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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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午後,陽光已帶上些許灼人的力度,透過文學院爬滿藤蔓的窗口,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晚剛結束一堂選修課,口袋裏的手機便震動起來,是院長親自打來的,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請他立刻到辦公室一趟。

推開實木門,辦公室內除了面帶些許為難的院長,還坐著一位與校園書香氣息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約莫四十歲上下,身著剪裁無比精良的深灰色西裝,每一根線條都透露出嚴謹與昂貴,腕間低調的鉑金表折射出冷硬的光。

他站起身,姿態從容優雅,向蘇晚伸出手,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微笑。

“蘇晚同學,幸會。我是賽恩斯先生的特別助理,您可以叫我安德森。”

他的中文流利得近乎標準,卻每個音節都帶著一種冰涼。

副院長簡單介紹了兩句,便借故離開了辦公室,將空間留給了他們。空氣瞬間變得凝滯,只剩下窗外隱約的蟬鳴。

安德森沒有繞圈子,直接說明了來意。

賽恩斯家族以促進學術交流的名義,向Q大捐贈了兩棟頂尖配置的實驗樓,而他此行,正是為了處理相關的後續事宜,並“順道”拜訪一下陸少爺“關心”的朋友。

談話在一種看似平和的氛圍中進行。安德森言語間極為客氣,甚至不時引用兩句古典文獻,表現出對學術的敬意,但蘇晚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溫和表象下每一句都綿裏藏針。

他沒有提及蘇晚的名字,更沒有明確的指責,只是用一種更高明的方式,委婉地剖開現實的骨感,以及橫亙在蘇晚與陸寒州之間那巨大且無形的鴻溝。

“賽恩斯先生非常欣賞陸少爺的能力與魄力,”安德森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動作優雅,“家族的未來的重擔,正系於他一身。他認為,年輕人體驗不同的校園生活是好事,能開闊眼界。但長久沈溺於……”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窗外寧靜的校園,“……過於安逸和單純的環境,恐會錯失奠定事業根基的黃金時期。畢竟,成人世界的規則,與這裏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蘇晚身上,像精密儀器在審視一件易碎的珍貴瓷器,帶著評估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真正的愛,是相互成全,而不是成為牽絆住他腳步的溫柔枷鎖。您說對嗎,蘇同學?”

語言像一陣無聲的寒潮,瞬間席卷了蘇晚,將他因戀情而構築起的溫暖內心凍結出細密的裂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來自遙遠國度的居高臨下的壓力。

它建立在絕對的權力和資源落差之上,輕描淡寫地否定著他存在的價值,將他與陸寒州的感情,定義為一種需要被割舍的“拖累”。

蘇晚沒有失態,他甚至維持著基本的禮貌,但指尖的冰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站起身,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告辭了。”

安德森微笑著頷首,目送他離開,那目光如同附骨之疽。

當晚,蘇晚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公寓找陸寒州。

他用指紋打開門,室內一片安靜,只有書房的燈亮著,傳來隱約的鍵盤敲擊聲。

陸寒州聽到動靜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慣常對他的柔和笑意,但在看清蘇晚臉上未曾褪盡的蒼白後,那笑意一下子就止住了。

“晚晚,怎麽了?”他快步上前,伸手想碰觸蘇晚的臉頰。

蘇晚避開他的手,徑直走到客廳沙發坐下,需要借由這熟悉的環境來汲取一絲勇氣。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繞任何彎子,將下午與安德森談話的內容,盡可能平靜客觀地覆述了一遍,他沒有提到自己受的壓力但是陸寒州幾乎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感受,就像三年前的他那樣。

陸寒州的眼神從最初的疑惑,到逐漸凝聚的不屑,最後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然而,預想中的暴怒並沒有立刻發作,陸寒州只是沈默地聽著,下頜線一點點繃緊,周身的氣息變得危險而冰冷。

“安德森?”陸寒州的聲音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穩,只有指節泛白的手洩露了他內心的洶湧。

蘇晚微微一怔,意識到陸寒州在確認信息,以便日後精準地“解決”掉這個麻煩。

這種認知讓他心頭一緊,卻也有一種奇異的安心感。陸寒州,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角色。

“陸寒州,”蘇晚輕聲叫他的名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主動握住他的手,“現在,可以和我講講嗎?”

