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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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離開了
波斯特回來的不算晚，但也是明月高懸，星光點點了。
在這周遭滿是安靜的夜裏，波斯特房子裏‘哐哐哐’的響動尤其明顯。
波斯特隔老遠聽見聲音後，明顯加快了進家的腳步，只是萬萬沒想到，開門看到的是秦朗在殺椰子。
對，確實是殺椰子。
當事人正大刀闊斧的在廚房，拿著菜刀劈椰子殼，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跟椰子有仇。
由於背對著門口，外加上過於專註手上的事，秦朗完全沒註意到站在門口怔住的波斯特。
直到對方走到身邊，奪走了自己手上的菜刀，他才從沈浸式劈椰子裏緩過神兒來。
“椰子惹到你了？”
波斯特說著看了眼身中數刀卻仍堅｜挺著沒碎的椰子，把手裏卷刃的菜刀掛在架子的最裏端，自覺地拿起抹布，收拾到處都是的碎屑殘渣。
“想吃椰子不行嗎？”秦朗沒什麽溫度的甩出這麽一句。
波斯特手上動作一頓，擡眼去看他的時候像是帶著些無奈：“有專門的打孔的工具，幹嘛要用刀？”
他說完又想起了什麽似的說：“冰箱裏的都喝完了？”
自從上次摘椰子回來，波斯特家裏冰箱的第三層一直放著打好孔的椰子，插上吸管就能直接喝。
之前的椰子早就喝完了，後來補充的都是波斯特再去摘的，每天幾個新鮮的放進去，不超過兩天就再換上新的，像是及時補充的自助櫃一樣。
秦朗不愛吃飯，飲料果汁卻還挺喜歡，尤其是冰的，所以冰箱裏的椰子，他每天起碼能喝一個。
不過今天例外，波斯特打開冰箱發現裏面椰子排排站，一個不少。
回頭看秦朗，對方卻不以為意，只說了句：“就是想吃椰肉，誰知道這破殼這麽硬。”
他說完拍了拍手，錯身經過波斯特，去洗手間沖手去了。
各自洗漱上床，誰也沒有再提昨晚酒後擁吻的事情，秦朗也沒有告訴波斯特今天亞西吉來過。
明明長夜難眠，秦朗卻裝睡裝的不動聲色，他盡量讓自己的腦子放空，好不去思考亞西吉後來說的那些話。
直至次日清晨，秦朗意識清醒的聽見波斯特拿了什麽東西出去，沒過多久又回來了，後來好像去了廚房忙碌著什麽，聲音很輕，秦朗沒能分辨出來他到底在幹嘛。
估摸著可以結束裝睡了，他揉眼下床，頭發有些長了，沒洗漱整理的時候有些亂糟糟，看起來很幼態，頂多是個大學生的模樣。
視線與波斯特對上，對方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對自己笑了笑。
秦朗本想直接去洗漱的，但走到一半還是偏離了路線，走近廚房偏頭看了看：“在弄什麽？”
這時候不該揭開蓋子的，但波斯特還是打開給秦朗看，“椰子雞，我之前吃過托尼的媽媽做的，後來也試著做過兩次。”
秦朗雖然不做飯，但記得雞和椰子冰箱裏都有，再說大早上這島上也沒有店鋪開門，疑問從腦袋冒出來，嘴上就脫口問了出來：“你早上出去幹嘛了？”
波斯特怔了怔，若有所思的盯著秦朗。
秦朗：“……”
靠！他猛然反應了過來自己不打自招，擺明了自己早就醒了還裝睡。
波斯特將不斷冒著熱氣的鍋子蓋上，“早上出去開椰子了。”
因為聲音太大所以出去開？秦朗盯著鍋東西，下意識的皺起了眉頭。
又聽波斯特說：“冰箱裏還有開好的椰子，直接用勺子吃就可以，下午再吃吧，太涼。”
秦朗不想聽下去了，嗯了聲轉身去了洗漱間，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撲臉，冰涼的觸感提醒著他，是得離開這人身邊了。
椰子雞味道很好，比以往秦朗吃過的那些口感更好，椰子的香氣充斥著口腔，不知不覺中他竟然吃撐了。
“再來一碗嗎？”波斯特伸出手，要去拿秦朗已經見底的碗。
