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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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這回條件比不得上回,山中無人家,只有一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破茅屋,經他們半天收拾才成樣子。

睡得地方同樣簡陋,只用幾層幹茅草墊在木板上面,又往上墊了兩層閑置的幹凈衣物,還都是那道士穿的。

寧折竹本來都不想了,躺在上頭又不由自主琢磨起來。

對他而言,聞人殊回不回來都是件值得高興之事。

對方若是回來,他便解決了溫飽,還能繼續快活。

對方若不回來,他此後再也不用擔心別人因他沾上的因果,不必操心那道士的大道前途,無非自己東躲西藏的日子過得艱苦一些。

不過這是早晚的事,想想也沒有什麽。

道理是這樣清楚能講明白的。

可他自己勸自己好壞道盡,腦子聽進去了,心裏卻不怎麽舒坦。

這樣糾結不舒坦到半夜,迷迷糊糊一直沒睡著,夜裏果然又風聲大作,刮得那不牢固的屋頂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能被卷走。

無奈之下起身,給小狐貍的窩旁下了道隔音陣法。

實在擔心。便想著出去看看,挪步推開門,一眼瞧見門口站了個人。

震驚之餘不解極了,拉著對方的胳膊一把拽進屋裏,摸見他身上沾的山間濕氣。

“門口杵著做什麽!”

聞人殊凡握住他冰涼的手,“還以為你睡下了。”

寧折竹也沒那麽多要跟他追究的東西,心底滿了便踏實了,困意裹住他那些琢磨得筋疲力盡的神經,人已經有些迷糊。

“沒睡,現在睡。”

說完轉身要往屋裏,被聞人殊拉住,往嘴裏塞了塊還溫熱的糕點。

滿嘴桂花味讓他腹中饑餓醒過來,睜開眼,舔著對方手指把剩下半塊也一起吞並口中。

“還有嗎?”他問。

“什麽都有。”

“桂花味的,再給我一塊。”

只記得後半夜香氣四溢的桂花糕,夢裏都是滿樹金黃的情形。

醒來窗外透著微弱的日光,秋霜打滿了山野。

起身冷得打了個顫,想睡個回籠覺的念頭飄在心頭揮散不去,於是仗著有人替他看孩子,又一頭倒回去繼續睡了。

再醒來已經是晌午,聞人殊進屋叫他,說屋頂已經修好,給他留了份醬香肘子和解膩的糕點,早間他和蓮娘還在山裏找到棵熟透了的柿子樹,這回替他嘗過,一點也不澀。

寧折竹這一覺跟睡過半輩子似的,突然覺得眼前光景不像真實發生的,明明前一夜還在九雲山的山巔遭雷劈,轉眼什麽都有了。

呆楞了半晌讓人以為是還沒睡好,拍了拍他的背,“吃口東西再睡。”

穿好衣服坐到屋中間燒起的火堆旁,渾身烤得暖烘烘的,沒一會兒就又開始昏昏欲睡。

接過聞人殊遞過來的醬肉,掀開眼皮看了眼見蓮娘空蕩蕩的窩,問道,“狐貍崽呢?”

“興許在山間撲麻雀。”

寧折竹放心了,抓起油紙裏的醬肉塞到嘴邊,餓極了一樣囫圇吞咽下肚,一口茶水就一口吃的,塞飽了肚子就犯困。

外頭天光正盛,按理說也該醒了,可他困得頻繁,自己本來沒想坐著打瞌睡的,結果就那麽撐著垂下了腦袋,一點一點地栽進聞人殊的手心裏,被他勾著肩膀攬到肩頭靠住。

“昨夜沒睡好麽?”

寧折竹聽見了聲,“很好。”

想必還是時候到了,犯起了即將來臨的冬日的困。

聞人殊沒再繼續說話,他得好眠。

沒一會兒遁入夢中,久違的看見了姜介之的臉。

還是往日熟悉的畫面和場景。

他們坐在九雲山的山頂上望著山下松濤如浪,嘴唇在動卻聽不清在說些什麽。

天空漸漸飄起飛雪,手腳仿佛被禁錮住了不能動,眼睜睜看著兩人被白雪鋪滿,渾身凍的冰涼,掙紮著要從夢中醒來。

下一刻不知道從哪過來一團暖流,遍體又暖和起來,看著姜介之的面龐變得清晰,聲音也能從喉嚨裏發出。

“我既沒作惡,又是憑什麽引起的群憤?”

“這世上又不是很多道理都能講得通的。”

“那就只能動手了。”

姜介之搖頭,“你若動了手,豈不是坐實了他們討伐你的罪名?天道不像明事理的人一樣講究是非對錯,它只管因果,你修成大妖是因,你用妖法傷了人是果,到時候降下天罰,又能有什麽好的下場。”

“那你告訴我,我該如何?”

