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聲的退場

關燈
無聲的退場

深秋,校園裏的梧桐都已見雕零之態,它們打著旋,不情願地離開枝頭,最終在地上織成一張厚實斑斕的地毯。

課後,池嫣從教室出來,準備回宿舍拿東西。

路過樓梯間時,裏面傳出的熟悉笑聲讓她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你還記不記得初三那次運動會?”是關宓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你跑三千米,最後沖刺的時候鞋帶散了,差點摔個狗啃泥!哈哈哈哈!”

“餵!黑歷史能不能別提了!”江弈灼的聲音裏帶著佯怒,但更多的卻是懷念的笑意,“還不是因為你賽前烏鴉嘴!”

“關我什麽事!是你自己系鞋帶技術不過關!”關宓理直氣壯地反駁,隨即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柔軟的感慨,“不過……你後來還是堅持跑完了,雖然名次不怎麽樣。那時候覺得,你這人還挺倔的。”

“廢話,男子漢大丈夫,怎麽能半途而廢。”江弈灼的語氣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故作成熟的驕傲,隨即又調侃道,“不過某人在終點線等著,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可是把我嚇了一跳。”

“誰哭了!那是沙子進眼睛了!”關宓立刻炸毛,聲音拔高,帶著被戳穿後的羞惱。

池嫣站在拐角的陰影裏,感覺雙腿像灌了鉛。

初三……那是她還不認識江弈灼的年紀。

她的初三,是埋在題海裏,是安靜地坐在教室裏,是看著窗外籃球場上模糊的身影暗自憧憬。

而他們的初三,卻擁有著如此鮮活、如此生動、帶著汗水、淚水和純粹歡笑的共同記憶。

這些沈澱在時光裏的碎片,是她從未參與的,也永遠無法跨越的。

池嫣忽然想起,之前關宓和自己說過的話,她說她喜歡江弈灼。

可是,當時的自己在做什麽?

在嘴硬地否認自己的那份喜歡。

池嫣悄無聲息地轉身,從另一個更遠的樓梯,一步一步,緩慢地繞了下去。每下一級臺階,心裏的某個角落就好像隨之坍塌一寸。

那片曾經努力向著太陽生長的向日葵花田,仿佛被一陣來自遙遠過往的、強勁的風吹過,許多花朵默默地、哀傷地低下了頭,收斂了所有花瓣。



自那以後,池嫣開始了一場沈默而決絕的“撤退”。這是一場只有她自己知曉的、漫長而疼痛的告別。

她不再主動在課間去隔壁班找江弈灼。即使遇到絞盡腦汁也解不出的數學難題,她也會選擇先自己埋頭苦思,或者繞過江弈灼的班級,去辦公室請教老師,或者轉向身邊的唐悅。

當江弈灼像往常一樣,在課間興致勃勃地來找她,分享他新想到的某個絕妙點子時,或者哭笑不得地講述關宓又在班裏鬧了什麽讓人頭疼又好笑的笑話時,她依然會停下筆,擡起頭,微笑著傾聽,適時地點點頭,但很少再像以前那樣,眼睛發亮地加入討論,或者提出自己獨到的見解。

她的笑容依舊溫和,卻像是隔著一層薄紗,不再深入眼底,不再觸及心底那片柔軟的土壤。

池嫣開始有意無意地退出他們原本的四人小組。

起初,她是以“要趕完上午的數學作業”或者“想安靜看會新買的書”為由,獨自留在空蕩蕩的教室,看著窗外操場上奔跑的身影。

後來,她甚至會提前約好唐悅,避開他們常去的地方,繞遠路去其他地方。

剛開始,江弈灼還會在人群裏張望,看到池嫣不在,會發消息問她:「池嫣,今天不來玩嗎?有好事跟你分享!」

當池嫣婉拒的次數多了,理由也變得千篇一律後,他發來的消息漸漸變成了:「哦,好吧,那我們先去了。」

只是,他的臉上有時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池嫣回覆江弈灼微信的速度,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從以前的幾乎秒回,變成了隔幾個小時才回覆。字數也急劇減少,從以前偶爾也會發一些可愛的表情包和帶著個人情緒的俏皮話,變成了規整的、挑不出毛病的“好的”、“知道了”、“謝謝,你也是”。

