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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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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半

江晚吟此刻總算切身體會到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是何感覺了。

她現在便像被一塊被擺在砧板的肉,而陸縉的眼神則如刀,一刀一刀慢條斯理地將她剝開,攤平。

“我……”她猶豫著要找個借口,陸縉卻直接打斷。

“擡起來。”

他聲音淡漠,像經冬的冰,面目也是冷白。

江晚吟餘光裏只能看到一道利落的頜線,指尖蜷了一下,只好緩緩擡起了頭。

淡櫻色的唇,小巧的瓊鼻,一點點往上擡,當那雙眼波流眄的眼睛也完全露出來時,陸縉眼前猛地被艷色一擊。

第一眼,他竟忘了自己是為何要她擡起頭來了。

第二眼,他方斂了心緒,沈沈地盯著她又細細看了一遍,確認自己並未看錯。

那張臉,竟同他的妻江氏有幾分相似。

“你是誰?”他眼簾一掀,目光多了幾分打量。

江晚吟知道他是認出來了,便只能如實地回答:“我是忠勇伯府的女兒,在家行三,我長姐是長房的大娘子。”

忠勇伯府的三姑娘……原來是妻妹,難怪生的這麽像。

算起來,他該是她的姐夫了。

陸縉只說:“你同你長姐,生的倒是像。”

江晚吟腦中頓時炸了一道驚雷,被他盯的後背發了汗,但她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

親姐妹麽,相似才是正常的。

且這種事如此隱秘,便是陸縉再敏銳,也未必能想到。

於是江晚吟微微垂下了眼睫:“旁人也總這麽說,不過長姐是嫡,我是庶,我自知同她差得遠。”

這話卻是自謙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們雖像,但這個妹妹顯然要更勝一籌,尤其是那眉眼,清麗不可方物。

方才走的急,她身上沾了些水汽,紗裙一濕,牢牢地裹著她的腰,嚴絲合縫。

陸縉掃了一眼,偶然瞥到了藕荷色的一支小荷,才猛然發覺眼神隨她那只細白的手落到了哪裏——

他倏地回神,瞬間挪了開,未曾想到自己有一日竟會對剛見了一面的妻妹如此逾矩。

但她還小。

年紀也小,看起來只是個剛及笄的小姑娘,和她的長姐完全不同。

沒人陸縉更清楚,他的妻是何等玲瓏。

周身不合時宜的浮起一股異動,陸縉壓下去,隨口問道:“怎麽從前沒聽過你?”

他記性極好,京中的各色人家各種關系無所不知,略一調動便發覺忠勇伯府似乎並未有這個年紀的庶女。

“我自小因病長在青州,最近才回。”江晚吟如實回答。

青州距上京數百裏,難怪未曾聽聞過。

陸縉沒再多問,只說:“既來了府裏,便不必拘束,我是你姐夫,有需要盡可提。”

前幾日剛同過床,江晚吟自然知道他是誰,但也只能裝作不知地似乎剛發現似的,喚了他一聲“姐夫”,然後便連忙低頭:“時候不早了,我還要去家塾,您若是無事,我可否先行告退?”

陸縉薄唇微抿,淡淡嗯了一聲。

江晚吟這才終於得已脫身。

但經過剛剛那麽一撞,那把油紙傘被撞的折了一根傘骨,正塌下來半邊,江晚吟試圖將那傘骨接回去,卻怎麽都連不上。

陸縉還在一旁看著,她越著急,手底就越亂。

忙活了有一會兒,陸縉似乎發覺了她的窘迫,示意了小廝一眼,小廝立馬將他們多的傘遞了過去。

“外面雨大,姑娘先用吧。”

江晚吟並不敢接,擺了擺手:“沒事的,離家塾不遠了,我腳程快一點……”

“拿著。”陸縉也開了口,語氣雖淡,卻不容拒絕。

江晚吟卻實在不想在白日同他多接觸。

她也看過話本,這借傘借了必定還要還,講究一個有來有回,如此一來便憑空添上許多交際,便是沒什麽,也要磨出三分。

江晚吟抿了抿唇,只推說:“當真不必了,多謝姐夫好意。”

她話很客氣,禮數也是十分周全,但動作卻極為利落,一轉身卻抱著已經壞掉的傘沖進了濛濛的細雨裏。

小廝沒料到這姑娘如此果決,拿著手中的傘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便是陸縉,望著雨中那道鵝黃的背影也微微皺了眉,仔細回想了一番方才的對話。

他有那般可怕嗎?

