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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攬月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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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攬月閣

郁千惆並未立刻回應。他靜默地坐在元承霄對面,身形挺拔如孤松,眼簾微垂,目光落在自己膝頭,仿佛在審視衣料上細微的紋路。“所以,元公子的計劃是什麽?”郁千惆很快開口,直切主題,刻意壓低的聲音更顯低沈,但清晰明了。元承霄玩味的一笑,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邀請函只能我一人前往。但,若有一位‘貼身隨從’,想必司徒尋也不會過於苛責,畢竟,有些貴客的‘癖好’,帶個把人在身邊伺候,再正常不過。”他說這話時,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郁千惆那張因了人皮面具而顯普通的臉。

風若行心頭噗噗亂跳,心想這元承霄是認出了千惆嗎?

然而處於目光漩渦中心的郁千惆,卻並未顯露出絲毫慌亂,緩緩開口,刻意壓低的聲音更顯低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也可以帶人引薦。”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元承霄,繼續低沈卻清晰地道:“以元公子的身份和分量,向司徒尋推薦個把人一同赴會,想必也非難事。”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將元承霄試圖拋過來的、“隨從”這等耐人尋味的身份,巧妙地扭轉成了“由元公子引薦的、志趣相投的客人”。這不僅避開了最為不堪的處境,更是將兩人的關系在明面上拉到了相對平等的位置——至少,是“客人”與“客人”的關系,而非主仆。

而元承霄聞聽此言,方意識到,剛才對方那短暫的沈默,並非全然是因訊息帶來的震撼與難堪,更是在那電光石火間,已然飛速權衡了利弊,並想出了這記四兩撥千斤的反擊。他眸內那抹玩味的笑意,轉變成了一種肯定的光芒在閃爍。

風若行在一旁聽得,先是愕然,隨即心下暗暗喝彩。千惆果然機敏! 這一下,不僅化解了自身的尷尬,更是反將了元承霄一軍,將難題拋了回去。

元承霄忽然放聲笑了起來,帶著幾分被看穿、又被將了一軍後的覆雜情緒,有驚訝,有玩味,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他笑意盈盈的看向郁千惆:“千惆這新收的弟子,果然隨了他的性子,沈著果斷,思慮周全。不錯,由元某引薦一位朋友前去,確實比帶個隨從,更合司徒尋的胃口,也更能方便行事。”他三句不離千惆兩字,聽得郁千惆心內又起波瀾,又實在不想多引元承霄側目,只得再次低沈地客套:“謝謝元公子對我家掌門的誇讚。”

宴會當夜,攬月閣內燈火璀璨,觥籌交錯。

司徒尋身為主人,周旋於賓客之間,談笑風生,八面玲瓏。他對元承霄的態度尤為熱絡,禮數周全得近乎謙卑,言語間極盡恭維,儼然將其奉為座上貴賓。

元承霄則一如既往地神色冷傲,應對從容,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儀,與司徒尋的殷勤形成了微妙對比。

而郁千惆,人皮面具遮住了他的真實容顏,平凡而普通,唯有一雙眸子,依舊清冷沈靜,難以完全遮掩。

司徒尋的目光幾次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這位“秋鳴先生”,笑容可掬地寒暄道:“久聞元公子身邊能人輩出,今日得見秋鳴先生,氣度不凡,果然名不虛傳。”

郁千惆(秋鳴)微微欠身,聲音也刻意壓得低沈平緩:“司徒宮主謬讚,在下得元公子引薦,能來此地增長一番見聞,也是三生有幸。”

司徒尋哈哈一笑,竟是不再多問,熱情地引二人入席。席間,美酒佳肴,歌舞升平,氣氛看似一片和諧。司徒尋與元承霄聊著江湖軼事、京城風雲,偶爾也向“秋鳴”問及一些風雅話題,郁千惆皆謹慎應對,滴水不漏。

然而,酒過三巡,司徒尋話鋒一轉,狀似隨意地笑問:“其實在下另有一薄禮,欲呈給元公子,就怕元公子不喜歡,心裏有些忐忑。”

元承霄把玩著手中的夜光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實不相瞞,元某對宮主麾下的‘蒔花小築’聞名已久,聽聞其中別有洞天,今日攜友同來,確實存了一睹為快之心,不知宮主可否行個方便?”

他直接道明來意,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看向司徒尋。

司徒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精光,臉上笑容卻愈發燦爛:“元公子果然消息靈通!其實這恰與在下之禮不謀而合!”

“哦?”元承霄眉梢微挑,裝作興趣深厚,“那倒是有趣得很。”

“元公子請隨我來!”司徒尋笑道,目光卻轉向一旁的郁千惆,遲疑著道,“只是這位……”

“他是我新近好友,既與我同來,自當與我同去!”元承霄微有不悅,話語帶了絲不容抗拒的意味!

司徒尋沈吟片刻,終是笑道,“即如此,待宴席散去,在下親自為二位引路,如何?