那個會在節日時,糾結很久發什麽祝福語才能既自然又不顯突兀的女孩,正在一點點地從她精心構築的、名為“友誼”的堡壘裏,收回自己所有敏感而細膩的名為“喜歡”的兵力。



池嫣慢慢變成了一個沈默的旁觀者。

操場上,她會獨自坐在看臺最高、最不起眼的角落,手裏拿著一本單詞書,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籃球場邊的身影。

然後看到關宓毫不客氣地搶過江弈灼剛擰開瓶蓋的礦泉水,對著瓶口就喝,而江弈灼的眼裏卻盛滿了縱容的笑意。

那種毫無芥蒂的、近乎本能的親密,是池嫣無法鼓起勇氣去嘗試,也深知自己沒有立場去觸碰的禁區。

圖書館裏,她會提前用書本占好二樓最靠裏、被書架遮擋的角落位置。

偶爾從繁重的習題中擡起頭,透過欄桿的縫隙,能看到一樓靠窗的明亮區域,江弈灼正皺著眉頭給關宓講解數學題,關宓則皺著鼻子,一副“我不想聽但不得不聽”的不情願樣子,手裏還偷偷擺弄著手機。江弈灼對此會無奈地嘆口氣,用筆輕輕敲一下她的筆記本,臉上是那種混合著耐心和“拿你沒辦法”的熟悉表情。

池嫣想起以前,都是她和江弈灼並肩坐在一起,針對某個難點各自思考,然後討論、彼此啟發,而現在……她只是一個遙遠的旁觀者。

她甚至開始回避那份曾經獨屬於他們之間的、帶著清涼氣息的“薄荷味”交集。

當江弈灼習慣性地從褲袋裏掏出那個磨得有些舊的小鐵盒,打開,遞到她面前,嘴裏可能還說著“提提神”時,她會輕輕地搖搖頭,唇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說:“謝謝,不用了,我最近……不太想吃甜的。”

看著江弈灼臉上閃過一瞬的錯愕,然後有些訕訕地收回手時,她的心裏會劃過一絲尖銳的、幾乎是生理性的疼痛,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自虐的、讓自己保持清醒的決絕。

她必須切斷這些曾經讓她心動的聯系,才能在這場無聲的潰敗中,保留最後一點體面。

對於池嫣無聲的退場,江弈灼並非毫無察覺,只是像大多數被陽光眷顧的男孩一樣,有些遲鈍。

他感覺池嫣似乎哪裏不一樣了。她依然溫和,依然禮貌,依然會在必要的小組合作時,完美地、高效地完成她負責的部分,報告寫得依舊邏輯清晰,數據整理得依舊無可挑剔。但那種曾經存在於他們之間的、無形的、溫暖的親近感,好像被什麽東西稀釋了,變淡了,變得若有若無。

她像一顆原本穩定運行在他軌道上的小行星,正在悄無聲息地、卻又堅定不移地調整著自身的軌跡,逐漸偏離,駛向一個他看不到的、寒冷的深空。

這種若即若離的感覺讓江弈灼心裏莫名地有些發堵,有些煩悶,像是一件穿慣了的、舒適貼身的舊衣服,突然變得有些不合身,卻說不出具體哪裏不對。



在寒假離校的那天下午,江弈灼終於忍不住了。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江弈灼快走了幾步,攔在了正要走向校門的池嫣面前。

夕陽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幾乎要將纖細的她完全籠罩。那雙總是盛著陽光的眼睛裏,帶著顯而易見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

“池嫣。”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沈了些,“你最近是不是……在躲著我?”