第一面就將人嚇得連傘也不敢接。

甚至連頭也不回,就沖進了大雨裏。

不過畢竟是妻妹,是該避嫌,陸縉沒再多言,只吩咐了一聲“走吧”,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雨並不大,等江晚吟到了設在長公主園子裏的家塾時,只微微沾濕了發絲,鵝黃襦裙裹著腰身,頗引了幾分打量。

“這位……便是那位生了病的江妹妹吧?怎的淋了雨?”三房送過的來的娘家庶女率先過來搭了話,又吩咐人拿了帕子替她擦。

江晚吟謝過了她,解釋道:“半路起了風,傘壞了。”

旋即,投過來的目光更多了。

她們只知她病了,卻不知她如此美貌,一時間,眾人眼中皆露出幾分驚異。

不過有了陸宛先前的話,她再美,也沒人多想,反倒湊過去親親熱熱的問起來。

“江妹妹生的是什麽病?”

“怎的一入府便病倒了,現下可大好了?”

“再擦擦,你剛好,如今可不能再著涼。”

“就是,這也太不巧了,怎麽偏趕上這時候。”

“偶感了風寒,吃了幾副藥,已經好多了”

江晚晚一一謝過,按照同長姐事先擬好的說辭答了,幾個小娘子你一句我一句安慰了一通,頓時便熱絡了起來。

“這傘已經壞了,怎麽還留著?”又有一人說道,說罷,便親切地上前要替她處理,“江小娘子,我幫你丟了吧。”

江晚吟連忙收回了手,握著傘垂到了身側:“不必了,這傘還可修一修。”

那女子一挑眉,想起她的身份,沒再強求。

幾位看向她時,也多了分憐意,料想她恐怕並不豐裕,連破傘都留著。

這其實是想錯了,江晚吟自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銀子,她留著這傘,全然是因為這傘是裴時序贈與她的,她實在舍不得罷了。

江晚吟垂眸,捋著被折壞的傘骨,卻怎麽都攏不上,默默又放下。

他留給她的念想,到如今,是越來越少了,遲早有一天,會消失殆盡吧。

這邊親親熱熱的時候,另一邊不知是誰嗤了一聲:“又來了一個投機取巧的。”

“這話可不好說,這位可是那位正頭夫人的親妹妹,宛宛,算起來,你還該叫她一聲姐姐呢。”又有一人打趣道。

“什麽姐姐妹妹的,我阿娘只生了我一個女兒。你可別替我亂攀親!”陸宛微惱,白了那女子一眼。

那女子一貫知曉陸宛與她大嫂不睦,只是沒想到隔閡竟這樣深,於是識趣地閉了嘴:“我不過隨口說說罷了。”

陸宛的確不喜江華容,這個嫂嫂不能持家,不會管賬,連操辦個宴會都排不好席位,除了那張臉,再無可誇耀的。

不對。陸宛又瞥了一眼對面的江晚吟,現在那個嫂嫂最引以為傲的那張臉都被她的妹妹給比下去了,當真是百無一用。

陸宛頗為不屑,自然也連帶著看不上江晚吟。

但是教養媽媽還看著,她也不能失了風度,還是走過去關心一二。

江晚吟自然知道她的身份,也回之一笑,兩個人不算熱絡,但還算相安無事。

家塾雖說也請了先生教些詩書,但女子不能科考,嫁入夫家才是歸途,故而德容言功這四德才是她們主要學的。

因著這已經是第四日,點茶已經教完了,今日教的是乃是“容”,所以江晚吟融進來倒並沒什麽困難。

只她不知,今日過來教的乃是宮裏來的老嬤嬤,姓王,曾是宮裏的教儀姑姑,聽說是長公主專門請來的。

眾人心下頓時便有了計較,這恐是長公主派人觀望來了,故而庶女們個個皆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便是嫡女們,也罕有這樣的機會,一個個也端莊了許多。

