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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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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子嗣

耳房是緊靠著正堂的一間屋子,平日裏是值夜的女使暫時休憩的地方,以備主人家要茶要水。故而,耳房裏十分容易打聽消息。

此刻,原本該在正堂裏圓房的江華容便待在耳房外,遲遲不肯去休息。

“娘子,時候不早了,該休息了。”女使低低地勸。

江華容卻只是來回的踱著步,並不肯應聲,只說:“天太熱了,不著急。”

女使嘆了口氣,不明白她何苦自討苦吃,但江華容的心境極為覆雜,她一面既希望今晚能成,另一面卻又不甘心看著自己的夫婿如此輕易便同旁人圓房。明明害怕聽見動靜,又害怕一點動靜也沒有。

夏夜悶的有些熱,蟬鳴陣陣,蛙聲聒噪,江華容坐立不安,便掀開了眼前桌案上的紗罩,拿起剪子去剪著劈啪的燈花,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閑,又讓女使去留心。

女使觀察了小半晌,隔壁靜悄悄的,仿佛躺下後便沒動作了,便只搖搖頭。

江華容眼尾微微挑著,心想這個庶妹也不過如此,果然是一個上不得臺面的。

好一會兒,還是沒什麽聲響,江華容正欲撂下剪子時,正欲讓女使下去,忽然,靠近墻邊的女使擡了眼,覆雜的看了她一眼。

她一驚,剪子也失了力道,手一抖將整個燈芯都剪斷了。

耳房倏地暗了下去。

眼前一片漆黑,黑的仿佛濃墨潑進了水裏,烏沈沈的完全看不清。

江華容盯著眼前熄滅的燈芯,整個人似乎僵住了。

一旁的女使不敢吱聲,只當沒發現江華容的異樣。

然而夜已經深了,外面不知何時仿佛下了雨,淅淅瀝瀝的敲打在黛瓦上,雨聲一落,池塘裏的蛙聲愈發的沸騰,也襯著耳房裏安靜地過分。

但這是梅雨,不但不涼,晚風裹著濕氣一吹進來,反倒浸的衣服都緊緊的貼著身子,黏糊糊的。

屋子裏越發熱了,女使後背已經汗透。

她舔舔幹裂的唇,擡起袖子擦了擦。

再一擡頭,只見江華容仍是同先前一個模樣,怔怔的出神,仿佛石化了似的。

女使心生不忍,上前喚了她一聲:“娘子,天晚了,您該休息了。”

江華容生來便是伯府嫡女,何曾受到過這樣的屈辱?

然而這一切,偏偏是她親手促成的。

聽到有人喚她,江華容嘴唇一顫,忍不住捂著臉哭了起來。

耳房與正堂僅僅一墻之隔,女使沒料到她會哭出聲,慌忙伸手去捂:“娘子,哭不得啊。”

江華容一激靈,登時便止住了淚,慌張地望著冷冰冰的墻壁。

然隔壁還是察覺到了。

陸縉一貫敏銳,即便在此時也不例外。

他倏地頓住,側著耳細聽,外面卻沒了人聲,只聽得風燈搖曳和火燭霹靂,遠處似乎有野貓在叫,淒淒厲厲,尖細刺耳。

大約是聽錯了。

黑暗中沈默了一息後,陸縉回頭,沈著聲音低低道了一句:“抱歉。”

他手臂一支,江晚吟睜開眼,才發覺陸縉是在對她說話。

但方才哭的並不是她……江晚吟只思索了片刻便明白是怎麽回事了,連忙偏過了頭,輕輕掩飾過去:“沒事。”

陸縉撩開她貼在臉頰上的一縷長長的額發,確認她好的很,眼眸一深,便不再顧忌。

夜已經很深了,經過剛才那一聲,差點暴露,江華容盡管再委屈,都不敢再出聲。

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深吸了一口氣,沒關系,只要等事情了結後將這個庶妹除了,就不會有人知道她江華容還曾經有這麽狼狽,這麽不堪的時候。

江華容起身推了窗子,嘈雜的蛙鳴和沸騰的蟬聲齊齊湧了進來,吹散了滿身的汗,她也慢慢冷靜下來。

又過了三刻鐘,女使床邊的鈴鐺終於被拉動響了一下。

緊接著隔壁傳來一道略啞的聲音:“備水。”

耳房裏尷尬的沈默才終於被打破,女使連忙答應了一聲,逃也似的推了門出去。

正房裏還是暗的,但窗戶大開著,等女使叫人備了熱水踏進內室的時候,只看見微涼的夜風徐徐的拂著床幔。

而陸縉已經披了衣下了榻,霜白的月光下,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後隱隱露出女子半只手臂,正從榻上垂下來。