“不如隱姓埋名離開是非之地,走的遠遠的,去外面看看別處的風景。”

“介之,憑什麽呢?”

“人總要趨利避禍。”

“可我又不是人。”

姜介之忽然笑起來,“但你說這話的樣子,可像極了真正的人。”

“……”

姜介之又說,“世間到處都是沒有道理的事情,你要問為什麽,只能追根溯源從天道為何讓你修煉成人開始。”

“你是說到頭來我還要感激它了?”

“折竹,人總有各種緣分,無論是山是水,還是你自小賴以生活的故土,都有毀滅消失的那一天,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永恒不變,或許只是你離開這裏的時候到了。”

寧折竹聽出了別的,問他,“你也會變?”

“會變。”

他承認自己會變,就好像在告訴寧折竹,之後他們之間也會像今日九雲山這只大妖的處境一樣,變得逼不得已、前般不再。

“所以今日也到了我們分別的時候嗎?”

“一切看來,這樣也沒錯。”

寧折竹看著他,看著他身上覆蓋的霜雪一點點褪變成血色,面目了無生氣地變成另外一副樣子。

“你只不過是死了。”

他不知道是在埋怨誰。

兩百年前山下宗門群起,得知他修煉近千年,一身妖法已達凡人修士不能企及的地步,不知道是出於正義還是私心,那群道士聯合向九雲山進行討伐要除掉他。

與他交好的散修姜介之從中阻攔,為替他講個公道被百劍穿心而死。

他憤懣不平,殺盡當日上山的一百道士,被天道算下一百零一條人命,降下雷罰兩百年。

這兩百年間,他曾無數次後悔曾經沒有離開九雲山,後悔沒有聽進姜介之的勸阻,到頭來害他送了性命。

這場夢儼然又要變成他耿耿於懷的心魔。

風雪將他和姜介之埋於一處,漸漸看不清眼前景物,手腳失溫麻木動彈不得,渾身遍處火燒一樣冒出刺痛。

九雲山的山巔崩裂坍塌,他如斷翼鳥雀一樣墜落,身體沈重仿佛千斤,在流動的霜雪裏越陷越深,瀕死之際被人一把拉住。

睜開眼看見聞人殊那張臉,一切恍然回歸正軌,方才窒息的肺腑火辣辣地燒熱一片,嗆得劇烈咳嗽,如得大病。

聞人殊一聲不吭陪他平歇,從屋外給他倒了熱水遞到唇邊,握著他的指尖慢慢回溫。

“做了噩夢?”

寧折竹喘著氣,雙目纏滿了血絲,看著他問,“昨日為何沒走?”

聞人殊沒說話,他又接著問,“為何又那麽晚才回來?”

還以為他是不在意誰走誰留,心頭只放得下一個故人,原來他也將眼前人的小事放在心上,憋了一夜沒言。

聞人殊不知道說什麽好,拉住他的手腕,在他掌心輕輕碰了下嘴唇,生怕意思不夠明顯,又吻了吻他的指尖。

擡頭看著寧折竹的臉色,蹭去他鬢角的冷汗,“昨日我去到鹿城,在那裏遇到了元自真。”

寧折竹手指微顫,從聽到這個名字開始就有些不自然地躲開了他的視線,目光垂至燭火照亮的床前,看著底下雜亂的稻草纏繞成一團。

“他攔下我,想要拉著我和他們一起行動,我拒絕了,為打消他的疑心,只好在鹿城的幾個方向途中都留下了些痕跡。”

似乎是為了安慰寧折竹一樣,補充說道,“雖然回來廢了些力氣,但好在懷裏揣著的桂花糕還是熱的。”

“你昨夜嘗過,怎麽樣,好吃嗎?”

寧折竹張了張嘴唇,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又吞咽下去,變成了別的。

“我做了個夢。”

聞人殊點點頭,“夢見了什麽?”

“姜介之。”

“他怎麽了?”

寧折竹這回也沒再怕他不愉快,藏著掖著不肯說。

“你聽說了兩百年前九雲山上發生的事嗎?”

“宗門中傳言,蛇妖濫殺一百零一名道士,引天道雷罰,”聞人殊說,“但我不信。”

寧折竹笑了笑,“你為何不信?那都是真的。”

“你說是真的就真的罷,”他似乎很輕易就接受了這個結果,面色不改地看著寧折竹問,“那姜介之又是怎麽回事?”

“他就是那第一百零一。”

“你說謊。”

“我沒有。”

“你說過那故人是因你而死,非你親手所殺。”

“那只不過是讓良心過得去的借口,再者說我怎麽可能跟你一個道士坦誠自己殺了人。”

“那現在又為什麽願意說了?”

寧折竹嗤笑,“看你一葉障目,蒙在鼓裏可憐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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