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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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磨磨唧唧又在相城待了半個月。
六月初，寧折竹拿著藥材去張氏藥堂跟張止換銀子，路遇一隊掛著長劍的修界人士。
本來沒放在心上。
見到張止滿面愁容，就多問了一句。
“城中發生了什麽事？”
張止似乎就等著他問。
“聽消息是說，某座山頭的大妖現世，可能會為禍人間，所以各大修門都派出了人手，追查那大妖的下落。”
“那張先生在愁什麽？”
“可能是不喜歡世道太亂。”
對於隱居山城的人來說，確實平靜一些的日子比較好過。
蛇妖聽完沒言。
聽他轉折說，“不過此事對於閣下來說，就得另說了。”
他變了副面孔，探究的目光落在寧折竹臉上，似乎是要看穿他。
“我那位好友近來受師門之托，也下山了，興許再過兩日，就能抵達相城。”
“原來如此。”寧折竹垂眸，看了看荷包裏頭的銀子。
“倘若閣下願意，張某倒是可以做莊，讓二位見上一面。”
“張先生，”寧折竹笑了笑，“認錯人的事情真的就不必再提了。”
他看上去既有些尷尬，又有些風輕雲淡，從藥堂回湖畔竹廬的路上卻是腳步匆忙，一回到屋子就開始喊著蓮娘收拾包袱。
蓮娘午睡才醒，正懶洋洋地窩在門前那棵大柳樹上曬太陽，“怎麽了？”
“銀子攢夠，該去找人了。”
他這反覆無常的態度，把蓮娘的瞌睡都攪清了，從柳樹上跳下來，移步到他背後。
“你說真的？”
自然是假的不能再假。
但是看見他點頭，蓮娘這單純的小狐貍又信了，跑著進屋收拾好東西，問也不問去哪裏，就跟他上了路。
六月中旬，從相城往冬渡過兩條河再翻過三座山，抵達另外一座繁華的城池。
街上還是遇到許多穿著統一服飾的修界人士，許是不放心，待了兩天就又啟程往東。
一直輾轉到六月尾聲，趕在一場造了很久的勢頭的雷雨來臨之前，落腳在了素有“花鄉”之稱的玉陵。
到的那日天色已晚。
漆黑的夜空烏雲密布，到處都湧動著沈悶的熱風，緊繃著神經到櫃臺訂好兩間上房。
剛要轉身上樓，屋外乍破天際的一道雷聲響起，好似劈斷了他渾身筋脈，那粘稠的膿水，泛白的臟器，劇烈作痛的傷口，一個接一個地映入腦海。
匆忙只顧著上樓梯，沒註意到面前有人正下來。
忽然撞進對方衣襟裏，被柄劍鞘抵住腰間，撇過身子要避開，卻被對方拉住了手腕。
擡起頭，看見一雙清冷的鳳眼。
——
聞人殊也沒想過會在這裏碰見故人。
平生可以稱得上是“重逢”的機遇寥寥無幾，眼下這種情況，他還無法分辨該如何作出反應，只是看到對方臉色不對，下意識冒出了一絲關切。
“青燭！”
樓上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叫的不輕不重，卻脆的能蓋過外頭嘩啦作響的雨點。
他扭頭朝樓上看去，望見一張熟悉的女子面孔，眼神裏立馬像淬了冰一樣。
蓮娘也認出了他是當初斬妖的小道，嚇得扭頭就跑。
聞人殊幾乎是身體本能地往前。
手腕卻反被捉住用力往後拉了一把。
“仙長…”
果然還是熟悉的腔調，不過這回軟綿綿的。
“你與那狐妖是一起的？”聞人殊被他拉的在原地停下，沒有繼續去追。
屋外大雨隨著一聲震天駭地的雷聲瓢潑落下，手腕上的力道忽然收緊了，面前的人唇色蒼白，好像隨時都要昏厥。
對方沒有回答，特別理所當然地從袖中掏出一塊牌子，對他說道，“勞煩仙長…”
牌子上頭寫著“天字貳號”。
聞人殊心領神會，拉著他的手腕往樓上，把他送回了房間。
屋裏點燃一豆燭火，看見他鬢角莫名發了些汗珠，不過他身上幹幹凈凈的，又不像受傷了的樣子。
糾結了片刻，還是打算離開。
“仙長要去追殺狐妖嗎？”
聽見聲音轉身，莫名有些不悅地盯著他，“所以你是承認你和她是一夥的了？”
