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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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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羞愧

日頭已經出來了,湖面微波蕩漾,波光粼粼。

陸縉目光投過去時,被湖面的反光一刺,晃了一眼。

然後江晚吟便極快的放下了羅裙,陸縉一定睛,只看見露在外面的素色羅襪,微卷著邊,一閃而過一截極白的腳踝。

而羅襪的主人,還在不自在地往下扯著衣擺,直到將腳踝完全遮住。

她動作太快,水榭裏的眾人完全沒看清,王嬤嬤便走過來去問那驚呼的小娘子。

“怎麽了?”

那小娘子是三夫人的娘家侄女,姓鄭,單名一個嬋字,年紀尚小,仿佛被嚇到了,只說:“江姐姐方才呼痛,我便看了一眼,發覺她膝上有大片的淤青,不知怎麽傷的,著實可怖。”

在場的小娘子們年紀不算大,見識也尚在閨閣之中,唏噓了一聲,紛紛走過去按住江晚吟的肩:“江妹妹,要不要緊?可是磕到哪兒了。”

“可不是,既然有傷怎麽不說,還這樣拼命。”

“身子要緊,快別跪著了,先起來吧。”

江晚吟被發現的那一刻,是極為驚慌的。

做賊心虛,才覺得陸縉和其他人一定會往情-事上想。

但這是夏日,衣衫輕薄,磕著碰著實在是再尋常不過了。譬如這群長在閨閣,被嬌養著長大的小娘子們,心思純凈,第一反應便是她不小心撞傷了,怕耽誤進學,才忍著不說。

實際上,這確實也才是這個年紀的小娘子們該想的東西。

像她這樣,尚未出閣便早早的經了人事,飽嘗了情和欲,知道了太多這個年紀不該知道的東西,反而是異類。

她望著一張張關切的臉,忽然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也總算明白舅父當初得知她的決定時為何會氣的那麽狠,甚至恨鐵不成鋼地說她有朝一日,必定會後悔。

江晚吟緩緩別開臉,順承下來:“是昨日下了雨,園子裏的鵝卵石上又生了青苔,我回去時沒留意跌了一跤。”

“那條路啊,我昨日也差點滑倒了。”陸宛沈思了一會兒,附和道,“改日叫人清理清理,省的再絆人。”

“難怪江妹妹昨日來的也遲了一會兒,往後可得小心。”又有人問,“要不要請個大夫過來瞧瞧?”

“不妨事的,擦兩日紅花油便好了。”江晚吟連忙搖頭。

一群人又拉著她的手看了看,發覺她確實沒什麽事,安慰幾句,這才各自散開。

然不知陸縉是否生了疑,於是江晚吟起身時,又用餘光朝不遠處的立雪堂瞥過去。

陸縉已是成了家立了業的人,並在意一群十幾歲小丫頭的事情,且他素日便對母親一手操辦的家塾避退三舍,更是充耳不聞。

但水榭裏那群小娘子嘰嘰喳喳的,聲音實在清脆,他不想聽,也聽全了。

左不過是有個小姑娘滑倒了,若不是傷著的那位是他的妻妹,他未必會多看一眼。

眼神一收,他皺了眉,對著身旁的妻子道:“既是你的家妹,不論是嫡還是庶,來了府裏,你須多照看一二,免的讓旁人說怠慢。”

“我會的,郎君不必分心。”江華容答應道。

陸縉忽地想起,他的妻,昨晚也有似乎也不適,又看向身邊的人,眼神一低:“你如今怎麽樣?”

江華容茫然地擡頭,不明白他的意思。

仔細一想,她才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心裏卻拔涼拔涼的。

其實,直到方才,若不是陸縉開口,她當真以為江晚吟是摔傷了。

眼下聽來,分明又不是,她忽然想到了晨間女使打掃的窗沿,江華容雖落了胎,但那一晚自己也飲了杯中的酒,過的人事不省。

然這幾日,她卻被迫知道了許多。

這大概就是老天給她的報應吧,江華容只覺得諷刺,一步走錯,夜夜煎熬。

她心裏直泛苦,卻只能低頭裝作羞澀:“郎君快別問了,這還在立雪堂呢。”

陸縉知道妻子的秉性,頭一回圓房後第二日便如若常人,這回應當也沒什麽。

但她又實在太過淡然些了,淡然到好像全然與她無關,陸縉生性敏銳,正要追問,恰好,此時母親從裏間掀了簾出來了,於是他便斂了目光,只當無事發生。

“外面說什麽呢,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鬧。”長公主往外瞧了一眼,眼底十分有興致。

“沒什麽,不過是一群小娘子在學跽跪罷了。”江華容笑著敷衍過去,上前替了嬤嬤,扶著長公主落座,“母親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原也沒什麽,就是吹了風有些頭疼。都是你公爹,大驚小怪,非要我臥床休養,惹得你們擔心了。”長公主埋怨道。

明明是快知天命的歲數了,因生來便養尊處優,家事也和睦,長公主面皮白皙,氣度雍容,保養的十分好,眼中更是罕見的留了一分這個年紀少有的清透,話雖是在埋怨,又何嘗不是在誇耀夫妻情深。

“這怎麽算大驚小怪,平陽,也不知是誰當年因頭疼都疼昏過去了!”