秦朗扶碗的手頓了下，還是躲了過去，說：“不了。”
波斯特收回自己落空的手，低頭繼續喝自己的。
氣氛凝住了好一會兒，秦朗終於開口說道：“昨天亞西吉來過，他說他家的閣樓空出來了，我可以去住。”
波斯特猛然擡頭，秦朗避開他的眼神兒，朝這陣子波斯特睡的簡易床揚了揚下巴，又說：“這樣也好，你就不用委屈在……”
波斯特脫口道：“我不委屈。”
秦朗：“……”
秦朗的表情沈了下來，與過往無數次一樣，時間久了，連偽裝也持續不下去了。
他擡眼回看波斯特，眼底沒什麽溫度，語氣也冷了幾分：“我不願意。”
波斯特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什麽？”
“我說我不願意住在你這了，我不習慣和別人共同生活，我更喜歡獨處。”
秦朗說的清楚明白，沒有給波斯特絲毫挽留的機會。
對方果然接不上話了。
秦朗是個看上去溫和，實則果斷的人，他太知道該怎麽及時止損了，沒有結果的事情，就不要留有任何繼續的餘地。
眼前的情況，只是說這些還不夠，所以秦朗又補了句：“反正我也快走了，住在哪兒對我來說都沒什麽區別。”
言下之意，你在我眼裏和其他任何人沒有區別，而且我是要走的，這個島不容納外人，所以是後會無期的那種走。
秦朗沒有繼續坐在餐桌前欣賞波斯特的表情，而是起身去收拾他僅有的衣服。
他拒絕過很多人，說過比這還要更傷人更直白的話，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死纏爛打、有人用更難聽的話懟回來試圖找回些面子。
可秦朗清楚，波斯特不會這樣，這個人是那種極少數會知進退的人，不會勉強不會糾纏，大概會體面的說再見。
這樣也好，就到此為止吧。
亞西吉雖然有預感秦朗會來，但家門被敲響的時候，他還是有些驚訝。
“你還真來了？”
“心裏開心得很，裝什麽不可思議。”
秦朗嗆了他一句，隨即把手裏拎著的裝衣服的袋子塞了他。
昨天亞西吉說的屁話，秦朗當然是沒當回事兒，挑明了說開了，亞西吉倒是說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和實話。
他勸秦朗及時止損，本來就不屬於這個島，不要擾亂這個島上的任何事或人，哪怕只是傷了誰的心，也最好不要。
聽前面，秦朗是覺得沒什麽，聽到後面，他隱約覺出不對勁兒，直接打斷道：“你喜歡波斯特對吧？”
有趣的是，亞西吉並沒有否認。
秦朗好奇心不強，不喜歡刨根問底，心下了然了也就知趣的拉開距離，畢竟他確實不喜歡波斯特，也不想當人情敵。
亞西吉把秦朗帶去閣樓，簡單的介紹了下家裏的格局，主要是哪裏能吃東西，哪裏能洗漱上廁所。
秦朗聽托尼說過，亞西吉父親在他小時候就意外去世了，這麽多年都是和母親生活的，而他母親在島上經營一家小雜貨鋪，白天都在店裏。
“我來你家住，你和你媽媽說了吧？”秦朗突然問。
屋內導游亞西吉聞言，停下嘴裏的介紹，回道：“當然說了，你隨意就好，她不會幹涉你什麽。”
“行，”秦朗應著，又說：“對了，別叫我一起吃飯，當沒我這個人就行了。”
亞西吉：“……”
他盯著秦朗，想了想還是沒忍住問：“你就這麽來了，波斯特什麽反應？”
“能有什麽反應？”
秦朗不以為意道：“反正我沒幾天就要走了，住哪兒都一樣。”
他頓了頓，又笑著道：“我不認識路，還是他帶我來你家的，看這樣子應該是沒什麽事兒，你要不放心，就去關心關心。”
亞西吉：“……”
見他不說話，秦朗有點兒看不懂了，難得主動聊起閑話。
“你既然對他有意思，為什麽不和他直說？怎麽，你們島上也歧視同性戀？”
亞西吉避重就輕，只回答了後半句：“不歧視，我們島上主張自由，何況感情上本就不該分性別。”
秦朗突然感嘆道：“不被’傳宗接代’這四個字道德綁架太難了，你們這個島真是再一次讓我刮目相看。”
崇敬神明，主張自由，古老又開明，這大概就是這個世外桃源特殊的魅力吧。
兩人沒再多聊，秦朗借口自己想午睡，送走了亞西吉。