那只手臂極白,連指尖都透著淡粉,美人如玉,惹得女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然下一刻一道淩厲的視線便打了過來,女使隨即低了頭,恭謹地回稟道:“世子,水已經備好了。”

陸縉轉過身對那帳子裏的人道:“你先去。”

江晚吟還記得嫡母對她說過的話,微微側過了身,悶聲拒絕:“我想歇一歇。”

這確實也是實話。

陸縉眼神從她的指尖掠過,眸色暗了暗,沒再強求,只吩咐女使明日叫小廚房備一些補氣血的藥。

陸縉走後,等耳邊傳來了水聲,一直背對著的江晚吟才轉過身,微微舒了口氣。

平心而論,陸縉樣貌與風度俱佳,時不時便會捋開她的額發,便是到現在也不忘關心她,的確極有涵養。

但這些也無法抹去他們之間天然的懸殊。

江晚吟在小娘子裏也算是勻稱適中的,到了陸縉面前,卻將將只到他的胸口。

他手掌寬厚有力,一只便可攥住她半邊腰。至於纖長的雙臂在他的雙掌之下也仿佛泥塑的一般,他微微一用力,像剪刀開合一般容易,輕易便壓到最底。

江晚吟有些後怕,闔著眼歇了一會兒,稍稍回了力氣才叫早已等候在外頭的晴翠扶著回了自己的水雲間去。

因為擔心被發現,她走的極慢,走兩步,便回頭看一眼,幸好這條小路極為隱秘,否則落在有心人眼裏還不知要傳出什麽話。

然而,在江華容看來,卻只覺得她矯情。

江晚吟自然也看到了守在耳房旁的嫡姐,推開了扶著她的女使,仍是分外客氣:“不早了,阿姐還未休息嗎?”

可她一低頭,那眉眼處的艷色愈發紮了江華容的眼。

“你……”江華容眉間緊蹙。

江晚吟不明白她在氣什麽,擡起頭:“怎麽了?”

也對,如今得償所願,江華容才是受益最大的人,正如母親所說,何必跟一個玩意兒計較?

她斂了情緒,讓自己看起來盡量平靜:“正要休息,只是我想著你明日你便要進家塾,特來囑咐兩句,這國公府裏最講規矩,德容言功,樣樣需謹慎,你這副樣子……”

她將人掃視一遍,微微皺了眉:“須得束胸,再打扮的素凈些,沒得叫旁人說輕浮。”

一旁的晴翠心生不忿,小娘子如今這模樣還不是大娘子叫人教出來的。

江晚吟忽然想起了那時隱約聽到的哭聲,總算明白了江華容今晚為何如此刻薄了。

她既覺得長姐咄咄逼人可恨,卻又忍不住生憐。

捏了捏手中的帕子,江晚吟並不在意,只淡淡地說“知道了”。

不過這倒給江晚吟提了醒。

她是泡了那麽多的藥浴後才變成這副樣子,那江華容呢,如今看來她對陸縉的在意並不是假的,那為何——丈夫出征兩年,甚至一度傳來死訊,她不見消瘦,反倒愈發豐滿?

江晚吟多看了江華容一眼,目光微微凝著。

江華容察覺到了一絲打量,心底滑過一絲慌亂,隨口將她打發下去:“不早了,你今天也累了,休息去吧。”

江晚吟隱約察覺到嫡姐的病似乎不像看起來那麽簡單。但她不過是為了裴時序才答應了相替,無心與她相爭,便沒深究,只低低回了一句:“阿姐也早點休息。”

隨後,江晚吟便讓晴翠攙著回了水雲間去。

江華容目送她的背影,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軟綿綿的無力,又無處發洩,只覺得頭疼欲裂,揉著眉心打著圈兒。

偏偏身旁的女使眼光還黏在江晚吟背影上,仿佛頭一回見到美人似的,呆楞楞的,也不知來扶她,江華容便斜了女使一眼:“看什麽,時候不早了,還不快扶我回去。”

女使這才回了神,慌忙去扶。

卻想小娘子甚至比大娘子還美上許多呢。

此時,披香院的正房裏,陸縉正沐浴完出來。

然等他回了房,燈亮了,原本伏在榻上的人卻不見了。

值夜的女使上前解釋道:“世子,夫人說她尚且有些不習慣,想一個人去偏房睡。”

陸縉眼神掠過那張元帕,略有些頭疼,只吩咐道:“收拾吧。”