“怎麽，仙長又想殺我了嗎？”
他這話說的未免太過生冷，好像從一開始他們的立場就是敵對的一樣。
明明有且只有初見的幾次，他們曾刀劍相向。
況且自己要是真的想殺他，早在之前很多次都能直接動手。
聞人殊不懂他今日怎麽一點沒有了往日的黏糊勁，只是這話聽到耳朵裏十分刺耳，足以將他全身心都抓起來冒出一股惱怒。
“我何時真的殺過你？”
窗外雷聲大作，雨點似乎砸透了窗紙，讓外頭嚇人的聲響全部湧進了房間裏。
微弱的燈火不足以支撐長久的光亮，沒一會兒就被濕熱的風吹滅了，房間裏再度陷入昏暗，腐肉流膿生瘡的味道爬進鼻腔，讓人惡心地想吐。
眼前漆黑的只剩下模糊的斑點，身上的傷口仿佛被風雨掀開，發出止不住的痛和樣，隱隱約約的雷聲在天邊醞釀，似乎下一秒就要劈進他的身體。
寧折竹慌慌張張從桌前起身，撞倒了身後的長椅，踉蹌著跌倒在房屋中央，一把抓住來人湊近的手腕，力氣重的似乎要把對方的骨頭都捏碎。
“關窗…”
聞人殊滿肚子疑惑沒急著發作，擡手一揮關好了房屋側面的窗戶，把目光落在他汗涔涔的臉上。
“你怕打雷？”
沒有得到回應。
蜷縮在地上的人仿佛痛的沒有了知覺，閉著雙眼捂住耳朵，衣衫和長發淩亂地散了一地。
他生的算不上明朗，卻透著一股雌雄莫辨的精致，眼尾是下垂的，看人時異常涼薄，不過之前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
許是骨架長的比較纖細，窩在地上並沒有什麽體量，看上去好像一團陷在衣袍裏的紅骨白肉。
聞人殊自幼學的規矩裏沒有見死不救和冷眼旁觀這一條。
撈起地上的人送到屋裏的臥榻，看他還難受的跟個喪家之犬一樣，實在不忍心，從袖中掏出了一方月白錦帕。
想遞給他，發覺他當真是連手腳都碎掉了，無奈湊近替他胡亂抹了一把額角的汗珠。
湊近時空氣中的溫度都在攀升，看起來惡心的汗水並沒有想象中的古怪氣味，反而透著一股幽香，好像從密林之中發散出來，帶著初春時節雨後竹林的味道。
思緒被吸引著停滯下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投去視線。
忽然被伸出來的一只手抓住衣襟，兩個人的距離被逼到零點，仿佛耳鬢廝磨一樣貼在一起。
耳畔都能感覺到濕漉漉的氣息。
“救我…”
山中修道三十餘載，平日裏不怎麽下山，也不怎麽涉足凡間紅塵，碰到的都是些師門底下的磕磕絆絆，還是頭一次聽見這麽嚴肅的要求。
說不清心底“叮鈴”的那聲清脆響動是什麽。
意念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傾斜向榻上，在窗外那道撕裂天地的雷聲穿透進屋裏之前，伸手捂住了榻上人的耳朵。
雷聲過後，指尖停留下的溫度發酵成一抹漣漪，蕩漾開在血液裏，讓他有點拎不清與旁人相處時的距離。
他摸到對方濕潤的發絲，帶著股幽幽的香氣，明明平時最見不得的汗液正黏在指腹，腦海裏卻只有那像是絲綢一樣的皮膚觸感。
他囁嚅著唇舌開口，“怎麽救你？”
沒有任何回答。
他大概能理解，對方應該是難受的不行，才會對他說出那樣示弱的話。
一個滿口玩笑、整日對他示以笑臉的人的示弱，好像一捧融化冰霜的火焰，融化了再重逢的別扭。
指尖搭在對方瘦削的手腕上，原本已經決定好了要“救他”，摸到他絲毫不像是人的脈象，下一秒重重握住了他的腕骨，眉頭緊鎖。
質問道，“你是妖？”
汗如雨下的人清醒過來一絲，睜開失焦的眼睛，掙脫了手腕。
寧折竹也並未多餘解釋，只是與他拉開距離，翻了個身滾到了裏榻。
這樣沈默著僵持了良久。
在窗外再次響起震耳欲聾的雷聲之際，有人終歸於心不忍，給整間房屋下了一道隔音咒。
後半夜也沒有離開。