他躺在被收拾的幹幹凈凈的閣樓矮床上，不用偽裝的，肆意的，發呆。
時間說慢，那是真拖著秦朗又多活了兩個月，要是說快，這兩個月好像幾個眨眼就到頭了。
自從來了亞西吉家，秦朗就沒出過門，不知道波斯特是不是也有意回避，總之，他們沒再見過了。
在亞西吉媽媽的熱情下，秦朗還是和他們母子共同吃過兩次飯的，而他依舊掛著淺笑，言行溫和。
但他大部分時間還是獨處，亞西吉如秦朗希望的那樣，鮮少打擾他。
自由日的前一天，要離島的人們紛紛整頓完畢，等待出發。
亞西吉說他們這邊的人出島無法一天內往返，今年走的，最早要明年回，還說他今年不打算出去，不過會去送自己上船。
秦朗沒有異議，只說聽安排就行。
他沒有多餘的話，也不曾提起波斯特，倒是亞西吉在自由日當天上午，去找了波斯特。
亞西吉不是秦朗，這些天他如往常一樣見波斯特，對方也是如往常般生活。
他們之間也沒提過秦朗，亞西吉知道波斯特是故意克制著對秦朗的關切。
但今天是秦朗離開的日子，他沒想到波斯特依舊如平常一樣。
亞西吉坐在餐桌看波斯特弄早飯，安安靜靜的好像今天沒什麽不同，他盯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問：“你不去送送他嗎？”
“不去。”
波斯特背對著亞西吉，有條不紊的把牛排和煎蛋放進盤子裏，頭也沒擡一下。
亞西吉閉了嘴，看著波斯特端盤子過來坐下，他本來不想再說什麽了，可看對方一口一口吃著盤子裏的東西的時候，終是嘆了一口氣。
“你把糖當成鹽了，這煎蛋成甜的了。”亞西吉用叉子插起自己盤子裏咬了一口的煎蛋，舉起來給波斯看。
波斯特慢半拍的反應過來，低頭看看自己盤裏，只剩牛排，蛋已經吃完了，他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甜的。
他不是秦朗，裝出來的稀疏平常很容易被識破，何況亞西吉和他從小長大，完全看透了他的心不在焉。
亞西吉：“……”
猶疑片刻，他放下叉子說：“去送他吧。”
波斯特擡起眼睛時，聲音有些哽咽：“就算去了又能怎麽樣？”
亞西吉一時間接不上話，他明明知道波斯特的難言之隱，明明知道波斯特不能……
“你知道的，我沒辦法離開這裏。”
波斯特說完苦笑著又嘟囔了句：“不能跟他走，我又憑什麽讓他為我留下來。”
亞西吉：“……”
這頓敷衍的飯沒能再繼續吃下去，波斯特起身開始收餐具。
今天陽光很好，波斯特房子的窗戶四下通透，餐桌上也鋪上一層暖色，他收盤子的手因角度關系，被陽光折射的恰好映出藍光，在場的兩人皆是被晃了下眼。
是秦朗來時戴的那條藍水晶長鏈。
波斯特猛然撤回左手，並在亞西吉開口前先說：“不用還，這是他不要的。”
亞西吉警告道：“波斯特！”
“我沒想怎麽樣了，我就想留下這個都不行嗎？”
波斯特難得有些急躁：“你不想讓我接觸他，哄他從我這搬走，不就是怕我會想跟著離島嗎？”
他說著冷笑一聲，不知是自嘲還是諷刺，盯著亞西吉道：“我現在明確告訴你，我知道我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我不會因為任何人離開，你不用一再提醒我了。”
亞西吉深深沈了口氣，才壓住想要發出的火，用平常的語氣與他說：“因為這個外來者，你已經變了。”
來勸人去見最後一面的亞西吉也沒想到，最後會和波斯特聊到不歡而散，壓制著怒意從波斯特家裏出來，他只想快點送走秦朗這個不定時炸彈。
早知道他的出現會這麽影響波斯特，當初就該把他關起來直到離島。
亞西吉心裏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嚇了自己一跳，怎麽會有這麽偏執的想法？他好像也被秦朗的出現影響到了。
島上的人本就不多，要離島的更是寥寥，岸邊只停了一艘中型游船，上面載的最多的還是貨物。
秦朗一路安安靜靜的跟在亞西吉身後，看見岸邊聚集了些許送別和臨行的人，還有些來等待去年離島，今年會折返的人。
