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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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更

江晚吟直起身時, 陸縉並沒有推開。

然而在她踮著腳要更近時,陸縉卻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臂。

他雙臂克制的撐在她腰側, 保持著一臂的距離, 低低問她:“真的要我幫?”

江晚吟本已燒的糊塗了,被他一問,又扯回來一絲清醒。

他實在太過君子。

君子的過頭了。

為什麽要體貼地問她呢?

就這樣旁若無事不是更好嗎?

何必要一次一次, 逼著她親口承認呢?

江晚吟其實很清楚,這是在飲鴆止渴。

解了藥之後, 事情一旦敗露, 她會走投無路。

但不要他幫, 她又毫無辦法。

她根本沒得選。

何況,江晚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聲音不經過思索,搶在她殘存的理智前開了口。

“要的。”

江晚吟聽見自己說。

說完之後又開始後悔。

她連忙閉上了眼, 自己都覺得難堪,更不敢去想陸縉的反應。

“好。”

陸縉仿佛並不在意, 低沈地道。

連嗓音都讓她覺得仿佛是山間的清泉, 幹凈清冽。

江晚吟覺得陸縉似乎要俯身。

她緊張到極致, 鼻尖都出了細汗的時候,反而出乎意料, 指尖猛然被一刺——

尖銳的疼了一下。

指尖也冒出了一滴殷紅的血。

而陸縉不知何時, 手中捏了一根針。

原來是在刻意轉移她註意力。

江晚吟迷茫的擡起染血的指尖:“這是……”

“不是要我幫你?”

陸縉擡了下眼皮,“大夫還沒來,我從前同行軍的醫官學過一點針灸, 施針放血,可幫著散熱, 剛剛刺的是你的商陽穴。”

江晚吟拂袖擦了擦額上的汗, 重重躺回去, 才發覺原來他說的幫她,是這麽幫。

環視一圈,江晚吟又發現這針大概是她剛剛閉眼以為他在寬衣解腰帶時從篾籮裏拿的。

那姐夫一開始抱著她往回走時說的也是用針幫她放血吧。

她還以為他是要與她……

江晚吟抿了抿唇,覺得自己真的是被那藥燒糊塗了。

便是她中了藥,他又怎麽可能會用這麽離譜的方式幫她?

剛才哢噠一聲,腰帶也不是解開,而是重新扣好。

再想起自己剛剛的舉動,江晚吟羞窘的根本壓擡不起頭。

然陸縉卻仿佛並不當一回事,仍是若無其事地握住她指尖,繼續幫她放血:“會疼,你忍忍。”

江晚吟指尖微微蜷著,越發覺得是自己小人之心,以己度人,搖了搖頭:“沒事,我能忍。”

陸縉瞥見了她發燙的臉頰,沈默著不再說話。

妻妹其實沒猜錯,他一開始的確不是想用針幫她。

只是在外衣落地的那一刻,他看到妻妹瑟瑟發抖的往後縮時,被懷疑席卷的沖動一散,才突然才改了主意。

陸縉是想試探,也極其懷疑。

但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只要有一絲意外,妻妹不是晚上的人,他此舉勢必會毀了妻妹。