關於那遙遠三年帶來的一切。

陸寒州反手緊緊握住蘇晚的手,那力道大得幾乎讓蘇晚感到疼痛,仿佛他是狂風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他拉著他一起在沙發上坐下,將臉埋進蘇晚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汲取著能讓他平靜下來的氣息。

“是我祖父,”他再擡頭時,聲音低沈,帶著些許疲憊,“他的身體這幾年一直不太好,心臟問題。他希望我盡快回去,不只是回去,而是全面接手家族事務。”

他頓了頓,眸色暗沈,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而且……那邊的人弄出些不老實的小動作。”

蘇晚安靜地聽著,只是在陸寒州講完後,用自己掌心的微薄溫度去暖他冰涼的指尖。

“你先回去。”蘇晚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把你必須處理的事情,徹底處理好。我等你。”

“雖然我們說好要一起面對的,”蘇晚迎上他的目光,語氣溫柔卻帶著一絲無奈的清醒。

“我現在還幫不上你。如果我涉足你的世界,或許只會成為你的軟肋。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你回來。”

這不是退縮,而是基於現實的,最理智也最溫暖的支持。

臨別前夜,空氣裏彌漫著一種黏稠的傷感。

陸寒州從臥室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小盒,裏面靜靜地躺著一條極細的鉑金腳鏈。鏈身編織著繁覆而精巧的古老紋路,像是某種神秘的圖騰,中間墜著一顆不大卻切割完美,火彩璀璨的鉆石,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而耀眼的光芒。

這條腳鏈設計簡約而高雅,既不過分女氣,又透著一種隱秘的珍重與占有欲。

“晚晚,過來。”陸寒州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單膝蹲下身,示意蘇晚擡起腳。

蘇晚臉頰微熱,心跳有些失序,他依言將白皙秀氣的腳踝輕輕擱在陸寒州屈起的,穿著西褲的膝蓋上。這個姿態帶著難以言喻的親昵與奉獻感。陸寒州溫熱寬大的手掌穩穩地托住他微涼的腳踵,另一只手拿起那條冰涼的鏈子,動作小心翼翼,將搭扣輕輕合上。

鉆石貼著他腳踝內側最嬌嫩的皮膚,輕若無物,仿佛只是月光凝結成的一圈絲線,隨著脈搏微微起伏。

但蘇晚知道,這輕飄飄的鏈子,承載的是陸寒州想要將他牢牢系在身邊的心意。

這不是禁錮,更像是跨越國度的思念。

“一直戴著它,像我在你身邊一樣”陸寒州擡起頭,目光深邃如海,裏面翻湧著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深情與不舍。

機場國際出發大廳,人流熙攘,廣播裏中英文交替播報著航班信息,催促登機的聲音一遍遍響起。

陸寒州用力將蘇晚擁進懷裏,手臂收得極緊,勒得蘇晚幾乎有些發疼,像是要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一同帶走。

“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不許熬夜。等我回來。”他的聲音悶在蘇晚的頸窩,帶著滾燙的溫度。

“我等你。”蘇晚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呼吸著陸寒州身上混合著薄荷的氣息。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感覺心裏某個地方瞬間空了一塊,機場的喧囂仿佛都隔了一層模糊的玻璃。

許久,他才緩緩轉身,獨自走入外面明亮的陽光裏,腳踝上的鉆石隨著步伐,掠過一絲微涼的閃光。

跨越重洋的時差與思念,就此開始。

陸寒州投入到繁忙甚至殘酷的家族事務中,周旋於元老,應對著明槍暗箭。但他始終記掛著蘇晚。

他私下聯系了趙銳,沒有多說,只拜托他多陪著蘇晚一起活動,吃飯,上課,去圖書館,盡量不要讓他落單,怕他一個人時會胡思亂想,更怕……有別有用心的人趁虛而入。

趙銳在電話那頭拍著胸脯,聲音洪亮地保證:“放心吧陸哥!包在我身上!保證把晚照顧得妥妥帖帖,他身邊三尺之內,連只公蚊子我都給它扇走!”

