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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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時之景還是得有心賞。

二人順著杏江江畔走了一圈,在出來看花的人群裏被擠得差點沖散,到了人潮停駐的地方,發現昨日那小廝口中所說的戲臺子。

傍邊熱鬧非凡,唱戲的、雜耍的,少男少女圍在一起鬥草投壺的,把道路堵的水洩不通。

挨個看過來,趁離得近站在原地聽了會兒戲。

吳地的俚語像呷著細水,唱出來比說出來好聽,寧折竹沒聽懂唱詞,扭頭問旁邊的人唱的是什麽。

聞人殊聽得津津有味,回覆說,“人妖戀。”

怪不得他喜歡。

寧折竹可不擅長賞析這些文縐縐的東西,聽著大概像是景致宜人的樣子,光是念出來也像躺在春光裏。

一曲作罷,臺上唱角下場,隔了一時半會兒沒上來,兩人又挪了地方。

少年人鬥草怎麽看都不稀奇。

拉著聞人殊找了個位置,往那群人比試的幾盆花草裏瞧了一眼,看見幾個熟臉。

想起來是昨日晚間在鄰座的幾個少年,看了下去。

比試的兩盆花草各有千秋,決不出來高低,一夥人為此爭了起來,主場的考核官為平息兩邊,就判定了個平局的結果。

看客們沒覺出意思,七七八八地散了,剩那幾個少年自個兒在一起合計。

大概這種比試涉及別的什麽約定,兩邊商量之後決定再比試一場,文的沒決出勝負就來武的。

比摘葉飛花。

一聽要挪地方,還剩下的一些人裏除了寧折竹沒誰感興趣。紛紛散去之前的戲臺子下了。

跟著那幾個少年一起去到江邊,因為是僅有的旁觀者,他二人特被選為見證。

比試的內容算不上覆雜,無非看誰葉子扔的力道足、瞄得準。

摘的是江岸人把高的黃楊,一人十片葉,往江中流動的紙船上飛。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想要次次飛中水面飄蕩的紙船,不光考驗手腕巧勁,還消磨耐心。

剛飛出去才一半的葉片,有人就明顯有些待不住了,視線從原本自己的目標上,轉移到了對手身上,眼看著就要輸,忽然把瞄準的方向對準了人。

十幾歲的少年哪裏了解人心險惡,一顆心都懸在江面搖搖晃晃被飛中的紙船上,高興都來不及,自然沒有警惕身側飛來的葉片。

倘若不是寧折竹及時擲了枚石子阻攔,恐怕真要慘禍發生。

這動靜一出,比試也停了,兩邊的人回過味,頓時對峙起來,差點要動上手。

寧折竹懷揣公道,沒想著要偏袒誰,簡單扔了幾枚不帶內力的石子,打斷率先違反規則那幾位小子的動作,仗義執言道:“輸人不可恥,害人之心可恥。”

要不是有他摻合,今日這事指不定會如何。

那壞心思的小子原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裏,見他三番兩次冒出頭來說話,頓時也急了,一張嘴就是汙言穢語。

“不男不女的東西,你以為你算什麽,別以為多吃了幾年米,就敢來教訓我——”

話剛說完,虛空就飛來一柄長劍,往他膝彎重重一敲,打得他雙腿彎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痛得面容扭曲。

擡起頭來看,發現長劍主人就站在他方才口中那不男不女的家夥身側,還蒙著眼睛。

仍舊不知悔改,憤憤然罵道,“死瞎子…”

這回沒等他說完,那長劍就被人操控著立起來,往他嘴邊狠狠抽了兩下,打碎兩顆牙掉落在地,流了一頸子鮮血。

撿起自己的牙,反應過來對面那兩人是絲毫不在乎他的身份,才知道害怕,扯起個嗓子哭爹喊娘地往江岸上頭爬。

跟他一夥的幾個少年估計也沒見過這種陣仗,都嚇得四散跑走,不知道是回家吃飯還是找幫手去了。

只剩昨日客棧遇到的那幾個少年還留在原地,看著那狼狽不堪的畫面,約莫也有些犯怵,猶豫了好幾下才向寧折竹開口。

“前…前輩,劍下留人。”

寧折竹笑得很無奈。

按住身側人的手腕,有些懷疑地問道,“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聞人殊搖頭,收了長劍。

寧折竹見他一本正經,笑得聲音更大了點。

對面那幾個少年見他露出笑臉,氣氛緩和,湊近了俯身行禮,“多謝前輩方才出手相助。”

寧折竹擺了擺手,遠遠看見那連滾帶爬的小子已經挪到江岸,教幾個家仆護送著擡走,不由得感嘆一聲,“不妨事。”

“只是此人乃是城主府的公子,仗著權勢一向在城中囂張跋扈慣了,二位前輩今日之舉,恐怕要惹上麻煩。”

“我們只是途徑此地,並不長住。”

“看二位前輩的樣子,似乎今日只是出來踏青的,既然還要留在城內,恐怕免不了要被找上門來報覆,”那少年俯身又行一禮,低著頭問,“還請問二位前輩如今在城中何處落榻?”