她才剛及笄。

還是他的妻妹。

何況陸縉這麽多年的教養使然也做不出趁人之危的舉動。

至少,要等到妻妹清醒。

陸縉壓下了滿腹心思,只當什麽都沒察覺,握著妻妹的指腹緩緩擡起,然後旋轉著針尖溫柔的刺破她指尖,紮出血珠,看著她皺眉,聽著她倒抽一口氣。

陸縉闔了闔眼,眼神盡量不去看她,便是握著她指尖的手,也克制的只捏住一點。

緊接著換了另一只,用針尖緩緩刺進去,替她放血。

放血畢竟還是痛的,江晚吟吃痛,皺著眉叫了一聲。

江華容站在門外時,聽見的便是這一聲。

聽到聲音時,她正站在廊下,穿堂風一吹過,她才發覺七月的夜風不知何時已經微涼。

穿過薄衫,吹幹冷汗,吹的她後背直發寒,心底也拔涼拔涼的。

所有的驕傲幾乎在聽到耳邊的尖叫時,雕零枯萎,粉碎殆盡。

江華容自小便是家中唯一的嫡女,又生就了一副好樣貌,心氣也養的極高。

然而家道中落,縱然樣貌與才情俱佳,她在上京的貴女中始終被人壓著,便是連說親,也嫁不進更高的門第。

江華容性情驕矜,自然不願低嫁,便一直拖到了十八都未定親。

偶然在一次花朝節上看到了陸縉,君子如玉,如清風朗月,只一眼,她便一發不可收拾的陷了進去。

江華容覺得只有陸縉才配的上她。

且她容貌極其出眾,除了她,也沒人配與陸縉站在一起。

於是她想辦法百般接近陸縉,制造機會偶遇,甚至因此還因相思過度生了疾。

但陸縉性情淡漠,完全視而不見。

他們家世又相差甚大。

江華容不過是一個沒落的伯府嫡女,陸縉卻是全上京地位無雙的世家子,排在她前頭的縣主郡主不知凡幾,她絕無機會。

大概是上天有眼,邊事告急,陸縉即刻便要出征,國公府嫡系三代單傳,老太太著急要給他娶親,因此對於家世略略放松了一些。

江華容八字與陸縉相合,又一心想嫁過去,不在意三媒六聘不足,也不在意時間倉促,明知道陸縉不在,她只能抱雞成親,要獨守空房,甚至不知陸縉能不能活著回來……

她也完全不在乎。

老太太見她心性堅決,又念在她祖母的份上,這才看中了她。

平心而論,雖獨守空房了兩年,國公府對她娘家著實不差。

她父親因著國公府的舉薦去了戶部,弟弟亦是謀了個好差事,便是她本人,自陸縉出征回來的消息傳來之後,也在全上京贏得了無數羨忌,貴女們個個都誇她是孝媳佳婦,說她獨具慧眼,守得雲開見月明,將來一定是最年輕的誥命夫人。

縱然圓房後她受到那麽多屈辱,每晚將夫君推出去,眼睜睜看著夫君同妹妹就寢,那又如何?

只要表面上她還是那個風光的公府長媳,是全伯府的最出色的嫡女。

那就夠了。

走到今天這一步,江華容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出於對陸縉的愛慕不願放手,還是舍不得公府長孫媳帶給她的盛名,亦或是畏懼身敗名裂之後旁人的眼光。

可是上天,為何獨獨對她殘忍,偏偏這麽快,不過半月,她苦苦死守兩年的一切就要消散殆盡。

江華容恐懼過度,眼前開始發黑,腦中也陣陣嗡鳴,根本聽不清,也看不清,只透過門縫死死的盯著那件被丟在地上的外衣。

握著門框的手也死死扣到發白,指甲深深地嵌進去,彎曲的幾乎要折斷。

為了保全最後的顏面,她知道這個時候應當做的是體面的離開。

而不是闖進去,親眼看到妹妹和夫君在一起,被當面踩盡最後一絲尊嚴。

理智告訴她應當如此,但怒火卻完全壓不住,扣住門的手用力過度,猛地推了開——

年頭已久的門扉厚重的吱呀一聲,驚動了裏門裏的人,簾子一拉開,陸縉倏地回頭,與江華容四目相對,場面一度十分安靜。

靜默了一瞬後,榻上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誰來了?”

語氣自然,仿佛他們才是正經夫婦。

緊接著,額發盡濕的江晚吟扶著陸縉的手臂從床裏探出了頭來,滿頭的青絲未束,傾瀉而下,當看清站在外面的人時,她忽然也安靜下來。

三個人以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場景的相見,房內此刻已經不止是安靜,是死寂。

“你怎麽來了?”

陸縉率先打破了安靜。

緊跟著,江晚吟立馬將手從姐夫手中抽開,不自在地喚了一聲:“阿姐。”

江華容盯著江晚吟抽出去的手,先是憤怒,怒極之後定睛又看了一眼,發覺他們衣衫完整,且簾後一個躺著,一個坐著……並不是她想的那樣。

事情似乎也沒有暴露。

江華容立馬斂了情緒,明白是自己誤會了。

先前的恐懼完全驅散,她鎮定下來,為自己尋了個借口:“三妹妹傷了腳,都幾日了,我不放心,睡前特意來瞧瞧。”

又仿佛剛發現似的,問陸縉:“郎君,你怎麽也在?”

