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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我愛我自己,愛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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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我愛我自己,愛所有人

蘇驚檀自認為是一個很堅強的人。

但興許是眼眶邊的海水還未完全蒸發,鹹濕得有些刺眼睛,又或者是近在咫尺的滾燙太過熾熱,就像在黑暗裏踽踽獨行了太久太久的游人……終於見到了光亮。

蘇驚檀的下巴擱在白曇的肩頭,視線所及是白曇那對盡情舒展的純白羽翼,他下意識吸了吸鼻子,嗅見了清淺的白檀花香。依然是熟悉又安心的氣息。

少年的眼下濕漉漉,他眨了眨眼,仰頭去望天空,試圖逼回微涼的淚水,但珍珠還是一粒粒滑落、藏進白曇的翅膀裏。

白曇很輕地抖了抖翅膀,好笑地側過臉去,臉頰貼上了蘇驚檀的,他開始說話,聲音經過骨傳導最近距離地傳進蘇驚檀耳中,微微變調。

“怎麽哭了?”白曇輕聲問,“人魚的眼淚都會變成珍珠哦。”

蘇驚檀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但眼淚就是先理智一步落了下來,有什麽綁著他太多歲月的東西轟然落地,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本能地覺得輕松……像是解脫。

少年人魚再一次輕輕吸了吸鼻子:“那我要成億萬富翁啦。”

“嗯嗯。”白曇很輕地應聲,聲音裏潤著笑意,“哭太多會把眼睛哭壞的,小富翁。”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哭,但是眼淚就是不受控制地流。”蘇驚檀坦然道,他不喜歡在白曇面前隱藏自己的想法,有時候說出口可以更輕松地得到答案,“好像有什麽東西消失了,還是人魚的骨骼輕飄飄呢?我好像踩在雲上……比雅蘭天的雲還要軟,比雅蘭天的天還要高。”

白曇將蘇驚檀輕輕推開,騰出二人間的距離,好讓他可以更輕松地與蘇驚檀面對面。幹燥的手其實在剛剛的擁抱裏已經被海水潤濕,但又在日光下慢慢曬幹,白曇現在用這雙手撫摸蘇驚檀的臉頰,輕輕揩過眼下,做無用功的擦拭。

“傀儡師死了。”白曇說,“你和他的因果結束了。”

蘇驚檀有些怔然,所以那一直以來像隱形的枷鎖一樣束縛著他的,盡管他壓根沒有察覺到的,原來是無限世界裏的因果嗎。

但不止、遠遠不止。

在白曇放開自己的時候,蘇驚檀的心又下意識地空了一拍。

就像被強行傳送來菲爾特洋做人魚時,一睜一閉眼卻發現身邊只有自己和小人魚蛋,舉目四望無聲無人,靜寂得仿佛只有他被拋棄了。

那時候的蘇驚檀閃回起從前的、相當遙遠的記憶。

他很矮,也許只到人的腰部,身邊的人想牽他的手,他乖乖地伸出手,但是一聲不吭。

他是個臟兮兮的小孩,身上是混雜的泥與血,小驚檀茫然地牽著陌生人的手,舉目四望,他什麽也沒見過、什麽也不認識。

這裏不是他的家,但他好像回不去了。

那時候的小驚檀第一次感受到心空一拍的滋味,像是原本平穩跳動的心臟突然消失了,跟著他的過往一同消失了。

後來的他見到了院長媽媽,好心人指著孤兒院的一草一木,溫和地告訴他,這裏以後就是你的家。

小驚檀沒有做聲,他想,不、這不是我的家。

我沒有家了。

-

方圓百裏的海面再沒有第二個智慧生物,人魚族和特斯曼王國仍在繼續紛爭,路易斯和渡鴉忙著收拾殘局。

沈原青將海耶斯拖下水,抱著人魚蛋遠遠遁走,識趣地給海上的兩人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白曇坐在礁石上,翅膀高高展開,充作躲避陽光的遮陽傘。蘇驚檀坐在青年的大腿上,魚尾很長,末尾在海水裏有一搭沒一搭地劃拉。

蘇驚檀將恢覆的小段記憶講給白曇聽,他其實已經過了悲傷的情緒,但此時再經由自己的口,卻似乎也沒法平淡地講出來。他的情緒應當總是淡漠,但講著講著就下意識哽咽,喉嚨被不知名的情緒堵塞,說出口的話也慢慢破碎成片段。

白曇吻了吻少年人魚因人魚化而自動變長的黑發,安撫道:“沒關系,慢慢說。”

“如果不想說了就停下來。”白曇吻了吻蘇驚檀的耳尖,“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蘇驚檀的講述停止在孤兒院門口,後面的記憶其實破碎在遙遠的童年深處,就像很多成年人總是記不清小時候的事一樣,除了一些特別的記憶,其他的蘇驚檀也記不清了。

他轉了話題,跳躍的幅度很大:“還有、還有。”

白曇“嗯”了一聲,耐心地問:“還有什麽?”

“還有在跟你分開的時候,我好像又被拋棄了。”蘇驚檀小聲說,“在山神怨分開的時候是,在昨天分開的時候也是。”

白曇微微蹙起眉,下意識想解釋,但蘇驚檀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只是嘟嘟囔囔地又開口:“但再見到你的時候,我好高興。”

其實是不同於見到任何一個人的高興。在白鹿山重新見到江遠道的時候,在深海孤獨中被海耶斯擁抱的時候,蘇驚檀都曾被滿腔歡喜高高地簇擁起來。

但他的心總是覺得,這種歡喜是跟見到白曇的歡喜不一樣的。

怪物因為本能學會去愛。

那麽他作為人類,在漫長的學習裏充盈頭腦、鮮活血肉,成為獨立智慧的個體,卻在怪物的本能愛意裏開始學會愛。

愛自己、愛他人、愛世界。

除了自己之外,每一份愛裏都有白曇。

因此當怪物出於本能愛人的時候,他也終於學會將愛作為本能。

“我愛我自己,愛所有人。”蘇驚檀想通了,如果愛註定籠統,人類也能將其細分為無數片不同尋常的情感碎片,怪物們學來的愛簡單純粹,也許白曇也一樣。但作為提出愛、註定擅長愛的人類,他當然也可以悄悄地、賦予愛新的定義。

哪怕他藏匿不說的定義其實只面向一個人。

但正如他會從漫長熟稔的陪伴裏辨出新的情緒與色彩,從相似的心音裏聽出全新的羈絆。

白曇也應該能從他回贈的愛意裏,嗅出新的花香。

所以蘇驚檀微微支起身,魚尾對白曇的腿造成新的壓力,但蘇驚檀很輕,所以這樣的壓力聊勝於無,只是提醒白曇——他又有新的話要說了。

蘇驚檀環住白曇的脖頸,貼了一下白曇的臉頰。

很輕、幾乎只是簡單地擦過,但冷與熱足夠相遇,心與心足夠相逢。

“我也愛你。”蘇驚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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