因為每年自由日只有這一天，傍晚前折返的人們總會到達。
就是不知大家會不會等到想等的人，畢竟有些出去的人不會再回來了。
島上的的代表人物，在這種關鍵時刻肯定不會缺席，所以五位議員也在游船前面送行。
加上海神節，秦朗和他們也就見過兩次，不是很熟，也沒有那麽多要寒暄。
相安無事的在島上度過兩個月，雙方淺聊幾句，亞西吉就送秦朗上船了。
這段流程唯一耽誤了些時間的，大概就是突然跑出來的冬娜了。
“秦朗哥哥！”
冬娜還是像之前那樣，見到秦朗就一個箭步撲上來，激動地話冒個不停：“這些天你去哪兒了！我去波斯特哥哥家都找不到你！他也不告訴我你在哪兒！我好想你呀！”
秦朗不住在波斯特家後，也沒再見過這小丫頭，他倒是沒想到冬娜會對他這樣，他一直覺得小孩子喜新厭舊很快的。
“你要出島嗎？我不舍得你走！你明年會回來對吧？我前兩天抓了只兔子還沒給你看呢！那是只藍色的兔子！”冬娜還在抱著秦朗大腿喋喋不休的說著。
小孩子果然天真單純，秦朗沒怎麽跟孩子相處過，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敷衍，會換來對方這麽認真的回應。
秦朗嘆了口氣，很想告訴她自己並不想看什麽藍兔子，也想告訴她自己之前陪她玩的有多敷衍和虛偽。
但他只是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說：“不看了，我得走了，冬娜要好好長大。”
“那你明年會回來對吧？我明年就長大了！我還會好好養那只兔子！你明年回來看好不好？”冬娜不依不饒的說著。
此時站在旁邊的亞西吉上前解圍，連哄帶騙的送走冬娜，托尼又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
“秦朗！我找你半天了！差點兒看不見你最後一面！怎麽不說一聲就走！”
托尼大概是跑過來的，喘著說完這段話才左右看了看，又納悶兒道：“波斯特呢？他沒來送你？”
托尼知道秦朗從波斯特家裏搬走了，也去亞西吉家蹭過飯，但他真是個心太大的人，什麽也沒多想，照常生活和串門。
當然，都這個時候了，沒人會跟他解釋什麽，何況根本說不清。
亞西吉沒給這個話癆太多發揮的機會，邊跟他扯廢話，邊拉著他下船，然後揮手跟秦朗告別。
行船開動，海島漸漸遠去，岸邊的人影縮減成模糊的點和線。
波斯特始終沒有出現。
這樣也好，不是所有再見都要當面說的，永別和後會無期隨時會發生。
站在甲板上，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面，秦朗又恍惚到了兩個月前，他獨自開船漂泊的那個時間，不過，現在不能跳海，要再死遠點兒。
船駛出半天，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後來海面上緩緩吹起了風。
秦朗聽島上的人說，在辨不清方向的海面上，他們會遇到一個珊瑚礁。
這個礁面積不大，但是很高，平時無論怎麽飄蕩都是看不見的，只有每年自由日這天會遇上。
繞過了珊瑚礁，繼續行駛，在傍晚前肯定會抵達外面的海岸。
秦朗還楞在甲板上，在越吹越大的風裏，他隱約看見了人們所形容的那個礁體。
船行不停，距離逐漸拉進，卻在該繞過的那一刻驟然失控。
似乎有什麽東西絆住了船下，導致整個船都歪向了那個很高的珊瑚礁。
現在躲開已經來不及了，船勢必會撞斷礁體，不四分五裂也會被斷裂的石頭砸毀。
危險面前來不及多想，船上僅有的人紛紛跳船，只有秦朗還在甲板不為所動。
他記得波斯特說過，島上的人不會淹死，這樣的話，大家無論游回去還是游出去都沒有生命危險。
可也是因為這，秦朗不想跳船，一來他不求生，二來他怕善良的島民拖著他逃。
災難發生不過是一瞬間。