陸寒州離開半個月後,蘇晚的生活並沒有陷入停滯或消沈。

相反,他在獨自一人時有很多更深刻的體悟,將更多精力投入閱讀與寫作。他撰寫了一篇題為《為何我們迷戀“無用的美好”》的文章。

在文章中,他結合自身經歷,以細膩而富有哲思的筆觸,深入探討在高度功利和效率至上的時代,彈琴,觀雲,餵貓,品茗這些看似“無用之事”,如何為疲憊焦慮的靈魂提供不可或缺的庇護所,守護內心最後一方詩意與安寧。

這既是對自身選擇的堅定,也是一種無聲的反擊。

這篇文章,成了他的“出圈”宣言。文筆優美空靈,思想深刻雋永,迅速在朋友圈和各大文藝青年聚集的平臺被瘋狂轉發,引發了廣泛的共鳴,讓他收獲了第一批忠誠且極具黏性的種子用戶。

他的社交媒體賬號,也因此湧入了不少認同他理念的粉絲,私信裏充滿了感謝與探討的聲音。

陸寒州在海外,於一場會議間隙看到了這篇文章。

他看著蘇晚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發光,內心充滿了驕傲,卻又因分離而倍感焦急。他處理事務的手段愈發雷厲風行,甚至帶著幾分不計代價的狠決,只想盡快掃清所有障礙,回到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人身邊。

然而,祖父似乎有意磨練他,亦或是一種更深沈的試探與掌控,將更多的權責與更為棘手的跨國事務交到他手中,讓他如同陷入泥沼,一時難以脫身。

這天,他淩晨三點才結束一場漫長的,與各方勢力博弈的跨國視頻會議,疲憊地揉著刺痛的太陽穴。書房裏只亮著一盞臺燈,窗外是異國沈寂的夜色。算著時間,蘇晚那邊應該是傍晚。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撥通了視頻電話。

屏幕亮起,出現蘇晚清雋的臉,背景是宿舍熟悉的書桌,暖色的臺燈勾勒著他柔和的輪廓。

“忙完了?”蘇晚看著他眼下的濃重青黑和眉宇間掩飾不住的倦意,輕聲問,語氣裏帶著心疼。

“嗯。”陸寒州放松身體靠向椅背,嗓音沙啞,“想你了。”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思念,目光貪婪地流連在屏幕那頭的人臉上。

他細細問著蘇晚一天的日常,吃了什麽,去了哪裏,文章反響如何,最後,話題還是不動聲色地繞到了他最在意,也最缺乏安全感的地方。

“最近……學校裏,有沒有認識什麽新朋友?或者,有什麽……特別的人找你?”

他其實早已從兩位盡職的“眼線”室友那裏確認過蘇晚一切如常,身邊並無閑雜人等。但他還是想親耳聽蘇晚說,想從蘇晚的表情裏,捕捉任何一絲可能存在的,細微的猶豫或變化。

蘇晚如何不懂他那點藏在強勢背後的,不安的心思,覺得有些好笑,鼻尖卻又忍不住泛酸。

他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充滿醋意的問題,而是頓了頓,輕聲說:“我最近……有關註海外財經新聞,還有……一些商業動態。”

他目光沈靜地看著屏幕那端明顯一怔的男人,“我知道你不輕松,甚至很辛苦。如果……如果下個學期開始前,你還沒回來,我就去找你。”

陸寒州嘴角控制不住地揚起,“學期結束前,我一定回來接你。”

這個承諾,如同最溫暖堅實的力量,註入了他的四肢百骸,成了支撐他面對接下來所有狂風暴雨,詭譎算計的,最明亮的光源。

正式動身回國前,陸寒州雷厲風行地處理了最後一件“小事”。

他收集了安德森過往經手項目中一些不甚幹凈的馬腳,直接擺在了祖父的書桌上。他沒有大動幹戈,只是讓安德森“因個人原因主動請辭”,並永遠離開了賽恩斯家族的核心圈。

祖父對此蹙眉,不讚同地看著他,聲音低沈:“為了他,動我身邊的人?寒州,你太沖動了。這會讓你失去家族內部一些元老的認可。”

陸寒州站在書房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繁華而冰冷的都市,聞言只是嗤笑一聲,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桀驁與冰冷:“認可?我需要的從來不是他們的認可。您心裏清楚,選擇我,不是因為我比大伯更得人心,恰恰相反,是因為我比他更優秀,更狠,更能帶領家族走向新的高度,而不是固步自封。”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鷹隼,直直看向那位蒼老卻依舊掌控著龐大帝國的祖父,“動我的人,就要付出代價。無論他是誰。”

說完,他微微頷首,不再多看臉色微變的祖父一眼,轉身離開了書房。

幾天後,所有緊急事務暫告一段落,陸寒州如願踏上了返回Z國的航班。飛機在巨大的轟鳴聲中拔地而起,強勁地沖破厚重雲層,朝著那片有蘇晚在的、承載著他所有溫情與眷戀的東方國土,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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