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模糊的好感

關燈
模糊的好感

下學期的時候,瀛城中學為高一年級的學生在學校的綜合樓開設了興趣課,上課時間是每周四下午的最後兩節課。

池嫣和班上的同學基本都是半熟半不熟的關系,她也就沒有和別的同學一樣找同伴一起商量選什麽興趣課,而是去老師那隨便報了一個自己稍微感興趣的圍棋課後,就不再管了。

人和人之間的緣分,像世界第七大奇跡,有時候真的奇妙得讓人難以言喻。

比如,當池嫣踏進圍棋課教室的下一刻,就看到了教室裏坐在靠窗位置的江弈灼。

池嫣懵了,不知怎麽,心中竟生出了幾分緊張。

此刻,教室裏還沒有什麽人。

在平覆了心情後,池嫣徑直走到江弈灼身後的位置上坐下。

一擡頭,她就能看到趴在桌子上枕著手臂睡覺的少年。

這是池嫣第一次離他這麽近,近到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

現在仍處於冬日,而冬日的陽光,總懂得在冬日裏展現它最溫柔的一面。它散發著柔和而又不失熱烈的光芒,穿透了稀疏的雲層,穿透了冰冷的窗戶,輕輕灑落在趴在桌子上的江弈灼身上。

陽光似乎是偏寵他的,將他的發梢染成了淡金色,發絲濺躍出好看的弧度。

教室裏陸陸續續的有人進來,空座位慢慢變少了,最後只剩下三個空座位。

兩位女同學走到池嫣座位旁,支支吾吾地開口:“同學,你好。我們兩個想坐在一起,不過現在已經沒有兩個相鄰的座位了,我們看你好像只有一個人,前面那個男生旁邊還有一個位置,你方便換到那裏嗎?”

池嫣糾結了幾秒,看了看前面江弈灼旁邊的空位,又看了看面前的兩位女生,最終點頭答應了。

隨後,她起身走到江弈灼身旁的位置坐下,心裏帶著點緊張。

少年正好是面朝她的方向趴著的,光是用餘光就可能看到他那張好看的臉。

皮膚白暫,鼻梁高挺,睫毛濃密,甚至可以看到少年臉上細小的絨毛。

他的睡相極為乖巧,規規矩矩,一副毫不設防的模樣。

看著他恬靜的睡顏,池嫣膽子稍稍大了些,不再用餘光去看。她面朝江弈灼,下巴抵在交疊的手臂上,視線貪婪地流連。

忽然,那排濃密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江弈灼的眼睛緩緩睜開,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與對面的人四目相對。

或許是因為剛睡醒,那雙略顯惺忪的眼睛裏帶著一絲朦朧的霧氣。

空氣仿佛凝固了,甚至於,池嫣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並清晰地看到對方眼眸中印著的自己的身影。

她心中窘迫,只覺得一股熱浪“轟”地一下從脖頸湧上臉頰,耳朵尖都燒得發燙。

如果現在有條地縫,她一定迫不及待的想要鉆進去。

江弈灼並沒有立刻改變姿勢,只是微微擡了擡頭,依舊枕著自己的手臂,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池嫣尷尬地坐直身體,將課本隨手翻開,假裝埋頭苦讀。

上課鈴響,老師走了進來,開始點名,除了一個同學請假,其他全都來了。

課上,老師要求大家兩兩一組作為下棋的搭檔,池嫣想著要不隨遇而安吧。

“同學,你有搭檔的人選嗎?”池嫣沒有想到江弈灼會主動邀請自己,“沒有的話,你看我怎麽樣?”

他怎麽樣?

“你很好……”池嫣有點語無倫次起來,“我是說,很高興和你成為搭檔。”

就這樣,池嫣心不在焉地度過了兩節課。

下課鈴響得突兀,池嫣還沈浸在之前被抓包的羞窘中,以及和江弈灼成為搭檔的喜悅中,臉頰的熱度遲遲未退。

一片陰影籠罩下來,隔開了窗外投來的光線。

“搭檔,麻煩讓一下。”江弈灼單肩挎著黑色書包帶,微微垂著眼看她,耐心地說一句,嘴角似乎彎起一個禮貌的弧度。

“哦!好、好的!”她手忙腳亂地站起身,讓開了路。

江弈灼微側過身,從她身旁經過。

他的校服外套衣角輕輕擦過放在桌角的書頁,帶起極細微的風,拂過池嫣的心尖,癢癢的。

他走後,空氣裏似乎還隱約殘留著那陣幹凈又溫暖的氣息。

池嫣隨意的把桌上的文具往筆袋裏塞,腦子裏亂糟糟的,只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時光飛梭,一周過去了,又到了池嫣期待已久的圍棋課了。

“什麽!江弈灼,我只是第一次上課的時候請假沒來,你怎麽和別人組隊了?”還沒踏進教室,池嫣便聽到一道無能狂怒的聲音。

原來他上次跟自己組隊是因為他的朋友沒有來。池嫣失落地想著:那他現在是不是要和他朋友一起了?