門外忽又傳來一道爽朗的中年男子大笑的聲音,來人身形魁梧,留著長髯,是開國公陸驥。

與他相比,一旁的陸縉中和了幾分平陽公主的秀美,長身玉立,面目冷白,更像個儒將。

江華容自小便聽聞這位公爹的赫赫威名,有幾分懼意,忙妥帖的行了禮。

陸縉卻不甚熱絡,只淡淡地叫一聲“父親”。

“坐吧。”國公爺仿佛早已習慣了,並不意外,頷首應下,坐在了上首。

長公主一眼便看出了父子倆的微妙,其實他們從很久以前便是如此了,這回一同出征兩年,她本以為兩人之間緩和了許多,不曾想,還是如此。

然當著兒媳的面,並不好多說,於是長公主只當不知,問道:“今日怎麽沒去官署?”

“你還病著,我不放心,待會兒再去。”陸驥望向她,“怎麽樣,今日可好些了?”

“老毛病罷了,不過是當年生大郎落下的病根,每回刮風下雨都要犯上一回。”長公主不以為意。

但一想到故去的大郎,心中仍是不暢。

當初她懷著大郎時,陸驥出征在外,軍情屢屢告急,她擔心過度,動了胎氣不慎早產,所以才落下了病根。

太醫一度曾言她不能再生育,她也只想守著大郎,誰知又過了三年,偶然間她才得了陸縉和陸宛。

只是大郎卻沒那麽好的運氣了,他生下來多病,一激動便容易喘不上氣。

她兄長,如今的官家知道內情後也愈發重視,下了重令一定要太醫院將人保住,那幾年宮裏的太醫幾乎都住在了公府裏,宮外的方士醫女更是請了不知凡幾,卻也只將他吊了七年。

在一年雪夜,大郎還是突然犯病,不治身亡。

長公主目光慢慢暗淡下來,陸驥也被勾起了往事,拉著她的手嘆了口氣:“是我對不住你。”

“同你有什麽幹系?是大郎福薄,怨不得誰。”長公主捏著帕子壓了壓,“怎麽好端端的又說起這件事了,飯食已經擺好了,快用膳吧。”

陸縉仿佛沒聽見似的,直到江華容給他布了菜,他才略略回神。

眉眼卻是冷的,並未動幾筷。

江華容以為是布到了他不喜的菜,也不敢再動,一頓飯不言不語,吃的十分安靜。

長公主看出了二人間的冷淡,又看看外頭水榭裏個個聲如銀鈴,嬌艷欲滴的小娘子,心下有了計較,等用完膳後,便尋了個借口將江華容支開。

“這幾日庫裏新進來一批南邊來的軟煙羅,聽聞是林氏的,他家料子聞名江南,薄如蟬翼,柔軟細膩,你且去挑幾匹,裁了做帳子,或是拿來罩在衣裙上頭都是極好的。”

“我正想要這個呢。”江華容不疑有他,謝過了婆母隨著嬤嬤去了。

陸縉也要離開,卻被長公主留下:“二郎,你且等等。”

長公主將人拉住,讓他先用茶,然後直接了當地問道:“你同新婦相處的如何,可還滿意?”

陸縉沈默了片刻,只說:“尚可。”

那便是還有轉圜的餘地了。

長公主思忖道:“你若是不喜江氏,家塾裏來了許多小娘子,我聽王嬤嬤說裏面有個極好的,你若是願意,我便將人叫過來給你瞧瞧。”

陸縉眉頭一皺,卻一口回絕:“母親不必操勞了,兒子不納妾。”

“這是為何?你如今是四品,按例可有一妻四妾,只納一個又不逾矩。”長公主不解。

“父親既無妾室,兒子自然不敢有。”陸縉眼簾一掀,看向開國公。

“你同你父親怎麽能一樣?”長公主目露詫異,“我和你父親一起長大,對他的脾性習氣一清二楚,當初他求娶我時便說好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他若是敢納妾,我可不依,你外祖更不會依!可你不一樣,江氏是意外嫁過來的,你甚至都不知,這些年公府也夠提攜她娘家了,你就不必再委屈了,自然要選個可心的當枕邊人。”

陸縉端坐著,一言不發,只端起了茶盞低頭抿著。

長公主見狀又碰了碰開國公的手肘:“老爺,你去同你兒子說說。”

“平陽,你何苦難為我。”陸驥皺著深眉,捋著胡須側過了臉。

長公主瞪了他一眼。

陸驥無奈,斟酌了一番,才試著開口:“淵停,其實……”

他一開口,陸縉倏地擱了手中的茶盞,直接起了身:“時候不早了,兒子還有事,母親和父親慢用。”

“二郎!”