陸縉尚未開口,江晚吟生怕長姐誤會,向她解釋:“是我拿錯了湯,誤食了藥膳,姐夫正在幫我放血散熱。”

江晚吟說罷,怕長姐不信,又將十指遞過去送到她眼前。

江華容瞥了一眼,果然瞧見江晚吟手指上有幾個針紮出來的血洞。

看來剛剛那聲尖叫是她手指被紮時呼出來的。

她還以為妹妹是被郎君……

江華容拋開雜念,按下了之前的猜疑。

果然,如她所料,郎君沈穩持重,清正端方,斷不可能做出這種趁人之危的事情。

她松了口氣,不經意白了身後的晴翠一眼。

晴翠立馬低下了頭,心裏也是有苦說不出。

但那會兒世子的語氣和舉止,絕不是君子所為。

到底是他真的沒有想法,還是她們都被他瞞了呢?

江華容卻根本不曾往後者想,危機一解除,她對江晚吟愈發不滿,責怪她道:“原來如此,多虧了有郎君在,三妹妹你以後可要當心些。這麽大的恩,可曾謝過郎君了?”

江華容聲音雖在安慰,但話裏話外都在自恃自己的正妻身份。

江晚吟幼時在府裏看慣了她的臉色,登時便明白過來,垂著頭低低地對陸縉道:“謝過姐夫。”

“舉手之勞。”陸縉淡聲道,站起了身,看向江華容,“這是你的親妹妹,既然你來了,便由你照顧吧。”

“應當的,郎君你日理萬機,這麽晚了三妹妹還打攪到你,我回頭一定好好說她。”江華容眉眼含著笑,表現出端莊大方的樣子來。

陸縉記得很清楚,這湯是江氏那邊的女使去提的。

可如今,妹妹出了事,江氏沒有絲毫的關心,反倒一直推卸責任,數落妹妹。

看來江氏並不像她口中說的和妹妹關系如此好。

關系既不好,又是一個庶女,卻從青州接過來……

她為何要大費周章?

陸縉眉眼微沈,之前的疑慮更深,臉上卻仍是不動聲色:“大夫來了,讓大夫看看。”

江華容往窗外一瞥,才看見急匆匆領著藥箱跑過來的大夫,又同女使去迎。

轉身時,她路過地上丟著的外衣,手中的帕子忽地捏緊,幹幹地笑:“郎君,你的外衣怎的丟在這裏?”

陸縉輕描淡寫:“沒留意沾了茶水。”

並沒提端茶的事。

江華容打量一眼,果然看見那衣服染了深色,這下徹底卸下了防,又想找機會與他多親近親近,便伸手去拿:“既如此,我拿回披香院去叫人替你漿洗漿洗吧。”

那手即將拿起時,陸縉卻示意身邊的女使:“不必了,茶漬不容易除,丟了吧。”

說罷,女使便連忙上前去接:“夫人,我來吧。”

江華容知道陸縉愛潔,沒多想,也沒問是怎麽潑的,轉身便去迎大夫。

女使雖接過來了,卻略有疑惑,公子的確被潑了一點茶水,但似乎已經幹了。

女使咦了一聲,沒多說什麽,按照吩咐抱著去丟了。

等人走後,江晚吟已經放過了血,熱意也已經散的差不多了,大夫來了之後見她無礙,於是只開了一副調養的藥讓她煎服,說一兩日便好。

江華容今日有驚無險,著實疲累,也無力跟江晚吟計較。

只是想,今日之事若是再來上兩回,她成日裏提心吊膽的,這病怕是好不了了。

還是該早點去佛寺,明日就該去。

江華容暗暗思忖著,邊想邊往外走。

一出門,卻發現陸縉沒走遠,還站在廊下。

高挑挺拔,孤絕料峭。

遠遠的望著廊外盛放的花樹,不知在想什麽。

聽見她出來,陸縉回眸:“安頓好了?”

“三妹妹吃了藥,已經睡下了。”  江華容疲倦地揉揉眉心,“郎君放心,我教訓過她了,日後進口的吃食必定要她小心,定不會再惹出麻煩。”

陸縉並不在意妻子說了什麽,只捕捉到前一句——

妻妹已經“睡下了”  。

他看了一眼滅燈後的水雲間,略略思索後,偏偏對江華容道:“時候不早了,我今晚同你一起回披香院。”

這話落到江華容耳朵裏,第一反應是陸縉是在刻意等她。

等了兩年了,她終於等到陸縉為她駐足,江華容喜上眉梢,立即便要答應,一看到外面濃黑的夜色,忽地又想起這是深夜。

江晚吟剛剛服了藥睡下。

她不能。

江華容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尋了個借口:“我……我明日要去護國寺燒香還願,今日需抄經,待明日供奉,不知要到幾時,郎君若是去了,恐難服侍周到,郎君明日再來如何?我備下酒菜,與你小酌一番。”

