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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搶了我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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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搶了我的殼

“大膽小妖,天宮聖地,豈容你撒野!?”

“老神仙,”九尾貓勾起嘴角輕撫美麗張揚的長尾,斜睨面前的白發老者,“你們這天宮被掀也不是一兩回了,還沒習慣嗎?”

“口出狂言!”守門仙一揮長袖,千萬天兵天將立即圍住九尾貓。

“諸位仙君,我貓族向來以理服人,把族長還回來,我馬上就走。”九尾憑空拉長一個橫掃,眨眼間周圍數百天兵武器盡數砸進雲霧中,不知所蹤。

“貓族族長偷竊狐族九尾之力,罪不容誅,豈容你一小兒妄議君意!”

“我呸!”九尾貓神色劇變,尖爪淩空劈下,直指守門仙面門,“九尾之力本就能者修煉,何來偷竊一說?”

仙人微擡下巴,神色鄙夷,“你這修煉之術本就根基不穩,一擊可破,壓根算不上九尾之力。”

“哦?一擊可破?”疾風閃過,仙人長袖被撕成兩半,“我倒看看怎麽個一擊可破!”

雷鳴電閃,雲端之上瞬間殺氣四起,然而還沒等九尾貓出招,幾道金光劃過,八條尾巴化為齏粉,最後一尾斷裂之際,九尾貓咬牙向下一躍,轟隆一聲,血紅的光影摔進山谷。他閉眼前最後一個畫面就是雲端上那仙君冷漠又孤寂的眼神。

雲開霧散,天地清明,人間依舊是一派祥和美景。

*

“案卷覆印件放你辦公室了,周末記得過來看啊。”

“洗錢案也歸我管了?”

“死了三個地下錢莊的老大!追的線索全斷了!而且死法……你過來看了就知道。”

“行吧。”

宿久按下結束鍵,將手機揣回褲兜。廁所隔間殘留著刺鼻的消毒水味,他皺眉踢開門,向外走去。

大學校園雖然比起初高中要安靜不少,但是少男少女們依舊肆意綻放著青春活力,他剛出廁所就被一個飛撲而來的籃球砸了腰。

“對不起對不起!”寸頭男生滿臉抱歉,看著他沾上灰塵的襯衣不住撓頭,想伸手撣去浮灰又怕把衣服弄得更臟。

“沒事兒。”宿久垂眼瞥了下沾灰的襯衣下擺,指尖一撚,灰塵瞬間消散,他沒去看那獨自驚慌的學生,微微點頭,和男生擦肩而過。

平時碰到這種事他其實會忍不住教育一番小孩兒,今天不一樣。

他趕著回所裏呢。

“張老師……嗯對,老毛病了,胃出血……沒事,家裏人陪護……一周就可以了……好的,謝謝老師。”宿久掛了電話,嘴角扯出個沒有溫度的弧度。這套“長期病號”的說辭和抽屜裏那一沓隨時可用的空白假條,是他維持“普通人宿久”身份最省力的工具。

“宿老板?不是周末過來嗎?”陳所長驚訝地探出頭,右手卻第一時間找到一把老式的鑰匙遞過去。

“案子急,提前過來了。”宿久接過鑰匙禮貌地笑了笑。

“哦!那你忙吧,你的案子,我們就幫不上忙啦。”陳所長摸摸亮堂的光頭,笑得露出一排牙。

“嗯。”

派出所二樓有個單獨的過道,沒有燈,盡頭是間格調同樓下完全不同的純黑金屬門,半個手掌長的銅制鑰匙插入鎖孔。“哢嚓”一聲輕響,門開了。

空氣間彌漫著浮塵味,房間只有一桌一椅,外加一塊半人高的白板。桌上姓名牌上印著:詭案部部長宿久。

除此之外就是副局長派人送來的“孫氏洗錢案”的卷宗。

“老大,這次又什麽案子啊,怎麽把這祖宗找來了?”

“別瞎打聽!幹你活去!”

“怎麽了?上次要不是他,君姐怎麽會……”

“閉嘴!你以為你說話人家聽不見嗎?”

