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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具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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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具像化

海口恢覆了平靜,議員們收拾這爛攤子的同時安撫人心。

波斯特卻一直沒出來。

海神出了意外,這是島上頭等大事。

但因諸多原因,只有議員們和他們三知道,其中只有秦朗是個不可控因素。

避免引起人心惶惶,議員們一直讓托尼和亞西吉看著他。

不過這倆人於私也得按住秦朗,之前他們就答應過波斯特,發生了突發狀況,一定要按住秦朗等他回來。

可他這次竟然沒回來!

托尼和亞西吉一個頭兩個大,他們也從來沒遇見過這種情況,也是手足無措,心力交瘁。

第一天,托尼和亞西吉安慰秦朗。

第二天,他們倆依舊安慰秦朗。

第三天,他倆開始慌了。

第四天,三個人一起崩潰了。

要知道,島志上記載的,跳進海口超過四天的海神,除了那個撞斷珊瑚礁,進去待了幾天吊著一口氣出來的海神,就是那兩個再也沒出來的倒黴蛋了。

秦朗別說第一天,當天晚上就忍不住崩潰了。

他是被托尼和亞西吉暴力拽回家的,要不是這倆人時刻盯著,他早就跑海口那邊去了。

波斯特跳進去多久,三個人就在波斯特家待了多久。

在這期間,托尼和亞西吉換班去海口那邊查看,什麽異常都沒有。

秦朗起初掙紮無效後,反而是平淡了下來,只是這平淡過於死氣沈沈。

在秦朗不吃不喝也不說話的情況下,托尼和亞西吉給他灌了些水喝。

第四天的時候,他們叫了醫生來給秦朗輸營養液。

還好,他倒是沒反抗,就是趁倆人不註意,用輸液針給自己手腕紮了幾個口子。

第五天輪到亞西吉看著秦朗,托尼去海口那邊查看。

每次留下的那個人總要提著顆心,一是希望等來好消息,而是秦朗這邊能好好的。

“我真不明白,你這麽折騰自己幹嘛?”

亞西吉坐在凳子上盯著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秦朗,自顧自的說著:“你把自己搞成這樣,他就能回來了?”

自從波斯特跳進去後,秦朗就沒再開口說過任何話,無論他倆哄勸還是斥責,他都像是聾了瞎了,完全沒反應。

托尼不理解,亞西吉也不理解,不過看他這樣,亞西吉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他起身去拽人。

“你有什麽你能說嗎?”

亞西吉嘆了口氣:“你要是真想去海口那邊看,我們可以帶你去,但你不能往裏跳,現在那裏平靜了,除了海神之外的人靠近會引發躁動。”

秦朗半個身子被亞西吉拽得懸空,他像一灘爛泥毫無支撐點,只要亞西吉一撒手就會頭跌到地上。

亞西吉顧忌他另一個手腕纏著繃帶,把他扔回了沙發。

“餵,我知道你聽見了,你能別一副死人樣嗎?”

還是沒有任何反應,亞西吉都有些習以為常了。

這些天托尼他倆幾乎沒合過眼,他不是非逼著秦朗說話,而是再沒人說說話,他也快瘋了。

就在這時,托尼回來了。

亞西吉猛地回頭看去,見到托尼頹敗的搖了搖頭,始終提著的那顆心再次冰涼的沈了下去。

“你先吃點東西,我下午去趟決策院,回來再去海口那看看。”

托尼疲憊的嗯了聲,瞥了眼秦朗,轉而問亞西吉:“他還是……”

亞西吉說:“你看著他,我一會兒叫醫生來給他輸營養液。”

“你們島志上記載的那個差點兒死了的海神,當時的海口是什麽情況?”

突然出現的幹澀沙啞的嗓音,聽的托尼和亞西吉都怔了怔,停頓幾秒才反應過來這聲音時秦朗的。

他竟然肯開口了!

兩人對視一眼,托尼順著秦朗的話回道:“當時躁動來的也很突然,那位跳進去後依舊不肯平息,水漫出到很多地方,整個島的震感持續了快一個星期,最後徹底平靜了,那位才出來。”

秦朗依舊沒骨頭似的躺在沙發上,臉色蒼白,很是虛弱。

他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在望著天花板,或者什麽都沒看。

就在另外兩人覺得他又要沈默了的時候,他又問:“這次呢?”