只是坐在屋裏的四方桌前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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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磨唧唧又在相城待了半個月。
六月初，寧折竹拿著藥材去張氏藥堂跟張止換銀子，路遇一隊掛著長劍的修界人士。
本來沒放在心上。
見到張止滿面愁容，就多問了一句。
“城中發生了什麽事？”
張止似乎就等著他問。
“聽消息是說，某座山頭的大妖現世，可能會為禍人間，所以各大修門都派出了人手，追查那大妖的下落。”
“那張先生在愁什麽？”
“可能是不喜歡世道太亂。”
對於隱居山城的人來說，確實平靜一些的日子比較好過。
蛇妖聽完沒言。
聽他轉折說，“不過此事對於閣下來說，就得另說了。”
他變了副面孔，探究的目光落在寧折竹臉上，似乎是要看穿他。
“我那位好友近來受師門之托，也下山了，興許再過兩日，就能抵達相城。”
“原來如此。”寧折竹垂眸，看了看荷包裏頭的銀子。
“倘若閣下願意，張某倒是可以做莊，讓二位見上一面。”
“張先生，”寧折竹笑了笑，“認錯人的事情真的就不必再提了。”
他看上去既有些尷尬，又有些風輕雲淡，從藥堂回湖畔竹廬的路上卻是腳步匆忙，一回到屋子就開始喊著蓮娘收拾包袱。
蓮娘午睡才醒，正懶洋洋地窩在門前那棵大柳樹上曬太陽，“怎麽了？”
“銀子攢夠，該去找人了。”
他這反覆無常的態度，把蓮娘的瞌睡都攪清了，從柳樹上跳下來，移步到他背後。
“你說真的？”
自然是假的不能再假。
但是看見他點頭，蓮娘這單純的小狐貍又信了，跑著進屋收拾好東西，問也不問去哪裏，就跟他上了路。
六月中旬，從相城往冬渡過兩條河再翻過三座山，抵達另外一座繁華的城池。
街上還是遇到許多穿著統一服飾的修界人士，許是不放心，待了兩天就又啟程往東。
一直輾轉到六月尾聲，趕在一場造了很久的勢頭的雷雨來臨之前，落腳在了素有“花鄉”之稱的玉陵。
到的那日天色已晚。
漆黑的夜空烏雲密布，到處都湧動著沈悶的熱風，緊繃著神經到櫃臺訂好兩間上房。
剛要轉身上樓，屋外乍破天際的一道雷聲響起，好似劈斷了他渾身筋脈，那粘稠的膿水，泛白的臟器，劇烈作痛的傷口，一個接一個地映入腦海。
匆忙只顧著上樓梯，沒註意到面前有人正下來。
忽然撞進對方衣襟裏，被柄劍鞘抵住腰間，撇過身子要避開，卻被對方拉住了手腕。
擡起頭，看見一雙清冷的鳳眼。
——
聞人殊也沒想過會在這裏碰見故人。
平生可以稱得上是“重逢”的機遇寥寥無幾，眼下這種情況，他還無法分辨該如何作出反應，只是看到對方臉色不對，下意識冒出了一絲關切。
“青燭！”
樓上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叫的不輕不重，卻脆的能蓋過外頭嘩啦作響的雨點。
他扭頭朝樓上看去，望見一張熟悉的女子面孔，眼神裏立馬像淬了冰一樣。
蓮娘也認出了他是當初斬妖的小道，嚇得扭頭就跑。
聞人殊幾乎是身體本能地往前。
手腕卻反被捉住用力往後拉了一把。
“仙長…”
果然還是熟悉的腔調，不過這回軟綿綿的。
“你與那狐妖是一起的？”聞人殊被他拉的在原地停下，沒有繼續去追。
屋外大雨隨著一聲震天駭地的雷聲瓢潑落下，手腕上的力道忽然收緊了，面前的人唇色蒼白，好像隨時都要昏厥。
對方沒有回答，特別理所當然地從袖中掏出一塊牌子，對他說道，“勞煩仙長…”
牌子上頭寫著“天字貳號”。
聞人殊心領神會，拉著他的手腕往樓上，把他送回了房間。
屋裏點燃一豆燭火，看見他鬢角莫名發了些汗珠，不過他身上幹幹凈凈的，又不像受傷了的樣子。
糾結了片刻，還是打算離開。
“仙長要去追殺狐妖嗎？”
聽見聲音轉身，莫名有些不悅地盯著他，“所以你是承認你和她是一夥的了？”
“怎麽，仙長又想殺我了嗎？”
他這話說的未免太過生冷，好像從一開始他們的立場就是敵對的一樣。