長公主站起身要挽留,然陸縉卻只頷首,頭也不回。

“這孩子,一去兩年,怎麽脾氣愈發硬了。”長公主瞧了一眼冷掉的茶水,又看了看外頭那些鮮艷欲滴的小娘子們,頗為可惜。

她回頭找陸驥抱怨,陸驥卻只拍拍她的肩:“兒孫自有兒孫福,淵停生性寡淡,大約不重女色。再說,他不納妾,願敬著正妻,自然更好,你就不必操心了。”

長公主猶在喋喋不休,陸驥卻替她遞了一盞茶上去:“來,潤潤嗓。”

“你慣會來這套。”長公主直發笑,卻十分受用,攪著手中的荷葉茶又想起了一人,“說起來,這荷葉茶還是當初裴絮在的時候教了嬤嬤做的。她是醫女,最懂這些方子了,當初大郎也是有她照看著,才能平安長到七歲。”

“只可惜,大郎還是去了。”長公主眉眼凝著幾分惆悵,“那時,她愧疚難當,請辭要離府,我當時悲痛過度便準了。現在想想其實大郎命該如此,她那幾年已經盡力了,著實不該怪她。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她若是還活著,恐怕也該當祖母了吧……

陸驥端著茶盞的手一頓,手腕微抖。

“怎麽不說話,你不記得她了?”長公主朝他比劃了一下,“就是那個'未若柳絮因風起'的絮,她中間還請辭過一次,回去待了一年,聽聞是回家成婚,還生了一子,那孩子,大約……跟我們二郎差不多年紀吧。”

陸驥端起茶抿了一口,聲音淡淡的:“是麽,記不清了。”

“也對,我怎麽問了你,你一向粗心,從不在意府裏的女眷。”

長公主找不著人說話,人老了,身邊的人一個個都不在了,心生寂寞,於是便支著腮,看起水榭那邊年輕活潑的小娘子們來,仿佛才能找回一點生機。

***

水榭裏,早上的事只是個插曲,一群小娘子們雖然各懷心思,心地卻都不算壞,待著江晚吟尤其和氣。

然越是這樣,江晚吟便越是無地自容,這一天如坐針氈,膝蓋上的隱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與她們的區別。

胸口亦是被束著,夏日裏悶得出了疹,又疼又麻。

直到回了水雲間,江晚吟解了束縛,方好受一點,

只是換衣時,偶然瞥見了銅鏡中的影子,她唇角的輕松驟然凝固。

她如今這副身子,若是不束胸,又遮住臉,說是一個剛生育過的少婦也有人信,哪裏像是剛及笄的少女?

江晚吟雖不在深宅中長大,但也懂得禮義廉恥,知道自己如此這副模樣有多不光彩。

她目光微微發抖,緩緩地閉了眼,不願再看。

今晚披香院沒來叫她,江晚吟卻仍是睡不著,睡到夜半眼底還是一片清明,便披了衣,提了風燈到湖邊走走。

今夜刮的是東風,不知是誰悄悄燒了紙錢,江晚吟在湖邊坐下的時候,剛好有燒到一半的銅錢紙落到了她肩上。

她伸手拈下,目光幽幽的盯著,又想起了裴時序。

當初要成婚,其實不用那麽麻煩的,只要假死,然後以林家的女兒身份出嫁便好了。

但裴時序卻不許,他一心一意想給她一個正大光明的婚儀,所以明知自己身份不夠,仍是想盡一切辦法捐官,向她的父親忠勇伯提親。

可如今,為了能見見那張臉,她卻變成了這副樣子,若是裴時序還在,恐怕也會厭惡她吧……

江晚吟本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但今日眾人的目光還是無形中刺痛了她,她更不敢想陸縉的反應。

他那樣沈穩正經的人,什麽都不說,只看過來一眼,便足夠讓人難堪了。

夜風微冷,江晚吟抱著膝坐在湖畔,遠遠地望著湖面上幾片沒燒完的紙錢,鼻尖泛起了酸意。

酸到忍不住出聲時,身後忽然傳來了沈沈腳步聲,江晚吟忍著淚警惕地一回頭,卻看到了披著大氅夜行的陸縉,猛然想起自己未束胸。

陸縉大約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妻妹,落到她哭濕的濃密睫羽上,目光微頓。

四目相對,夏夜的風,似乎忘了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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