池嫣低著頭走進教室,打算朝著角落的空位走過去。

“楊川,我搭檔來了,你起來去坐後面的空座吧。”

聽到這話,池嫣腳步一頓。

楊川朝著池嫣的方向看了一眼,“江弈灼,你為了別人,居然不要我了!”

“滾!你別惡心我。”江弈灼嫌棄地看著他,“還有,我搭檔有名字,她叫池嫣,不要再一口一個‘別人’喊人家。”

在楊川幽怨的眼神中,池嫣坐到了江弈灼的旁邊。

“你是怎麽知道我名字的?我好像還沒有跟你說。”

江弈灼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第一節課的時候老師點過名,你忘啦?”

“……”

“你不會不記得我叫什麽吧?”

“記得的,江弈灼。”池嫣立刻回覆道。



興趣課快要結束的時候,窗外天色如墨,暴雨如註。

突然,教室裏陷入了一片漆黑,學校大規模停電了。

整棟教學樓爆發出混合著興奮與驚慌的尖叫。

老師安撫好同學們以後,讓大家先在座位上休息一會兒,然後出去詢問情況去了。

這次的停電持續了很久,久到池嫣覺得有些無聊了。

黑暗中,身旁突然傳來一陣窸窣的翻找聲,又聽見金屬扣彈開的輕響,接著是玻璃與桌面碰撞的清脆聲。

一道微弱卻穩定的光束突然亮起,像黑暗中剖開的一枚月亮。

江弈灼竟將物理實驗箱裏的凸透鏡拆解下來,用箱子裏手電筒的殘餘電量作為光源,利用透鏡聚光原理在桌面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束。

光束正好籠罩在二人課桌中間放置著的棋盤上,他用指節輕叩透鏡邊緣,“還好今天打算將實驗箱帶回宿舍,再做一遍上午物理老師講的實驗。”

池嫣看見光束在他指尖輕微顫抖。他正用三棱鏡將多餘的光散成虹色,零碎的彩光落在他虎口的小痣上,隨著他調整角度的動作輕輕跳躍。

“你桌角有杯水。”他氣息靠近了些,帶著薄荷糖的清涼,“別碰翻了。”

“好。”

在一片忽明忽暗中,池嫣盯著那束光,很想靠近。

不僅僅是想要靠近那束光,更是想要靠近他——江弈灼。

那天,池嫣可以確定,她對江弈灼有不一樣的感覺,那是一種模糊的好感。盡管她一直覺得他們兩人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江弈灼,我想和你做朋友……關系很好的朋友。”

教室沒有老師看著,同學們說話聲漸漸大了起來,有點吵。池嫣說的又很小聲,剛剛的話,江弈灼有些聽不清,於是他向著池嫣湊了過來。

在池嫣打算跟他再覆述一遍的時候,突然,世界猛地被摁下重啟鍵。

來電了。

她的眼前一閃,就措不及防看到了江弈灼近在咫尺的臉。

校園被猛地拽回喧鬧的軌道,所有聲音浪潮般湧回,可池嫣的耳朵像是隔著毛玻璃,只聽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太近了。

江弈灼正垂著眼看她,瞳孔裏還殘留著黑暗賦予的深邃,此刻被燈光鍍上一層薄金,像琥珀裹住振翅的蝶。

“我……”池嫣忽然開口,又頓住。燈光落在她顫動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聽說你物理很好,能借我看看你的物理筆記嗎?”

“當然可以。”

走廊上傳來老師催促放學的聲音。

幾分鐘後,人潮從各個教室門口湧出,像無數條溪流匯入走廊這條主幹道。

頓時,整個教學樓都活了過來。

而剛才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場夢境般,美好卻又不真實,仿佛從未有過。

不過,至少有人會記得的,至少她會記得的。

回宿舍的路上,少女抱著一本淺藍色封面的筆記本,看上去心情極好。

夜晚的風吹散了少女身上極淡的薄荷味,而那道透鏡留下的光束,似乎還在她心底散發著溫熱,成為這場暴雨裏永不熄滅的月亮。



深夜的女生宿舍靜得能聽見月光流淌的聲音。

池嫣盤腿坐在床上,在攤開那本淺藍色封面的筆記本時,一枚書簽從扉頁滑落。

她彎腰拾起,發現那是一片被仔細壓幹、塑封好的薄荷葉。

將它重新夾回扉頁後,池嫣繼續看起了筆記。

江弈灼的字跡並不是意料之中的工整。

一眼看去,整頁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推導,墨跡深淺不一,顯然分很多次寫成。

有一頁頁腳還蹭了塊墨漬,像是筆突然漏油時他慌忙擦拭的痕跡。

筆記中的圖畫得略顯笨拙,連橡皮擦留下的汙痕都還保留著。

池嫣跟著那些圖和字跡慢慢走過他曾經思考的路徑。

月光漫過窗欞,原來最漫長的黑暗不是失去光明,而是看見光的形狀後,還要假裝自己仍在黑夜裏。

江弈灼拿回筆記本的那天,在扉頁的夾層裏看到了一張藍色便簽,和自己的薄荷書簽放在一起,上面寫著“謝謝”二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