放慢的瞬間裏，是島民們跳船濺起的水花兒，是船礁體落在甲板上的一大片陰影，是撞上後’砰’的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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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周遭滿是安靜的夜裏，波斯特房子裏‘哐哐哐’的響動尤其明顯。
波斯特隔老遠聽見聲音後，明顯加快了進家的腳步，只是萬萬沒想到，開門看到的是秦朗在殺椰子。
對，確實是殺椰子。
當事人正大刀闊斧的在廚房，拿著菜刀劈椰子殼，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跟椰子有仇。
由於背對著門口，外加上過於專註手上的事，秦朗完全沒註意到站在門口怔住的波斯特。
直到對方走到身邊，奪走了自己手上的菜刀，他才從沈浸式劈椰子裏緩過神兒來。
“椰子惹到你了？”
波斯特說著看了眼身中數刀卻仍堅｜挺著沒碎的椰子，把手裏卷刃的菜刀掛在架子的最裏端，自覺地拿起抹布，收拾到處都是的碎屑殘渣。
“想吃椰子不行嗎？”秦朗沒什麽溫度的甩出這麽一句。
波斯特手上動作一頓，擡眼去看他的時候像是帶著些無奈：“有專門的打孔的工具，幹嘛要用刀？”
他說完又想起了什麽似的說：“冰箱裏的都喝完了？”
自從上次摘椰子回來，波斯特家裏冰箱的第三層一直放著打好孔的椰子，插上吸管就能直接喝。
之前的椰子早就喝完了，後來補充的都是波斯特再去摘的，每天幾個新鮮的放進去，不超過兩天就再換上新的，像是及時補充的自助櫃一樣。
秦朗不愛吃飯，飲料果汁卻還挺喜歡，尤其是冰的，所以冰箱裏的椰子，他每天起碼能喝一個。
不過今天例外，波斯特打開冰箱發現裏面椰子排排站，一個不少。
回頭看秦朗，對方卻不以為意，只說了句：“就是想吃椰肉，誰知道這破殼這麽硬。”
他說完拍了拍手，錯身經過波斯特，去洗手間沖手去了。
各自洗漱上床，誰也沒有再提昨晚酒後擁吻的事情，秦朗也沒有告訴波斯特今天亞西吉來過。
明明長夜難眠，秦朗卻裝睡裝的不動聲色，他盡量讓自己的腦子放空，好不去思考亞西吉後來說的那些話。
直至次日清晨，秦朗意識清醒的聽見波斯特拿了什麽東西出去，沒過多久又回來了，後來好像去了廚房忙碌著什麽，聲音很輕，秦朗沒能分辨出來他到底在幹嘛。
估摸著可以結束裝睡了，他揉眼下床，頭發有些長了，沒洗漱整理的時候有些亂糟糟，看起來很幼態，頂多是個大學生的模樣。
視線與波斯特對上，對方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對自己笑了笑。
秦朗本想直接去洗漱的，但走到一半還是偏離了路線，走近廚房偏頭看了看：“在弄什麽？”
這時候不該揭開蓋子的，但波斯特還是打開給秦朗看，“椰子雞，我之前吃過托尼的媽媽做的，後來也試著做過兩次。”
秦朗雖然不做飯，但記得雞和椰子冰箱裏都有，再說大早上這島上也沒有店鋪開門，疑問從腦袋冒出來，嘴上就脫口問了出來：“你早上出去幹嘛了？”
波斯特怔了怔，若有所思的盯著秦朗。
秦朗：“……”
靠！他猛然反應了過來自己不打自招，擺明了自己早就醒了還裝睡。
波斯特將不斷冒著熱氣的鍋子蓋上，“早上出去開椰子了。”
因為聲音太大所以出去開？秦朗盯著鍋東西，下意識的皺起了眉頭。
又聽波斯特說：“冰箱裏還有開好的椰子，直接用勺子吃就可以，下午再吃吧，太涼。”
秦朗不想聽下去了，嗯了聲轉身去了洗漱間，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撲臉，冰涼的觸感提醒著他，是得離開這人身邊了。
椰子雞味道很好，比以往秦朗吃過的那些口感更好，椰子的香氣充斥著口腔，不知不覺中他竟然吃撐了。
“再來一碗嗎？”波斯特伸出手，要去拿秦朗已經見底的碗。
秦朗扶碗的手頓了下，還是躲了過去，說：“不了。”
波斯特收回自己落空的手，低頭繼續喝自己的。
氣氛凝住了好一會兒，秦朗終於開口說道：“昨天亞西吉來過，他說他家的閣樓空出來了，我可以去住。”