說完,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我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好,或者……不小心惹你生氣了?”

池嫣猛地擡起頭,撞進江弈灼那雙寫滿困惑的眼眸裏,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緊,酸澀感瞬間湧上鼻尖,幾乎要讓她維持不住臉上平靜的表情。

這遲來的、或許並無特殊意義的關心,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讓她幾乎要心軟。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她即將動搖的時刻,給她最清醒的一擊。

關宓那清脆又帶著點嬌蠻的聲音,像一道精準的閃電,從不遠處劈來:“江弈灼,你磨蹭什麽呢?快點啦!我媽說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魚,去晚了就被我爸吃光了!”

江弈灼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回過頭,揚聲應道:“知道了,馬上來!”

隨即又立刻轉回頭,目光重新聚焦在池嫣臉上,眼神裏帶著催促,等待著她的回答。

那個“馬上來”,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池嫣心中剛剛燃起的一絲微弱火苗。

看著他如此輕易地就被另一個人叫走,看著他註意力被如此迅速地分割,池嫣剛剛泛起的一絲漣漪迅速平覆,心底那片荒蕪的冰原再次凍結,甚至比之前更加堅硬。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努力調動面部肌肉,露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甚至堪稱完美的,卻也因此而顯得格外疏離的微笑,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沒有啊,你怎麽會這麽想?”

她甚至輕輕歪了歪頭,做出一個略帶疑惑的無辜表情,“我只是最近……高三了嘛,感覺有點累,想一個人靜靜。你真的想多了。”

接著,她的目光越過江弈灼的肩膀,看向不遠處正不耐煩跺著腳的關宓,語氣輕松地補充道:“你快去吧,別讓……別讓學妹等久了。”

話畢,不再給江弈灼任何追問和反應的機會,像是躲避什麽令人窒息的東西一樣,池嫣迅速地、靈巧地側身,從江弈灼旁邊擦肩而過。

她的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單薄,卻挺得筆直,步伐穩定,沒有絲毫猶豫。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鋪滿碎玻璃的路上,疼痛尖銳而清晰,她卻只能裝作若無其事。

江弈灼站在原地,看著池嫣決絕離開的背影,眉頭緊緊蹙起,心裏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愈發明顯,還夾雜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

他覺得池嫣好像離自己越來越遠了,像握在手裏的沙,越是想要握緊,流失得越快。但他想不明白是為什麽。

是因為自己最近和關宓走得太近,忽略了她嗎?

可他覺得池嫣不是那麽小氣、會斤斤計較的人啊。

帶著這份沈甸甸的、無解的不解,江弈灼轉身走向等得已經開始瞪眼的關宓。

關宓看著他明顯心不在焉、眉頭緊鎖的樣子,撇了撇嘴,半是調侃半是試探地問:“怎麽了?跟你那個‘最好的搭檔’鬧矛盾了?”

“沒有吧……”江弈灼搖了搖頭,語氣不太確定,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

“她可能就是……學習壓力太大了。”他試圖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

“哎呀,別想那麽多了!”關宓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半拉半拽地拖著他往校門口走,“高三誰壓力不大啊!快走啦,我的糖醋魚要涼了!”

池嫣走到校門口的另一側,恰好回頭,看到了關宓親昵地挽著江弈灼離開的背影。

她默默地收回目光,低下頭,快步匯入回家的人流。仿佛什麽都沒有看見,什麽都沒有發生。

只是,她握著書包帶子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白。

池嫣清楚地知道,在這場失敗的戰役裏,她甚至沒有出戰的資格和勇氣,就已經一敗塗地,潰不成軍。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最後那點可憐的尊嚴和那顆早已被無聲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心,安靜地、體面地、徹底地退場。從一個小心翼翼的參與者,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沈默的旁觀者。

有些陽光,看似溫暖,卻註定不屬於自己,它的照耀,或許只是出於慷慨的本性,而非獨特的眷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