托尼看了亞西吉一眼,還是順著他答:“這次雖然也很突然和強烈,但是第二天就平靜下來了,按理說波斯……”

他說著突然沒了聲音。

按理說波斯特應該在海口平息就出來的,他完全沒有待在裏面的必要了,可是他並沒有出來。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了,他這次出不來了。

氣氛沈寂了許久,亞西吉才回過神兒來:“你突然問這個幹什麽?”

秦朗保持著那個姿態一動不動,另外兩人知道他又變成了充耳不聞的聾子。

時間是消磨希望的利刃,一點點的砍掉所有人的僥幸心理。

已經過去七天了,幾乎沒有人會覺得波斯特還能出來,可偏偏就是這個時候,托尼在傍晚的前帶回了他。

亞西吉在屋子裏看著秦朗,聽到門聲的時候,心臟還是會提到嗓子眼兒,而後經歷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然而這次破了例。

他那一瞬間竟然是哽住的,估計張開嘴說話,那顆提著的心就噴出來了。

無聲對視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終於回來了。”

死沈的空氣因這麽一句話而牽起情緒的洶湧波動,沙發上的那位死人微不可查的怔了下,而後緩緩地坐了起來。

然後,他就對上了那雙許久不見卻又無比熟悉的眼睛,還是那樣溫柔,只是蘊藏了無限疲憊。

波斯特渾身臟汙,可看起來並無明顯傷口,不似之前那樣潰爛不堪,反倒像是已經重新長出了皮膚。

只是衣服上還殘留著血跡。

他此時披著托尼的外套,把一身的狼狽藏匿著。

氣氛不知沈寂了多久,波斯特率先有了動作。

他一步一步的走向秦朗,然後緊緊地把他擁入了懷中,恨不得嵌進骨肉。

托尼給亞西吉使眼色,然而對方沒看見,他只能上前拉人,不知道是不是有話要說,反正出去後沒再回來。

屋內只剩秦朗和波斯特,兩人相擁無言,時間慢慢流逝。

秦朗的眼神兒只在剛看見波斯特的時候有變動,隨即又像個死人般空洞了起來。

倆人比賽似的一個比一個沈默,最終結束於秦朗忽然冷笑了一聲。

波斯特皺了皺眉,就聽見耳邊響起平靜又冰冷的聲音。

“明明早就可以出來,還要在海裏泡著,有意思嗎?”

秦朗感覺到抱著自己的人怔了下,他沈默了兩秒,擡手推了推,結束了這個久違的擁抱。

他盯著波斯特的眼睛,聲音仍然冰冷:“怎麽?要否認嗎?”

“秦朗,我……”波斯特張了張嘴,隨即想起了什麽,又倏然閉上了嘴。

“你什麽?”

秦朗單手捧起波斯特的臉,拇指有一下沒一下的蹭著對方嫩滑卻有些臟的臉頰。

“你覺得養好了回來能讓我開心?”

波斯特立刻說:“不是!”

秦朗:“那是什麽?”

波斯特緊皺著眉頭,不說話了。

秦朗冷哼:“解釋都免了?”

波斯特又要抱他:“秦朗,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想讓你擔心,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讓我們見到你那個樣子,你連躲在決策院都被我們發現了,所以你就躲在我們靠近不了的地方,你他媽的覺得那個破海底比家裏好,比我們看著你好。”

秦朗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對方的擁抱。

波斯特皺著眉,想說些什麽,開口卻只喚得出他的名字。

“秦朗……”

秦朗打斷他:“你說不是我想的這樣,那你倒是反駁我啊?”

波斯特咬著自己的下唇,沒打算開口。

秦朗哼了聲:“好,那我問你,你是不是早就能出來了?”

波斯特沈默幾秒,點了下頭。

秦朗又說:“那裏面有什麽攔著你出來嗎?”

波斯特頓了頓,搖了下頭。

“那不就是你不想出來嗎?我說的有什麽問題嗎?我誤會了你什麽嗎?”

波斯特說:“秦朗,你別這樣。”

秦朗眼睛有些酸:“你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波斯特說:“沒有。”

秦朗仰起頭,深深呼了口氣,才又保持著平靜說:“那好,你還有什麽要說的,或者你覺得有什麽要解釋的。”

波斯特雙手垂在身側握著拳頭,指尖兒掐緊掌心,刺痛感讓他保持著面上的不動聲色。

他緩緩說:“…沒有。”

秦朗笑了,只是笑的滿是苦澀。

波斯特去抓他的手,目光裏盡是心疼:“托尼說你拿針劃了手腕,給我看看。”

秦朗把手背到身後:“沒什麽可看的。”

波斯特盯著他:“秦朗,你說過你不會這樣了。”

“哦,是嗎?”