寧折竹倒沒覺得他有什麽壞心,如實回答道,“松風裏客棧,昨日夜裏我們有過一面之緣。”

那幾個少年當中有想起來的。

小姑娘眼睛都瞪大了,視線挪到寧折竹面上,飄忽地看了一眼,小聲說,“我記起來了,是昨日坐在鄰桌的…”

連著兩日的緣分,現在那群孩子看他的眼神裏都帶了親近。

當中又有一個小姑娘冒出來,“其實那松風裏是城主府的產業,二位前輩既然還要留宿,如今又因為我們沾上這等麻煩事,恐怕多有不便。”

寧折竹倒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

教訓一個土皇帝家的不懂事的兒子而已,可比殺了一百來號的修士的罪名輕多了。

“不妨事。”

哪怕他如此強調,也還是有人不放心。

恐怕方才挨打的那小子平日真是作威作福慣了,伺機打擊報覆的事情沒少幹。

寧折竹又大手一揮,寬慰他們說,“出來了這麽久,時候也不早了,早些回去吃飯吧。”

兩撥人在江邊分開。

往常可不見得他是愛看熱鬧多管閑事的人,如今屢屢留意那幾個少年不說,還願意插手攪入這凡間糾葛裏,與他往日那股怕麻煩的模樣簡直相差太遠。

聞人殊猜他一定想起什麽,又或者在那幾個小姑娘小小子的身上看到了誰的影子。

往事要提,一連串的都得牽扯出來,他沒有底氣問,也不想戳破寧折竹的心事。

離開江畔後一路沒言,被寧折竹拉著進了路邊一家鮮魚館子裏。

他沒主動提及別的,寧折竹也權當沒事人,坐下找跑堂的點了幾個本店招牌菜,翹首以盼地等著品嘗。

結果吃飯這事兒鬧的不太順利,掌櫃的和跑堂的對照著他二人的模樣打扮看了半天,確定了他二人身份,猶猶豫豫地走上來,說小本生意不敢接待他們二人,讓他們去別處吃。

揍了城主府小公子的風,終究還是刮到了城裏。

這命令肯定是上頭的人下的,跟這店主沒有任何關系,寧折竹沒想著要讓他們為難,沒多說旁的,起身拉著聞人殊離開了鮮魚館。

在路邊的柳樹上揪了幾顆才冒出來的嫩芽塞嘴裏,又往聞人殊唇邊遞了兩枚。

見他問也不問就舔進嘴裏咀嚼,好像跟著他一起吃苦受罪的小媳婦,忍不住撥開他的嘴唇,把那又苦又澀的柳芽給摳出來。

“怎麽給你什麽都吃。”

聞人殊笑了笑。

“只要是你給的。”

寧折竹無奈嘆氣,“這閑事還真不是好管的。”

聞人殊倒是沒有放在心上,也不在乎這件事給他們帶來了麻煩,只是安慰他說,“就像除魔衛道一樣,有時候總會遇到難啃的骨頭,但骨頭難啃是必然的,再怎麽樣除魔衛道的心是好的。”

“妖啊魔啊可沒有這麽多麻煩事。”

聞人殊拍了拍他的背,“既然怕麻煩,又想吃魚,不如我去給你抓。”

“用不著折騰,去城主府吃好了。”

滿城店鋪商販怕是都要忌憚城主府的存在,不敢接待他們二人,如此一來只能登門拜訪,啃下那塊必要要啃的硬骨頭了。

寧折竹近千年來沒做過這麽招搖過市的事情,就算不怕麻煩的輕狂時期,也只是在自個兒的山頭打打殺殺、見見血腥,沒弄得人盡皆知。

如今多虧了身側這位離經叛道的道士,站在他的同夥裏,給他平添了莫名其妙的底氣。

兩人一路打聽得知城主府的方位,沒多時就走到了。

登門之際被門口看守的攔在了府門外頭,那群人似乎都聽說了江畔的事情,一打量他二人的模樣打扮,立馬立起兵器,把他們團團圍了起來。

寧折竹怕有哪個不長眼的刀刀棍棍沒拿穩,不小心戳到身側的小瞎子身上,半摟著聞人殊貼近,輕聲叮囑了一句。

順手拔出聞人殊腰間的長劍,掐了個再尋常不過的劍訣——銀亮的劍身自半空下墜,蕩出一股不痛不癢的劍氣,震麻了那些府兵的手腕。

鐵質的兵器“叮鈴哐當”倒下一堆。

那些凡人府兵也沒見過這種神乎其神的狀況,紛紛後退一步,看他們二人的眼神裏都帶了絲畏懼。

寧折竹發話說,“去向你們城主大人通報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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