明明有且只有初見的幾次，他們曾刀劍相向。
況且自己要是真的想殺他，早在之前很多次都能直接動手。
聞人殊不懂他今日怎麽一點沒有了往日的黏糊勁，只是這話聽到耳朵裏十分刺耳，足以將他全身心都抓起來冒出一股惱怒。
“我何時真的殺過你？”
窗外雷聲大作，雨點似乎砸透了窗紙，讓外頭嚇人的聲響全部湧進了房間裏。
微弱的燈火不足以支撐長久的光亮，沒一會兒就被濕熱的風吹滅了，房間裏再度陷入昏暗，腐肉流膿生瘡的味道爬進鼻腔，讓人惡心地想吐。
眼前漆黑的只剩下模糊的斑點，身上的傷口仿佛被風雨掀開，發出止不住的痛和樣，隱隱約約的雷聲在天邊醞釀，似乎下一秒就要劈進他的身體。
寧折竹慌慌張張從桌前起身，撞倒了身後的長椅，踉蹌著跌倒在房屋中央，一把抓住來人湊近的手腕，力氣重的似乎要把對方的骨頭都捏碎。
“關窗…”
聞人殊滿肚子疑惑沒急著發作，擡手一揮關好了房屋側面的窗戶，把目光落在他汗涔涔的臉上。
“你怕打雷？”
沒有得到回應。
蜷縮在地上的人仿佛痛的沒有了知覺，閉著雙眼捂住耳朵，衣衫和長發淩亂地散了一地。
他生的算不上明朗，卻透著一股雌雄莫辨的精致，眼尾是下垂的，看人時異常涼薄，不過之前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
許是骨架長的比較纖細，窩在地上並沒有什麽體量，看上去好像一團陷在衣袍裏的紅骨白肉。
聞人殊自幼學的規矩裏沒有見死不救和冷眼旁觀這一條。
撈起地上的人送到屋裏的臥榻，看他還難受的跟個喪家之犬一樣，實在不忍心，從袖中掏出了一方月白錦帕。
想遞給他，發覺他當真是連手腳都碎掉了，無奈湊近替他胡亂抹了一把額角的汗珠。
湊近時空氣中的溫度都在攀升，看起來惡心的汗水並沒有想象中的古怪氣味，反而透著一股幽香，好像從密林之中發散出來，帶著初春時節雨後竹林的味道。
思緒被吸引著停滯下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投去視線。
忽然被伸出來的一只手抓住衣襟，兩個人的距離被逼到零點，仿佛耳鬢廝磨一樣貼在一起。
耳畔都能感覺到濕漉漉的氣息。
“救我…”
山中修道三十餘載，平日裏不怎麽下山，也不怎麽涉足凡間紅塵，碰到的都是些師門底下的磕磕絆絆，還是頭一次聽見這麽嚴肅的要求。
說不清心底“叮鈴”的那聲清脆響動是什麽。
意念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傾斜向榻上，在窗外那道撕裂天地的雷聲穿透進屋裏之前，伸手捂住了榻上人的耳朵。
雷聲過後，指尖停留下的溫度發酵成一抹漣漪，蕩漾開在血液裏，讓他有點拎不清與旁人相處時的距離。
他摸到對方濕潤的發絲，帶著股幽幽的香氣，明明平時最見不得的汗液正黏在指腹，腦海裏卻只有那像是絲綢一樣的皮膚觸感。
他囁嚅著唇舌開口，“怎麽救你？”
沒有任何回答。
他大概能理解，對方應該是難受的不行，才會對他說出那樣示弱的話。
一個滿口玩笑、整日對他示以笑臉的人的示弱，好像一捧融化冰霜的火焰，融化了再重逢的別扭。
指尖搭在對方瘦削的手腕上，原本已經決定好了要“救他”，摸到他絲毫不像是人的脈象，下一秒重重握住了他的腕骨，眉頭緊鎖。
質問道，“你是妖？”
汗如雨下的人清醒過來一絲，睜開失焦的眼睛，掙脫了手腕。
寧折竹也並未多餘解釋，只是與他拉開距離，翻了個身滾到了裏榻。
這樣沈默著僵持了良久。
在窗外再次響起震耳欲聾的雷聲之際，有人終歸於心不忍，給整間房屋下了一道隔音咒。
後半夜也沒有離開。
只是坐在屋裏的四方桌前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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