郁千惆(秋鳴)心中一動,心想竟是如此順利的達成初步目的了嗎?他內心微有震動,眼神卻是不動聲色,瞥了元承霄一眼。

元承霄朗聲一笑,爽快應道:“客隨主便,理應如此。那元某就靜候宮主佳音了。”

宴席散後,司徒尋果然如約,親自引著元承霄與郁千惆二人,穿過層層守衛的回廊庭院,向著不夜宮深處走去。越往裏走,燈火愈見稀疏,環境愈發清幽靜謐,與前院的喧囂奢靡判若兩個世界。最終,他們停在一處被茂密花木掩映的月洞門前,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四個娟秀卻透著幾分冷意的字——“蒔花小築”。

司徒尋取出一枚雕刻著繁覆花紋的玉質令牌,想必就是“花符”,在門旁一處不起眼的凹槽內一按,沈重的石門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一條通往深處的幽暗路徑。

“二位公子,請。”司徒尋笑容依舊,做了個請的手勢,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元承霄與郁千惆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但事已至此,不容退縮。元承霄率先邁步而入,郁千惆緊隨其後。

小築內部果然別有洞天。亭臺樓閣精巧雅致,依水而建,小橋流水潺潺,空氣中彌漫著清雅的草木香氣,幾疑是某位隱士的居所,而非傳聞中蓄養小倌的汙穢之地。元承霄與郁千惆跟隨司徒尋行走其間,心中皆存疑慮。

“宮主這‘蒔花小築’,倒是清雅出塵,與外界傳聞大相徑庭。” 元承霄目光掃過四周,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司徒尋呵呵一笑,意味深長地道:“世間傳聞,多有誇大不實之處。此地不過是一處靜修別院,用以安置一些……性情孤僻、不喜喧囂的小輩罷了。元公子稍安勿躁,真正的好景致,還在後頭。”

郁千惆默不作聲,心中警惕更甚。他敏銳地察覺到,這看似平靜的庭院中,暗處似乎有目光窺視,且布局看似隨意,實則暗合奇門遁甲之理,透著一股不尋常的壓抑感。

行至一處橫跨溪流的白玉小橋時,司徒尋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二人,臉上笑容依舊,眼中卻閃過一絲詭譎的光芒:“二位,請在此稍候片刻。”

說罷,他不等二人回應,兩手在空中啪啪啪連擊三掌。

“喀啦啦——”

一聲沈悶而奇異的機括運作聲,陡然從橋下水中響起!聲音不大,卻仿佛敲在人心頭!

元承霄與郁千惆臉色同時一變!只見橋下原本潺潺流動的河水,竟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分開般,向兩側緩緩排開,露出水下黑黝黝的洞口!河水並未斷流,而是被某種力量引導,形成了兩道水簾瀑布,懸掛在洞口兩側,蔚為奇觀。洞口深處,有微弱的光線透出,隱約可見石階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處幽深之地。

一股混合著濕氣、熏香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暧昧氣息的風,從洞中撲面而來。

“這……” 郁千惆瞳孔微縮,這真正的入口竟藏於水下!如此隱秘的所在,絕非尋常“靜修別院”!

司徒尋對二人臉上的驚愕似乎頗為滿意,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笑容可掬,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得意:“這才是‘蒔花小築’的真正精髓所在。水下別院,別有一番洞天。二位貴客,請隨我來,定不會讓你們失望。” 他的目光尤其在郁千惆易容後平凡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審視貨物般的玩味。

元承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到了這一步,他已十分確定,這“蒔花小築”絕非善地,司徒尋更是包藏禍心。哼,他倒要看看,這司徒尋的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他率先邁步,踏上了那通往水下深處的石階,身影很快沒入昏暗的光線中。郁千惆略一遲疑,也緊隨其後。此刻,他已無退路,只能見機行事。

石階向下延伸,潮濕陰冷。走了約莫數十級,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巨大無比的地下空間!

空間中燈火通明,裝飾得極盡奢華,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地毯,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暖香和酒氣。只見許多衣著單薄、容貌秀美的少年,或坐或臥,或彈琴作畫,或陪在些錦衣華服的客人身邊,言笑晏晏,舉止親昵,甚至有些不堪入目。這裏,才是真正的、隱藏在水月鏡花之下的、汙濁不堪的“蒔花小築”!

元承霄與郁千惆的出現,立刻吸引了諸多目光。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評估,更有毫不掩飾的欲望。

司徒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蠱惑:“如何?元公子,秋鳴先生,此地可還入得二位法眼?這裏的‘花兒’,可是精心培育,各有風姿……”

郁千惆只覺得一股惡心感直沖喉頭,袖中的手死死攥緊。他終於明白,為何雇主不惜重金也要找回“秋海棠”,此地根本就是一座囚禁、摧殘少年的魔窟!

而元承霄的目光,已如寒冰般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了高臺之上,一個被鎖鏈禁錮著雙腳、正在撫琴的蒼白少年身上。——就在看清少年眉眼的那一瞬,他眼底的冰層驟然裂開一道細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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