秦朗無所謂地說:“我就是這樣反覆無常的人,這麽久了,你還沒適應嗎?”

波斯特心臟一抽:“你能不能別這樣和我說話。”

秦朗挑眉:“那要怎麽說?”

波斯特覺得自己要窒息了,他有很多話想和秦朗說,但此時此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種感覺跟把牙嚼碎了往肚子裏咽沒什麽區別。

秦朗見波斯特只盯著自己不說話,眼睛更是覺得幹澀,可淚水在海神節那個晚上都哭盡了,現在只剩下了生疼。

他閉了閉眼睛,向前一步抱住了波斯特,終於還是爆發了出來。

“你他媽真是混蛋,你怎麽能這樣?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波斯特心臟一下一下的抽痛。

“你他媽當時推開我!你讓他倆抓住我!你不回家我他媽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操!”

波斯特把他的頭往自己懷裏按,好像這樣就能讓他的怒吼減小,殊不知每一個字更清晰的傳遞到了心臟位置。

“當我知道海口恢覆了之後,我真當你死了,我還想你要是沒死一定會回家,你不回家幹什麽?躲我嗎?到現在還會覺得我怕你、嫌棄你嗎?你要是這麽想我你就真是大傻逼……”

秦朗的聲音變得沙啞,變得疲憊,大約是哭了。

波斯特能感覺到自己的胸膛濕熱一片,隔著皮肉燙著自己的心跳。

“你個混蛋,我說了你死了我給你殉情,你他媽讓他們守著我,我什麽也幹不了,我死都不能跟你死一塊,你要我怎麽辦,要我怎麽辦,還不如拉著我跳下去算了……”

波斯特好想說我不會死的,好想說你等我回家就好,可他張了張嘴才發現,他沒法說出任何保證。

他好不容易走近秦朗,好不容易擁有真實的秦朗,他費盡千辛萬苦把這件漂亮易碎的藝術品私有,卻發現自己沒有辦法維護。

連最起碼的安全感都給不了,反而一步步的打擊他,把他逼瘋。

“對不起,”波斯特抱緊秦朗,眼淚伴隨著聲音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別給你我道歉!你他媽就不能這麽對我!”

秦朗也在哭,聲音嘶啞的不行:“你不能讓我離不開你了又把我踹開,更不能餵我顆糖再給我一巴掌。”

波斯特好像不會說別的話了,只不斷在重覆著對不起三個字。

秦朗用盡力氣才分開這個勒得他肋骨都疼的擁抱,他眼眶紅的可怕,盯著波斯特緩緩地說:

“我知道你隨時會死,你不用再想盡辦法推開我,再推,我就只能死在你前面了。”

他擡手擋住波斯特要說話的嘴,繼續說:“前陣子過的太平靜了,平靜到我們都忘了風險隨時會來臨,我差點兒以為我能這麽好好的過下去了,你是不是也這麽以為?”

波斯特哽住了。

秦朗苦笑了聲說:“當初我們逃避的問題再次出現在我們面前了,我們避無可避的,你讓我獨活,不可能的。”

波斯特什麽也說不出來,就只能聽著他一字一字的對自己淩遲。

“誰讓你招惹了我呢,我就是這麽極端的人啊,我本來覺得活著沒意思,你非要拉著我找什麽活下去的理由。”

秦朗說著湊近波斯特,咫尺之間的距離,他的嘴角扯起淺笑的弧度,嘆氣似的說:

“理由找到了,我愛你啊,我現在沒你活不下去。”

波斯特呼吸滯怠,心臟一下一下的敲擊就更明顯。

“我以前覺得自己天生就是病態的思想,我覺得什麽都不好,我什麽都不想要,連痛苦都是抽象的……

可你出現了,你把我的痛苦具像化了,你憑一己之力就能調動我的所有情緒。”

秦朗笑著說:“你把我從深淵拉了出去,然後成為了我新的深淵。”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前傾吻上了波斯特的唇,結束了所有情緒的發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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