“愛聽聽唄!人妖殊途,咱們憑什麽……上次君姐好心幫他,結果呢?被那怪物同夥咬傷,現在還在醫院躺著!他倒好,屁事沒有!”

“讓你閉嘴別說了!小麗,給他加兩個調解的活!再廢話扣你季度獎金!”

“切,敢做不敢當了還……”

樓下刻意壓低的議論聲一字不落鉆進他耳中,尤其那句“君姐”讓他捏著耳垂的指尖微微一頓。他面無表情垂下手,目光落回攤開的卷宗上,當看到那幾乎空白的現場照片時,才幾不可察地挑起半邊眉毛。

這一家子說是死了,倒不如報個失蹤,除了被撕碎的衣料和少量人體組織,跟人間蒸發了似的,幹凈得仿佛在看毛坯房的裝修圖。

他劃開手機給每張近似白紙的死者照片留了檔,把卷宗鎖好,開窗直接從二樓一躍而下。

派出所不到五百米就是局裏給他分的一人間小房子,40平,一室一廳一衛,他回去煮了碗面吃,收拾幹凈後,直接往小床一躺,閉上眼睛。

半空中一只成年虎大小的透明大貓浮在空中,身後一條長尾不大自然地盤在角落,宿久看了眼床上呼吸平穩的人類皮囊,意識隨著脫離的瞬間,不自主被拖入一陣遙遠的鈴鐺聲中。

兩百年前,李家村內。

只剩一縷殘魂的九尾貓死死抱著斷了一半的最後一尾,顫顫巍巍往前爬,身後拖了長長一道血跡卻無人可見,他倒在一個掛著鈴鐺的小孩跟前。

再有意識時已是三年後,那個掛著鈴鐺的孩子是唯一能觸碰他的人類,掛鈴鐺是因為這孩子眼不可見,耳不可聽,出生下來一句話沒說過,萬幸生在富貴人家,人丁興旺,給他掛個能出聲的方便仆人伺候。

九尾貓窩在一堆柔軟的幹草中間,尾巴已經長得差不多,身上的傷口也不再滲血。他修行將近千年,如今只剩一尾,修為毀去大半,若想活下去,必須附身童子,重新修煉。

這聾瞎兒雖蠢笨,卻是這村子裏陽壽最長的一位,九尾貓對人肉很挑剔,看在這小家夥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他小心地把孩子原本的靈魂抽離成珠,長尾一甩,孩子就地昏迷,他也順勢躺了進去。

“少爺?您能看見我嗎?”樣貌醜陋的老仆快要湊到他下巴,他嫌棄地撇開頭,哼了聲。

“!!!”

“嗯?”

“老爺!夫人!”老仆頓時朝著身後大喊道,“小久少爺病好了!好了啊!!!!”

一位穿著華麗的少婦甩著一身叮鈴哐當的寶石飛奔而來,小心翼翼捧起他的右手,語氣顫抖,眼角掛珠,“小久?我是娘親啊!能看到我嗎?”

少婦的身上有好聞的貓薄荷香味,他迷迷糊糊點頭,只聽她道:“娘求神拜佛,終於是把你給盼好了啊!啊對對對,娘給你取得名字是宿久,跟娘念一遍?宿——久。”

“宿、久。”好幾年沒說話,他的聲音十分沙啞。

“哎哎!對咯!再喊娘一遍?娘——”

“娘。”

“哎好好好,”少婦小聲啜泣,把小宿久緊緊抱在懷裏。

從這天起,九尾貓就一直住在這具人類皮囊中,直到五十年前,各地出現大量妖族傷人案件,上級部門為了避免人類誤入妖道,暗中招募捉妖師。

宿久為了行善積德,主動請纓,很快就位居捉妖師榜首,派出所的詭案部就是專門為他個人設立的勞務派遣崗位。

至於部員,自然也只有他一個。作為一只高品種的貓,他向來單獨行動,各個派別的捉妖師總是出個門帶一箱子法器,他不喜歡,倒不是擔心反被捉去,而是在大學教授面前拿把直尺寫小學數學題,實在是有代溝。更別說還有一些小道士,追在他尾巴後面問:“宿老板!您看我這道符!夠不夠壓住您一根貓爪?您讓我試試嘛!”

