的。”

“那也厲害,達叔以前是首都尤安市的記者,還見過總統的,很早的時候莫姨就勸過他讓他上了年紀就換份工作,身子骨沒那麽硬朗,達叔固執,一直不肯,結果就出了這個事。”

“市裏也給達叔安排了養老的地方,但達叔就是想回鎮上,想在老家養老,所以就住回來了,陳,你是怎麽知道的他?”

章柳新將桌上的白紙折了又折,最後折出一朵四不像的百合花,很潦草,他彎了彎唇:“念大學的時候,我讀的是新聞學,看過達叔的報道。”

“沒想到達叔這麽有名,銀州都有他的報道,”圖繪砂只當他的失神是憶起往昔,“那明天我們可以一起去莫姨家,去看看達叔,達叔就喜歡講以前那些舊事,不過我們都聽不懂,說不定你們會很有共同話題。”

“好。”

聞津將那朵皺巴巴百合從他手裏摘下來,問道:“在說什麽?”

章柳新說:“在說莫姨的丈夫。”

後廚傳來香甜的熱氣,圖繪砂起身:“你們看著點菲菲,我去給剩下的果醬裝瓶。”

“好。”

夜晚。

章柳新仍在想白天圖繪砂說的那些事,有關於達叔的,他記得紀錄片裏那個有著墨綠色眼睛的男人,但相關信息太少,他不知道後來達叔遇到了空襲,還喪失了走路的能力。

或許是走神得太厲害,一個沒註意,他忘記了自己沒戴外骨骼,拿沐浴露的時候不小心踩滑了,還好他眼疾手快抓住了旁邊的架子,沒有摔得太難看。

那些瓶瓶罐罐倒了一片,發出刺耳的聲音,章柳新“嘶”了一聲,扶著左腿慢慢蹲下,一個個撿起來。

“叩叩叩!”

“章柳新,”門外傳來聞津的聲音,一門之隔,聲音透過滿室的水汽傳來,有些模糊,“怎麽了?”

章柳新撐著身子站起來:“沒事。”

“不說我開門了。”

浴室的門真的發出“哢嗒”一聲,章柳新連忙道:“真的沒事,差點摔了而已。”

他抓起衣服套上,才發現自己的膝蓋被磕到了,變成烏黑的一塊,因為皮膚白,這一塊淤青就格外明顯,還好睡褲是長褲,套上過後就看不出來了。

他邊擦頭發邊推開浴室門,被站在門邊的聞津嚇了一跳。

“你……”

“摔哪兒了?”

“沒有。”

聞津擰著眉拉住他的手:“過來我看。”

他的態度太強勢,章柳新下意識掙脫,又擰不過他,左腿又在隱隱作痛,他說:“聞津你松手,很疼。”

聞津松了手,看著他說:“哪裏疼?”

從浴室到床邊有一段不小的距離,平常聞津沒註意到就算了,現在聞津就站在身邊,註視著他,這樣的視線還很有存在感,令章柳新這幾步路走得十分煎熬。

他已經竭力用自己以為的最正常的姿勢走路了,但左腿舊傷疊新傷,每一步路疼痛都會被無限放大,章柳新一直低著頭,但無法自欺欺人,他能感受到聞津的視線仍然停留在自己身上。

就這樣,當他終於坐上了床,額頭都冒出一層薄薄的汗來。

“你去洗澡吧。”他順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書看了起來。

“章柳新,”聞津的聲音卻越來越近,最後書上籠下陰影,餘光裏只瞥見深色的衣角,“是不是在這待久了,你忘了我們的關系?”

章柳新下意識想問,什麽關系,合作關系還是假裝婚姻關系?

聞津擡手,想要掀起他的褲腿看傷,便被章柳新按住,溫熱的掌心貼到聞津的手背上,緊緊壓住不讓動:“真的沒事,你快去洗吧。”

兩人的目光對碰,章柳新幾乎以為他們之間牽連了一根灼熱粘稠的鐵絲,幾乎要勒住他的呼吸,又將他燙傷。

最終還是聞津先移開眼,一句話也沒說就進了浴室。

今天晚上沒有伯恩林語課堂,聞津沒有再說過一句話,沈默地點好了燈,就背對著章柳新睡了過去。

章柳新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在想聞津應該是生氣了,但他不覺得聞津會因為他受傷就生氣。

所以他還是認為,聞津的脾氣與大學的時候一樣陰晴不定。

或許是因為白天提到了達叔,睡前最後想的又是大學時候的聞津,章柳新難得夢見了十二年前的那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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