偏偏那麽巧。

妻妹睡了,妻子也不見他。

“還什麽願?”陸縉垂眸轉了下指腹上的扳指,追問道。

“祖母病了,我打算為她祈福,也好讓她老人家早日好起來,還有……”江華容略有些羞赧:“我想求子,母親一直催我,祖母也病重,子嗣之事著實不可怠慢。”

陸縉本也是要去護國寺,妻子這麽一提,他忽然記起護國寺除了燒香靈驗,似乎還有一位出了名擅長內癥的法師。名喚凈空的。

“是嗎?”陸縉眼神多了一絲打量,“既是祈福,以表孝心,用不用我陪你一起?”

“不必了,護國寺並不遠,馬車來回不過半個時辰,我去去便回,郎君奔波勞累,不用為我分心。”江華容仍是拒絕。

陸縉心裏一沈,聲音卻愈發溫和。

他溫沈的應了聲“好”,反安慰她:“這兩年你著實辛苦了,既要持家,又要侍奉母親和祖母,我不在時可遇著什麽難處?”

江華容難得聽他關切,鼻尖微酸,卻只能搖頭,將滿腹的苦澀咽下去:“沒有。祖母慈善仁和,婆母也待我極好,只是郎君你不在,我一個人有時寂寥了些,你如今回來了,我哪裏還有值得煩心的事?不過是子嗣被催催,算不得什麽大事。”

“剛圓房半月,子嗣之事你不必急。”陸縉看向她的眼,“你我既已成了婚,便是夫婦,從前還是往後,遇到了難事你皆可同我說。”

江華容一聽,覺得自己的眼光果然沒錯,她愈發著急地想趕快解決這樁事,最好是自己的病能治好,治不好江晚吟也要盡快懷上,她太想同陸縉真正的在一起了,毫無阻礙的在一起。

“我曉得的,也不曾著急,不過是為祖母祈福順便燒柱香,又聽說那裏香火靈驗,順便去求一求罷了。”江華容低低答應了一聲。

陸縉見妻子言語克制,沒再多言,目送她回去,眼神隨著她的背影遠走卻一點點暗下去。

等人走後,回了前院,陸縉略一沈吟,吩咐了康平明早也去備車。

他要親自去一趟佛寺,一探究竟。

***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江華容便出了門。

陸縉的馬車遠遠的跟著,不遠不近,正方便觀察,卻又讓她不能發現。

一開始,只見,江氏的確是去佛堂燒香,然後供了兩盞海燈。一盞一天是四十斤油,一斤燈草,另一盞是二十斤油,半斤燈草。

但尋常人禮佛不過是供個三斤五斤的,便是顯貴之家,除非婚喪嫁娶,一天也二十斤也算是豪奢了,四十斤的十分少見,也少有人能出的起。

江氏一來便供了如此多,足見她求的願不小,煩心事也不少。

等她走後,陸縉叫了供海燈的小和尚把那兩盞燈拿過來。

“施主,這是那位夫人供的,不好讓旁人瞧見,這……”小和尚細聲細氣地解釋。

“拿來。”

陸縉看了那小和尚一眼,直接打斷。

這一眼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人才能養出的氣勢。

仿佛雷霆萬鈞,沈沈的壓下來,小和尚自小長在佛寺,哪裏被這麽打量過,又見他衣著華貴,氣度非凡,恐怕不是常人,只好唯唯諾諾的答應。

“施主且稍等。”小和尚盯著他的目光,從一派神龕中找出了兩個。

每盞海燈下面都懸著一個木牌,上面用紅字描摹著,表明供主的的所求。

陸縉掀開海燈下面懸著的木牌看了一眼,只見第一盞一日供了四十斤油的木牌上面寫的大意是求子,且十分渴求。

可江氏一個剛成婚,剛圓房半月的婦人,為何如此執著於求子?