波斯特猛然擡頭，秦朗避開他的眼神兒，朝這陣子波斯特睡的簡易床揚了揚下巴，又說：“這樣也好，你就不用委屈在……”
波斯特脫口道：“我不委屈。”
秦朗：“……”
秦朗的表情沈了下來，與過往無數次一樣，時間久了，連偽裝也持續不下去了。
他擡眼回看波斯特，眼底沒什麽溫度，語氣也冷了幾分：“我不願意。”
波斯特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什麽？”
“我說我不願意住在你這了，我不習慣和別人共同生活，我更喜歡獨處。”
秦朗說的清楚明白，沒有給波斯特絲毫挽留的機會。
對方果然接不上話了。
秦朗是個看上去溫和，實則果斷的人，他太知道該怎麽及時止損了，沒有結果的事情，就不要留有任何繼續的餘地。
眼前的情況，只是說這些還不夠，所以秦朗又補了句：“反正我也快走了，住在哪兒對我來說都沒什麽區別。”
言下之意，你在我眼裏和其他任何人沒有區別，而且我是要走的，這個島不容納外人，所以是後會無期的那種走。
秦朗沒有繼續坐在餐桌前欣賞波斯特的表情，而是起身去收拾他僅有的衣服。
他拒絕過很多人，說過比這還要更傷人更直白的話，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死纏爛打、有人用更難聽的話懟回來試圖找回些面子。
可秦朗清楚，波斯特不會這樣，這個人是那種極少數會知進退的人，不會勉強不會糾纏，大概會體面的說再見。
這樣也好，就到此為止吧。
亞西吉雖然有預感秦朗會來，但家門被敲響的時候，他還是有些驚訝。
“你還真來了？”
“心裏開心得很，裝什麽不可思議。”
秦朗嗆了他一句，隨即把手裏拎著的裝衣服的袋子塞了他。
昨天亞西吉說的屁話，秦朗當然是沒當回事兒，挑明了說開了，亞西吉倒是說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和實話。
他勸秦朗及時止損，本來就不屬於這個島，不要擾亂這個島上的任何事或人，哪怕只是傷了誰的心，也最好不要。
聽前面，秦朗是覺得沒什麽，聽到後面，他隱約覺出不對勁兒，直接打斷道：“你喜歡波斯特對吧？”
有趣的是，亞西吉並沒有否認。
秦朗好奇心不強，不喜歡刨根問底，心下了然了也就知趣的拉開距離，畢竟他確實不喜歡波斯特，也不想當人情敵。
亞西吉把秦朗帶去閣樓，簡單的介紹了下家裏的格局，主要是哪裏能吃東西，哪裏能洗漱上廁所。
秦朗聽托尼說過，亞西吉父親在他小時候就意外去世了，這麽多年都是和母親生活的，而他母親在島上經營一家小雜貨鋪，白天都在店裏。
“我來你家住，你和你媽媽說了吧？”秦朗突然問。
屋內導游亞西吉聞言，停下嘴裏的介紹，回道：“當然說了，你隨意就好，她不會幹涉你什麽。”
“行，”秦朗應著，又說：“對了，別叫我一起吃飯，當沒我這個人就行了。”
亞西吉：“……”
他盯著秦朗，想了想還是沒忍住問：“你就這麽來了，波斯特什麽反應？”
“能有什麽反應？”
秦朗不以為意道：“反正我沒幾天就要走了，住哪兒都一樣。”
他頓了頓，又笑著道：“我不認識路，還是他帶我來你家的，看這樣子應該是沒什麽事兒，你要不放心，就去關心關心。”
亞西吉：“……”
見他不說話，秦朗有點兒看不懂了，難得主動聊起閑話。
“你既然對他有意思，為什麽不和他直說？怎麽，你們島上也歧視同性戀？”
亞西吉避重就輕，只回答了後半句：“不歧視，我們島上主張自由，何況感情上本就不該分性別。”
秦朗突然感嘆道：“不被’傳宗接代’這四個字道德綁架太難了，你們這個島真是再一次讓我刮目相看。”
崇敬神明，主張自由，古老又開明，這大概就是這個世外桃源特殊的魅力吧。
兩人沒再多聊，秦朗借口自己想午睡，送走了亞西吉。
他躺在被收拾的幹幹凈凈的閣樓矮床上，不用偽裝的，肆意的，發呆。
時間說慢，那是真拖著秦朗又多活了兩個月，要是說快，這兩個月好像幾個眨眼就到頭了。