等一切收拾完,天邊已經泛了白,晨霧也緩緩升起。

這一夜,三個人幾乎都徹夜未眠。

***

習慣使然,第二日陸縉仍是同往常一樣,卯時便醒了。

江華容也同所有的新婦一樣,領著女使端了熱水和帕子進來,伺候夫君洗漱。

經過了昨晚,陸縉對這個妻子印象好轉了許多。

然而當帳子一掀開,他看到那張笑吟吟的臉時,眼神卻忽然頓住。

“郎君,怎麽了?”江華容笑著遞了熱帕子過去。

她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陸縉,挺鼻薄唇,領口沒有束緊,隱約看的見微聳的喉結,比之平日的拒人千裏,多了一分說不出的風流。

江華容臉頰微微紅了,聲音也低下去,將擰好的熱帕子又遞了遞:“郎君,今日需去立雪堂請安,婆母還等著我們呢。”

明明這張臉同昨日初見沒什麽不同,但陸縉卻略覺不適。

他又聞到了那股濃香的脂粉氣,香的過了頭。

倒不如昨晚清清淡淡的,什麽都不用。

但這是圓房的第二日,不好落了妻子的面子,於是他什麽都沒說,只隨口嗯了一聲,接過了帕子。

更完衣,兩個人便一同去了立雪堂。

那張元帕早就被呈上去了,長公主差使人瞧了一眼,確認無誤了,對著江華容態度也和藹了不少,特特拉過了她的手安慰道:“這兩年你著實辛苦了,二郎回來了,你也能輕松些。”

江華容自然也瞧見了那帕子,心口被猛地一紮。

但臉上卻還不得不裝成含羞帶怯的模樣:“都是兒媳分內之事,哪裏算得上辛苦。”

“你也不必自謙,這兩年我全看在眼裏,便是年初那一回,你也無任何抱怨,實在是難為你了。”長公主愈發滿意,從腕上褪了個鐲子替她帶上,“既圓了房,你也該註意調理調理身體,早日為二郎誕下子嗣,他祖母一直盼著呢,如今又病重,若是有了喜也好叫老人家歡喜歡喜。”

江華容心裏愈發酸的發苦,摸著腕上的玉鐲什麽都不敢說,只連聲答應:“兒媳知道了。”

交代完江華容,長公主又看向陸縉:“二郎你也是,三月後又要赴任了,到時候不好攜家眷去,趁著這段時間還在府裏,你也該多同你夫人親近親近,若是這幾月便能有了子嗣,便再好不過了。”

陸縉如今是長子嫡孫,自然知曉自己的責任所在,放下了茶盞也應下:“兒子知道了。”

平心而論,江氏雖其他尚有缺漏,但樣貌倒是極好,與二郎站在一起,也算的上是男才女貌。

慢慢來吧,長公主交代完,頗為滿意,又拉著他們說了這兩年的事,方叫他們出去。

出了門,江華容小心地跟在陸縉身後,想搭話又不知該說什麽,便詢問道:“郎君,夏日將盡,該是備秋衣的時候了,我選了幾匹料子,卻不知你尺寸,你若是無事,不如便一同回去量一量。”

陸縉聞言,只淡聲道:“康平知道,他會告知你。”

江華容本意是想同他親近一番,沒料到他如此直接,竟叫了下人打發她,被拂了臉面,只好裝作若無其事:“那也好,畢竟郎君你十分忙碌。”

想了想,她又追上去:“承平侯府的三姑奶奶明日要做壽,郎君你明日可有空,不如我們一同前去?”

“明日需進宮,太後要見我。”陸縉聲音仍是沒什麽波瀾。

太後是他外祖母,他一去兩年,老人家自然念的緊,江華容又斂了聲,低低答應了一聲:“郎君記得代我向娘娘問好。”

卻想,這兩年太後都未曾要她進過宮一次,料想大約並不十分滿意她。

江華容本期待陸縉能帶她一起,等了一路,陸縉仍是沒開口,心裏愈發落寞。

直到快出院子的時候,她碎步跟上去,終於忍不住又試著問了一句:“郎君,晚膳你是否過來同用?”

陸縉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眼皮擡了擡,暫未搭話,反倒打量了她一眼。

自兄長去後,他便是長子嫡孫,自小便養成了沈穩的性子,喜怒不外露,少年老成。

對於男女之事,他從前在軍中見的也不少。邊地風氣開放,兵士又都是壯年,夜巡時不時便能撞見野鴛鴦,甚至耐不住的兵士拉了營妓便幕天席地。

教養使然,那時他無波無瀾,只覺得他們如同禽獸一般野蠻。

未曾料到,輪到他時,有一日他竟會做的更過分。

所以,他更未料到第二日妻子還會主動邀他。

陸縉壓下了心思,略略皺了眉,覺察出一絲不對,反問道:“你昨日,不是說想歇一歇?”

江華容根本不知他們之間的私語,猛然發覺自己說錯了話。

臉上瞬間血色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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