簡直是無恥!他堂堂九尾貓,要不是在天上犯了事兒丟了八條尾巴,怎會與基礎的定身符都畫不好的黃毛小道士為伍?

雖然如此,他還是從各個派別的小道士身上順了不少符紙,捉妖派不上用場,夏天驅個蚊還是挺好使的。

單獨行動就不會有這種困擾,讓人類皮囊在家睡覺,原身出來查案,方便快捷不留痕。

一陣風掠過,九尾貓盤旋在一棟裝修奢華的別墅門口。

四周很靜,門外桃樹枝繁葉茂,清冽的花香縈繞,他卻敏銳地嗅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吹去不知哪個道士貼的無用黃符,宿久穿墻而入,客廳周圍是警方拉的警戒線,和照片裏一樣,地磚上只剩質地優良的西裝碎料,沒有血跡,倒是門口落下星點肉類殘渣。

宿久彎腰嗅了嗅,確實是人體組織不錯。

他又去樓上設備間看監控,三個中年男人盤坐在地磚上,中間點了支蠟燭,其中一人突然起身情緒激動起來,轉瞬間就和另外兩人扭打在一起,蠟燭被碰倒,火焰熄滅,一道黑影竄進屋內,不一會就傳來滿足的咀嚼聲。監控從這裏中斷,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恢覆,日光照進屋內,三人無影無蹤。

死者三名分別為三個地下錢莊的老板,孫剛,孫永,孫威全,本為堂兄弟,近日因為一筆贓款沒有談攏,合作關系岌岌可危,警方本想趁機將三個地下錢莊一網打盡,不料老板沒了,打草驚蛇,一夜之間,三個套皮科技公司均被同一家上市公司收購,過往報表資料數據全變,警方連拘留24小時都找不到合理緣由。

還是得從這三個老板入手,不管他們是死了還是丟了,這洗錢案決不能斷在這裏,這次遭受詐騙的多為獨居老人和未成年人,三個公司分別負責技術,話務和跑分。除去巨大金額的詐騙資金,更有相當一部分黑中介參與,資金來源紛亂覆雜,也為案件偵破生生拉高難度。

市局門口每天都有老人坐在門口哭,前兩天甚至還有未成年遭受詐騙兩個月後被父母發現在家鬧自殺的。

大大小小的案子在酈都層出不窮,如今警方線索斷了,省裏不斷施壓,他們這才想起派出所還有個徒有其名的詭案部,當年妖族被大量抓捕,幾十年都沒再有惡妖出來蹦跶,宿久每月工資驟減,這回局裏請他辦案,他馬不停蹄就出來幹活了,沒有人民幣,合法抓幾個小妖吃吃也不錯。

卷宗裏列了三個嫌疑妖,分別是熊妖,狼妖和……鼠妖?

熊狼兇暴,食量大,短時間內啃噬三人倒也說得通。但鼠妖?除非是成了精的老祖宗,否則尋常鼠妖哪有這胃口和氣魄?況且……他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微乎其微的人體組織殘渣,這現場也太幹凈了,不像是鼠群啃噬的作風,倒像是被什麽更貪婪、更有效率的東西……囫圇吞了?

可是警方用的是根據他血清做出來的妖類探測儀,理論上出錯概率很小……

算了先不考慮這些,他掌心覆在三名死者的衣料碎片上方,白光閃過,再揪點尾巴毛往半空一拋,絨毛迅速卷著光四散而去,味道已經記下來,就等他的追蹤神器給他報信了。

如果他的貓族前輩知道他竟然用九尾譜系最珍貴力量也最強大的第九尾當追蹤器,大概會心痛地抹眼淚吧……

然而寄人籬下,拿錢辦事,老祖宗的規矩宿久早就通通拋之腦後了。他只想在人界過最平平無奇的生活,再安穩煉回他那命喪雲端的八條尾巴。

飛到溫馨的一人間上空,他忽然在窗外頓住腳步,兩顆獠牙不自覺張開。

屋內,原本應該躺在床上睡覺的人類空殼此刻正一種極其僵硬的姿勢弓著背盤坐在竈臺旁,手裏還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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