自從來了亞西吉家，秦朗就沒出過門，不知道波斯特是不是也有意回避，總之，他們沒再見過了。
在亞西吉媽媽的熱情下，秦朗還是和他們母子共同吃過兩次飯的，而他依舊掛著淺笑，言行溫和。
但他大部分時間還是獨處，亞西吉如秦朗希望的那樣，鮮少打擾他。
自由日的前一天，要離島的人們紛紛整頓完畢，等待出發。
亞西吉說他們這邊的人出島無法一天內往返，今年走的，最早要明年回，還說他今年不打算出去，不過會去送自己上船。
秦朗沒有異議，只說聽安排就行。
他沒有多餘的話，也不曾提起波斯特，倒是亞西吉在自由日當天上午，去找了波斯特。
亞西吉不是秦朗，這些天他如往常一樣見波斯特，對方也是如往常般生活。
他們之間也沒提過秦朗，亞西吉知道波斯特是故意克制著對秦朗的關切。
但今天是秦朗離開的日子，他沒想到波斯特依舊如平常一樣。
亞西吉坐在餐桌看波斯特弄早飯，安安靜靜的好像今天沒什麽不同，他盯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問：“你不去送送他嗎？”
“不去。”
波斯特背對著亞西吉，有條不紊的把牛排和煎蛋放進盤子裏，頭也沒擡一下。
亞西吉閉了嘴，看著波斯特端盤子過來坐下，他本來不想再說什麽了，可看對方一口一口吃著盤子裏的東西的時候，終是嘆了一口氣。
“你把糖當成鹽了，這煎蛋成甜的了。”亞西吉用叉子插起自己盤子裏咬了一口的煎蛋，舉起來給波斯看。
波斯特慢半拍的反應過來，低頭看看自己盤裏，只剩牛排，蛋已經吃完了，他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甜的。
他不是秦朗，裝出來的稀疏平常很容易被識破，何況亞西吉和他從小長大，完全看透了他的心不在焉。
亞西吉：“……”
猶疑片刻，他放下叉子說：“去送他吧。”
波斯特擡起眼睛時，聲音有些哽咽：“就算去了又能怎麽樣？”
亞西吉一時間接不上話，他明明知道波斯特的難言之隱，明明知道波斯特不能……
“你知道的，我沒辦法離開這裏。”
波斯特說完苦笑著又嘟囔了句：“不能跟他走，我又憑什麽讓他為我留下來。”
亞西吉：“……”
這頓敷衍的飯沒能再繼續吃下去，波斯特起身開始收餐具。
今天陽光很好，波斯特房子的窗戶四下通透，餐桌上也鋪上一層暖色，他收盤子的手因角度關系，被陽光折射的恰好映出藍光，在場的兩人皆是被晃了下眼。
是秦朗來時戴的那條藍水晶長鏈。
波斯特猛然撤回左手，並在亞西吉開口前先說：“不用還，這是他不要的。”
亞西吉警告道：“波斯特！”
“我沒想怎麽樣了，我就想留下這個都不行嗎？”
波斯特難得有些急躁：“你不想讓我接觸他，哄他從我這搬走，不就是怕我會想跟著離島嗎？”
他說著冷笑一聲，不知是自嘲還是諷刺，盯著亞西吉道：“我現在明確告訴你，我知道我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我不會因為任何人離開，你不用一再提醒我了。”
亞西吉深深沈了口氣，才壓住想要發出的火，用平常的語氣與他說：“因為這個外來者，你已經變了。”
來勸人去見最後一面的亞西吉也沒想到，最後會和波斯特聊到不歡而散，壓制著怒意從波斯特家裏出來，他只想快點送走秦朗這個不定時炸彈。
早知道他的出現會這麽影響波斯特，當初就該把他關起來直到離島。
亞西吉心裏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嚇了自己一跳，怎麽會有這麽偏執的想法？他好像也被秦朗的出現影響到了。
島上的人本就不多，要離島的更是寥寥，岸邊只停了一艘中型游船，上面載的最多的還是貨物。
秦朗一路安安靜靜的跟在亞西吉身後，看見岸邊聚集了些許送別和臨行的人，還有些來等待去年離島，今年會折返的人。
因為每年自由日只有這一天，傍晚前折返的人們總會到達。
就是不知大家會不會等到想等的人，畢竟有些出去的人不會再回來了。