陸縉將木牌轉了回去,猜疑又重了三分。

又掀開另一盞海燈下的木牌,這個木牌卻是空的,上面一字未書。

這便更讓人生疑了。

尋常人禮佛自然是要把心願寫的清清楚楚,滿天神佛才能庇佑,江氏捐了如此多的香油錢卻供奉個空海燈,實在反常。

要麽,她是有難言之隱,不方便說。

要麽,她是做了虧心事,完全不能說,只能以這種方式求個心安。

但無論是哪一種,江氏,都必定有事瞞著他。

且她藏起來的恐怕不止一個秘密,亦不是小事。

陸縉放好海燈,眼簾一掀看向那小和尚:“今日之事不準對任何人說,明白麽?”

“施主放心,我必定守口如瓶。”

那小和尚連聲答應。

陸縉才轉身離去,繼續快步跟上江華容。

江華容禮佛之後並沒回去,而是戴了冪籬,由早已知會好的和尚引著去了凈空法師的住處。

她自以為做的隱秘,卻不知陸縉早已站在了對面的閣樓上將一切盡收眼底。

一刻鐘後,江華容戴好了冪籬出了門,陸縉隨即在她身後進去。

凈空擅長內癥,聲名遠揚,每日皆有無數人從四面八方前來拜訪,每日只接待十位,是以陸縉一進來,守在門口的小沙彌便要將人逐出去。

“施主,你不能進!”

這回都不必陸縉發話,康平眼眉一豎,那小沙彌頓時便被嚇得消了聲,為難的看向裏面。

凈空見來人樣貌不凡,氣度亦是雍容,只擺擺手,叫那小沙彌退下,反倒替陸縉斟了盞茶。

“敢問貴客,是有何事拜訪?”

“未經許可,擅自闖入,是某違了禮數叨擾大師。”陸縉對著這位法師,倒不像方才對那小和尚一樣威逼,而是換了懷柔之策,略表歉意,“實不相瞞,剛剛出去的那個婦人是在下內人,內人近日郁郁寡歡,怕我憂心,便獨自出了門,來了佛寺。在下也是擔心過度,才追隨她進來。敢問法師,我內人,是為何而來,所看的又是何病?”

原來是這樣。

凈空想起那婦人的衣著,與眼前之人皆出自同一針法,信了許多,又見陸縉雖語氣略含歉意,但言辭卻不容拒絕,一看便是上京的貴胄。

且他身後還跟了個帶刀的侍從,虎背熊腰的,看著像是行伍之人。

凈空游走於顯貴之間,早已知曉他們的脾性,便是不說,他們也有辦法教你開口,且剛剛那婦人吞吞吐吐的,似乎在隱瞞什麽,當下也不再顧及,便順手賣個人情:“郎君不知?你夫人是為了求子。”

果然同陸縉猜的沒錯。

他搭在桌案上的手指叩了一下,眉間微微皺著:“可我有事在外兩年,同我夫人圓房剛半月,時日尚淺,應當診不出子嗣,她何故著急求子?”

“剛半月?”凈空乍一聽聞,眉頭皺的比他還深。

“有何不妥?”陸縉追問。

凈空看了眼他,面色躊躇,又問:“這半月,郎君同夫人還圓了房,一共幾回?”

“兩回。”陸縉並未隱瞞。

凈空面露難色,念了句佛號,行醫多年,這還是他頭一回碰到比病癥更難治的病。

他沈吟了片刻,才委婉地道:“剛剛那位夫人患的是不育的痼疾,且之前已下紅一月,最近剛止,先前絕不可能與人圓房。郎君你……是否認錯人了?”

“不能圓房?”陸縉倏地擡起了頭。

凈空見他一副不知情的樣子,也深感罪過,只點頭應是:“絕不可能。”

原來如此,原來江氏從一開始便不能圓房。

所有的猜疑在這一刻落了定,陸縉眉眼凜冽,周身的氣息亦是冷的發灰,仿佛檀香燃畢後的灰燼。

好個痼疾。

好個不育。

他如此敬重江氏,愛惜江氏,被折磨了數日,就是不想變成同父親一樣的人,甚至疑心是自己心思不純,動機不正,甚至直到昨晚都夜不安寢,徹夜難眠。

江氏卻一直在欺他瞞他,對所有人撒下了彌天大謊,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可妻子若是不能圓房,那麽問題來了……

前幾晚,與他同床共枕的那個女人,又是誰?

幾乎不用思索,不用猜想,陸縉腦中瞬間冒出了一個答案,一個明顯的不能更明顯的答案,叫囂著要沖出來……

搭在桌案上的指一蜷,他遽然站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ps:針尖放血是中醫常用的方法,刺手指和耳尖

隨機100紅包,這章六千+,雙更合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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