果然這王嬤嬤一開口便十分不凡。

“大招有言,女子之美在於四,一是娥眉曼只,二是容則秀雅,三是小腰秀頸,四是豐肉微骨。常人多有一項,兼具其二者已是難得,兼具其三者,可稱之美人;四者兼具,方可稱為佳人。”

王嬤嬤一上來,先將美人列了四等,然後又將話頭拋與她們,“諸位娘子不妨比照比照,自己是哪一等?”

在座的各位小娘子尚且年輕,被嬤嬤一問,低頭看看自己,再看看旁人,三言兩語的議論起來,最後眼光皆聚到了江晚吟身上,越看越覺得心驚,只覺得江晚吟無一不好,仿佛這傳說中的美人的準則正是照著她才寫出來的一般。

眾人咋舌了一番,有個年紀小的,頗有些不忿:“嬤嬤這是何意,難不成今日是要教我們如何妝點姿容麽?”

王嬤嬤等的便是這句話:“娘子此言差矣,這容之一字,不單只姿容,更指儀態,若是有貌無儀,那便好似相鼠有皮,所以,今日老奴要教給你們的,不是如何敷粉妝面,而是這一舉一動的體態禮儀。”

她雙掌一拍,早已等候在外頭的女使便魚貫地推了門,捧了一摞茶碗進來。

“嬤嬤,這是做何?”陸宛自詡見的多,也未曾見過這副陣仗,“昨日不是學了點茶麽?”

“今日這茶不是用來喝的,而是用來量規矩的。”王嬤嬤笑了,“還請小娘子各自領取一碗茶水,置於頭頂,從門口走到我腳邊,以一炷香為限,茶水灑的越少者越佳。”

這倒是個新奇的法子,一群小娘子議論紛紛,皆鉚足了勁的想表現。

然這頂碗看著容易,實則極為困難,幾個人上去,剛邁步便被潑了一身的水,仿佛落湯雞似的,惹的人哄堂大笑,好不狼狽。

“我來試試!”陸宛一貫爭強好勝,旁觀了幾個頗不服氣。

她體態端莊,步伐平穩,頭頂的青瓷碗穩穩當當的,雖則灑出了一點,但竟真的順利走到了最後,引得一片叫好。

連王嬤嬤也側了目,讚許地看過去一眼:“陸娘子果然出眾。”

一群人皆試了一圈,王嬤嬤方註意到還有個小娘子沒動。

“江小娘子,你如何不去?”

這種把戲本就是從青州那邊傳過來的,江晚吟自小便開始玩,莫說頂一個,便是三個她也頂的。

但眼下群狼環伺,不是出風頭的時候,江晚吟抿了抿唇,只推說試試。

她體態輕盈,走起來毫不費力,不但如此,便是步子也極具美感,王嬤嬤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不一般。

然而在江晚吟即將平穩到達的時候,她卻猛地身形一晃,那碗隨之傾倒,淋濕了半邊袖子。

周圍立即唏噓一聲。

還是差了陸宛一點。

江晚吟卻不見遺憾,只是一副技不如人的樣子,平靜地擦了擦打濕的衣袖:“是我疏忽了。”