島上的的代表人物，在這種關鍵時刻肯定不會缺席，所以五位議員也在游船前面送行。
加上海神節，秦朗和他們也就見過兩次，不是很熟，也沒有那麽多要寒暄。
相安無事的在島上度過兩個月，雙方淺聊幾句，亞西吉就送秦朗上船了。
這段流程唯一耽誤了些時間的，大概就是突然跑出來的冬娜了。
“秦朗哥哥！”
冬娜還是像之前那樣，見到秦朗就一個箭步撲上來，激動地話冒個不停：“這些天你去哪兒了！我去波斯特哥哥家都找不到你！他也不告訴我你在哪兒！我好想你呀！”
秦朗不住在波斯特家後，也沒再見過這小丫頭，他倒是沒想到冬娜會對他這樣，他一直覺得小孩子喜新厭舊很快的。
“你要出島嗎？我不舍得你走！你明年會回來對吧？我前兩天抓了只兔子還沒給你看呢！那是只藍色的兔子！”冬娜還在抱著秦朗大腿喋喋不休的說著。
小孩子果然天真單純，秦朗沒怎麽跟孩子相處過，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敷衍，會換來對方這麽認真的回應。
秦朗嘆了口氣，很想告訴她自己並不想看什麽藍兔子，也想告訴她自己之前陪她玩的有多敷衍和虛偽。
但他只是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說：“不看了，我得走了，冬娜要好好長大。”
“那你明年會回來對吧？我明年就長大了！我還會好好養那只兔子！你明年回來看好不好？”冬娜不依不饒的說著。
此時站在旁邊的亞西吉上前解圍，連哄帶騙的送走冬娜，托尼又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
“秦朗！我找你半天了！差點兒看不見你最後一面！怎麽不說一聲就走！”
托尼大概是跑過來的，喘著說完這段話才左右看了看，又納悶兒道：“波斯特呢？他沒來送你？”
托尼知道秦朗從波斯特家裏搬走了，也去亞西吉家蹭過飯，但他真是個心太大的人，什麽也沒多想，照常生活和串門。
當然，都這個時候了，沒人會跟他解釋什麽，何況根本說不清。
亞西吉沒給這個話癆太多發揮的機會，邊跟他扯廢話，邊拉著他下船，然後揮手跟秦朗告別。
行船開動，海島漸漸遠去，岸邊的人影縮減成模糊的點和線。
波斯特始終沒有出現。
這樣也好，不是所有再見都要當面說的，永別和後會無期隨時會發生。
站在甲板上，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面，秦朗又恍惚到了兩個月前，他獨自開船漂泊的那個時間，不過，現在不能跳海，要再死遠點兒。
船駛出半天，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後來海面上緩緩吹起了風。
秦朗聽島上的人說，在辨不清方向的海面上，他們會遇到一個珊瑚礁。
這個礁面積不大，但是很高，平時無論怎麽飄蕩都是看不見的，只有每年自由日這天會遇上。
繞過了珊瑚礁，繼續行駛，在傍晚前肯定會抵達外面的海岸。
秦朗還楞在甲板上，在越吹越大的風裏，他隱約看見了人們所形容的那個礁體。
船行不停，距離逐漸拉進，卻在該繞過的那一刻驟然失控。
似乎有什麽東西絆住了船下，導致整個船都歪向了那個很高的珊瑚礁。
現在躲開已經來不及了，船勢必會撞斷礁體，不四分五裂也會被斷裂的石頭砸毀。
危險面前來不及多想，船上僅有的人紛紛跳船，只有秦朗還在甲板不為所動。
他記得波斯特說過，島上的人不會淹死，這樣的話，大家無論游回去還是游出去都沒有生命危險。
可也是因為這，秦朗不想跳船，一來他不求生，二來他怕善良的島民拖著他逃。
災難發生不過是一瞬間。
放慢的瞬間裏，是島民們跳船濺起的水花兒，是船礁體落在甲板上的一大片陰影，是撞上後’砰’的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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