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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銷魂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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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銷魂綺念

龍見影回過神,看向眼前人,沈默片刻,終於問道:“你現在……還恨他嗎?”

“他?”少年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尖銳的譏誚,“你是指郁千惆,還是元承霄?”他不需要龍見影回答,便自問自答,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兩個我都恨!但我更恨的,是郁千惆!”話音未落,他的拳頭已再次緊緊攥起,骨節因用力而泛白。

“為什麽?”龍見影的聲音依舊森冷,不帶感情。

“為什麽?”少年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猛地提高了音量,“你問我為什麽?元承霄屠我巫峽閣滿門,此仇不共戴天!可元承霄對郁千惆幾乎毫不設防!只要他願意,哪怕只是虛與委蛇,假意逢迎,稍稍對元承霄假以辭色,以元承霄對他的癡迷,他就有無數次機會可以下手,輕而易舉就能取其性命,為師傅、為所有死去的同門報仇雪恨!”

他喘著粗氣,眼中是恨鐵不成鋼的怒火和一種近乎被背叛的痛苦:“可他為什麽不這麽做?他為什麽不動手?!”

龍見影幽深的眸子盯著他,緩緩道:“你的意思是……想要郁千惆去勾引元承霄,再趁其不備,痛下殺手?”

這話如同最鋒利的針,直刺那少年心中最隱秘也最不堪的角落。他面孔瞬間漲得通紅,像是受到了極大的羞辱,卻又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癲狂,嘶聲道:“為什麽不可以?!難道……難道他真的愛上了元承霄,所以不忍心下手嗎?若真是如此,那他便是背棄了巫峽閣,背棄了我爹爹——他敬若親父的師傅——二十年的教誨!這就是我最恨他、永遠無法原諒他的地方!”

龍見影看著他近乎失控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瞎子都看得出來,郁千惆並非如你所想。他不想再與元承霄有任何牽扯,他選擇放下仇恨,是希望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往後的餘生不必再被過多的恩怨情仇所累。可惜,元承霄並不領會,執意強求,糾纏不休。”

“放下?他憑什麽放下!”少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尖銳刺耳,“我也想不通!他郁千惆又不是什麽絕色女子,一點媚態都沒有,性子又冷又硬,怎麽就偏偏讓元承霄像著了魔一樣!我到底有哪一點比不上他?”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不甘和嫉妒,還有一種深可見骨的委屈:“憑什麽?憑什麽同樣落入那絕境,憑什麽單單是他吸引了元承霄的註意?元承霄最終只‘折磨’了他三個月!而我……而我卻自始至終,承受著那樣的非人待遇,直到被當作無用的棄子……”

最後的話語,化作了一聲哽咽般的低吼,充滿了無盡的怨毒和不解。月光照在他扭曲的臉上,將那刻骨的恨意映照得無比清晰。這份恨,早已超越了簡單的仇殺,摻雜了覆雜的嫉妒、不平和一種被命運徹底拋棄的絕望。

龍見影猛然發出一聲譏誚的冷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衛雲啊衛雲,郁千惆畢竟是你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兄,你如今說出這番話,對得起他嗎?”

原來這面目扭曲的少年,竟是衛雲!那個讓郁千惆一直以為早已死於非命、為此痛徹心扉的師弟!他居然沒有死,而是被眼前這個神秘莫測的龍見影給救了?!

衛雲嘶聲道:“別人怎麽能體會到我所受的屈辱!是!他是受了折磨,可他最後有元承霄那般護著!他有苦盡甘來的一天!而我呢?我沒有!我沒有!” 他反覆強調著,眼中是濃烈的不甘和嫉妒。

龍見影看著他失控的樣子,語氣卻悠悠然,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這是你們各自的選擇啊。同樣身處絕境,遭受折磨,郁千惆選擇了寧折不彎的抗爭,哪怕粉身碎骨;而你,衛雲,你選擇了屈服和……適應。結果,自然會不一樣。”

“選擇?我那時除了屈服還能幹什麽?!” 衛雲像是被這句話深深刺痛,激動地反駁,“我也試過反抗!可換來的……是更慘無人道的折磨!你根本不懂!”