陸宛眼眉一挑,雖壓抑著喜色,但著實難掩得意。

她身邊也迅速被圍了起來,一群小娘子嘰嘰喳喳地討問她是如何做到的。

王嬤嬤站在上頭瞇了瞇眼,卻看的分明,今日表現最好的不是陸宛,而是那個江小娘子。

這小娘子分明是在藏拙,才故意摔了一下。

小小年紀,絲毫沒有爭強好勝之態,反倒懂得避讓,實屬難得。

王嬤嬤不免多打量了江晚吟一眼。

其實這些小娘子們估量的沒錯,她的確是長公主請來替陸縉物色的合適的偏房的。

但長公主卻說並不看姿容如何,也不看學的如何,要緊的是從學的過程裏觀察這些小娘子的性子,挑出沈穩的安分的,這才是最緊要的。

這位江小娘子可算是十成十的符合長公主的心意了,不但性子不爭不搶,生的也是最好。

唯一的不好,便是她是如今這位正頭夫人的親妹,說出去恐怕不好聽。

再觀望觀望吧,王嬤嬤暫且按下,沒對江晚吟透露實情,又吩咐人繼續操練起來。

江晚吟來的晚,全然不知王嬤嬤的心思,她身子剛好,應付了一日已頗為疲累。

這幾日過的渾渾噩噩的,回了水雲間後,她陡然想起一件事,轉向晴翠:“今日初幾了?”

“初五。”晴翠翻了翻日歷。

“原來已經這麽久了……”江晚吟喃喃地念了一句,握著已經折壞的油紙傘,臉色慢慢黯淡下去。

原來裴時序已經離開這麽久了。

算算時間,這兩日便是他的百日祭。

她不知道裴時序究竟是何時遇害的,只能按著發現他的時辰算。

只是如今她寄人籬下,即便有心,也不方便大辦。

且府裏的老太太正病著,她白日若是祭拜,叫人看見了難免傳出閑話來,於是江晚吟便打算等稍晚些時候尋個水邊,放一只河燈聊表思念,也算有個寄托。

東西很快便備好了,天色也漸漸暗下來,江晚吟唯一擔心的,便是陸縉今日會來,嫡姐又要叫她去,恐耽誤了她祭拜。

一直等到晚膳的時辰過了,天色已經黑透了,江晚吟思索了一番,都這個時辰了陸縉還沒來,今晚大約便是不來了。

畢竟這個姐夫總是一副淡漠的樣子,可不像是會一時興起,專程為了此事夜半登門的人。

於是戌正一過,江晚吟便裹了披風,提了河燈悄悄出了門。

“我出去一會兒,你不必跟著。”

晴翠不知她同裴時序的具體關節,便只好停了步,叮囑道:“天晚了,娘子千萬記得小心,早去早回。”

***

陸縉這幾日極忙,的確無暇分心後院。

他即將赴任的綏州並不是個安定地方,尤其近幾年,當地興起了一個名為紅蓮教的邪-教,宣稱“病不求醫,殺人祭鬼”,且將人分三六九等,殺一個官身可積下五份功德,殺一個僧道,可作兩份功德,故而當地圍佛滅僧,擊殺官員的事件屢出不窮。

甚至連上任的宣撫使都是死於這些暴徒之手。

這幾日,陸縉便是去刑部翻看卷宗和派人去暗暗查訪,想找出這總舵的藏身之地。

眼看天已不早了,伺候筆墨的康平估摸了一番,今日公子大約又要歇在前院,便試探著去問:“公子,今晚還是叫前院備水麽?”

陸縉正闔著眼靠在椅背上休息,聞言嗯了一聲。

但大約是見到了妻妹,讓他想起了後院的妻,今日從晨起他便有些心浮氣躁,白日裏沖了兩遍涼也未壓下去。

到了晚上,蟬鳴陣陣,嘈雜的聲音叫的他愈發有些燥-熱。

江氏性情雖不為他所喜,晚上的時候,卻格外合他的心意。

搭在桌案上在指骨扣了一下,陸縉忽又改了主意:“算了,去披香院。”

他的確不重欲,但既成了婚,也沒必要忍著。

康平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頓覺意外:“時候不早了,是否要提前去通傳一聲,準備一二?”

陸縉並不喜那些婆子丫頭呼呼喝喝的,只說:“不必了,我一個人去便好。”

一起身,步履沈沈的出了門,直奔披香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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