“是嗎?” 龍見影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衛雲,“遭受更慘無人道折磨的,當真是你嗎?你不也說過,你師兄郁千惆全身上下,至今都遍布著那時候留下的傷痕,每一道當初都深可見骨,幾乎要了他的命……”

他邊說,邊突然伸出手,動作快如鬼魅,輕觸衛雲的衣襟。手指靈活地挑開他肩膀一角的衣物,露出下面光滑的皮膚。龍見影的指尖輕輕劃過衛雲的肩胛骨,語氣帶著一種殘酷的審視,嘆道:“可是你瞧瞧,除了你胸口那道我救你時已然存在的致命舊傷之外,你這身上……哪來其他一絲一毫掙紮反抗留下的傷痕?”

衛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直指核心的質問弄得猝不及防,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像是內心最不堪的秘密被當眾揭開,他張了張嘴,卻啞口無言,羞愧地低下頭,不敢再接話。

龍見影很快嫌惡般地丟開手,仿佛碰了什麽不潔之物。他冷冷地繼續說道,話語像刀子一樣割在衛雲心上:“郁千惆就不一樣了。不知他每次沐浴,看到自己身軀上那些無法磨滅的猙獰痕跡時,是否都會清晰地回想起那段……如同在地獄輪回般的日子?”

這番話,不知是感嘆,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諷刺。

衛雲聽到這裏,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忽然像是害怕失去什麽最重要的東西,猛地撲上前,緊張地抓住了龍見影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他仰起臉,神情壯若瘋顛,帶著一種極度的恐慌和依賴,語無倫次地哀求道:“主人!別說了!我……我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東西,師傅、師兄、巫峽閣……我什麽都沒有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不能拋下我!”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絕望的哀求,與方才那股憤世嫉俗的恨意形成了可悲的對比。仿佛龍見影是他溺水時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是他扭曲世界裏唯一殘存的光亮,抑或是更深沈的黑暗?

龍見影任由他抓著,垂眸看著衛雲那張因激動和恐懼而扭曲的俊臉,眼神幽深難測,無人能看清他此刻真正的想法。

元承霄剛回到客棧,還未及坐下喝口茶,便有手下快步進來稟報,說有不夜宮宮主司徒尋前來拜訪。元承霄眉頭一皺,心下厭煩,但仍是揮了揮手讓人進來。他走到窗邊,略一掀簾,果見客棧門外除了司徒尋那輛招搖的馬車外,還跟著數輛滿載的貨車,上面裝的皆是沈甸甸的紅木箱子,以及堆積如山的錦緞綢帛,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這般陣仗,與其說是請罪,不如說是示威。

不多時,司徒尋便搖著一把泥金折扇,笑吟吟地走了進來,他今日穿著一身深藍色錦袍,更顯得富貴逼人。他見到元承霄,倒是收斂了幾分隨意,拱手道:“元公子,別來無恙?在下這是負荊請罪來了。日前在不夜宮,在下安排不周,致使郁公子受了驚嚇,多有得罪,還望元公子大人大量,莫計前嫌。” 他話說得客氣,眼神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元承霄的神色。

元承霄負手立於廳中,並未請他入座,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他之所以強壓著火氣沒立刻將此人驅逐出去,實因此人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不容小覷,怕是與各方權貴皆有牽連。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在未摸清對方真實意圖前,不宜輕舉妄動,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

見元承霄沈默不語,周身氣壓卻愈發低沈,司徒尋眼珠一轉,故意用一種帶著幾分回味與輕佻的語氣嘆道:“元公子還在生氣?唉,其實也難怪……想那郁公子,明明是昂藏七尺的男兒,自帶一股錚錚鐵骨、不容褻瀆之氣。可偏生……又兼具諸多難以言喻的誘人風致。那日稍作打扮,略施粉黛,竟是艷光逼人,魅惑橫生猶勝女子,不然,也不會引得那位萬爺驚為天人,垂青不已……”

他這話看似感慨,實則字字都在往元承霄的逆鱗上戳。果然,元承霄驀然轉身,眼中怒火如實質般迸射,厲聲打斷:“司徒尋!你還敢提!若非你自作聰明,將他當作小倌般裝扮,又豈會引得萬巖誤會,差點……差點釀成無法挽回之禍!” 他想起當時郁千惆可能遭遇的屈辱,害怕與暴怒交織,周身殺氣瞬間彌漫開來,廳內溫度仿佛都驟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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