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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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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獄卒來得急促,走得更是迫不及待。

手剛放下飯碗,一雙腳卻像連腳尖都舍不得轉過來一樣,朝著後方錯了幾步。

沈適忻適應不了天牢中的食物。

如果它們還能被稱為食物。

不過是些極其難以下咽的冷糠和廚餘菜根,甚至是他從沒見過的。

他已經許多日沒有正常進食了,平日裏不是盯著那一處下雪的天窗,就是閉目養神。

他盡情幻想過自己會死,但理智知道不會。

只不過選擇權在謝璇衣手上。

如果他放過那幾個最後的親信,留下他們的命,那麽他策劃的劫獄就會照常運行。

沈適忻閉著眼時,青紫的血管在薄薄的眼皮下格外顯眼,一張臉又白得沒什麽血色,在陰慘的天牢裏,倒真像是修羅道裏爬出來的惡鬼了。

天牢遠處,隱隱有腳步聲在狼吞虎咽的進食聲中穿插著,格外突兀。

腳步一刻不停,沖著沈適忻來。

靠近時,才能看到,來人身形窄小,手持一盞獄卒常用的防風燭臺,身披兜帽。

兜帽完全蓋住了來人的面頰,沈適忻盯著,瞇了瞇眼。

“主子。”

女人靜了靜,摘下兜帽,低下頭代替行禮。

沈適忻的表情沒什麽變化。

“闋梅,他收下了。”

“是,主子,”闋梅隔著欄桿,很小聲地快速道,“談公子身邊沒有什麽姿態過分親密的人,來往密切的只有兩人,或許只是同僚與手下,主子不必過於在意。”

“談大人接了聖旨,即日遠調淮南,車馬昨日便已啟程,此行倉促,看來另有隱情。”

一口氣稟報完收獲,闋梅又很微妙地壓低了一點聲音,說不出是心虛還是遲疑。

“至於痕跡……屬下並未在談大人手指上瞧見任何痕跡。”

沈適忻抓緊欄桿,猛然道:“沒有?你可看仔細了?”

闋梅沒有為氣勢折腰,誠實而謹慎地搖了搖頭,發絲跟著輕晃,“千真萬確,屬下看過多次,若如您所說,有一道邊緣明顯的白痕,那應當很好分辨的。”

沈適忻抓在欄桿上的手一點點失去力氣,最後徹底松開,驟然脫力砸在稻草堆上,發出「啪」一聲脆響。

闋梅低著頭,“主子,這是很正常的,您亦是習武之人,應該曉得。”

“若是長久不練劍,恐怕下次再想活動,連如何握劍都會忘記,又何況是硌出來的痕跡。只消三四年,就會不覆存在了。”

她這話無疑是在沈適忻心口上割出一道新傷。

他看著套在手指上的銀色,眉眼間的哀傷和溫柔幾乎滿溢。

在獄中幾日,他連手指都消瘦不少,本就松松套在指頭上的戒指,現在更不合適,幾乎只是提起手腕,戒指就能從第二處骨節上直接滑落。

他最後一次見到謝璇衣戴那枚戒指,是六年前。

那時候,他第一次對謝璇衣說出最惡毒的咒罵,諷刺他卑賤,之後便像是江河水開了閘,源源不斷。

沈適忻適應說出這種貶低,謝璇衣卻不能。

所以從那之後,他就沒有戴過戒指。

那滿打滿算,謝璇衣戒痕徹底淡化消失的日子,也不過宮變那日後的幾月。

原來謝璇衣早就心思,卻還是捧著那顆行將就木的心與他虛與委蛇。

如果他沒有因為對方的容忍有恃無恐。甚至他能早一點回心轉意,也許現在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也只是也許。

現在他連說出那個「也許」的機會都不曾再有了。

“主子,關於坊間,”闋梅看著他沒有表情,獨自消化了一陣,才敢大著膽子咬牙道,“真是越發亂了,官府派出的人馬已經應接不暇,每日傷人的、互毆的人數都在驟增,每況愈下,恐怕等到那日不遠了。”

“也有人在談論您與「巫蠱」的事情,痛罵您詛咒永朝早亡,不配為人臣子,就該早日極刑處死。不過這些人說這些話,自然也是別有所圖,您莫要放在心上。”

闋梅看著眼前的男人。這是她第一次用俯視的視角,看這位從前從不近人的主子。

她被沈適忻收留的時候,不過十四歲,混在乞丐堆裏,連口飯都吃不上,那時候沈適忻像她這樣俯視她,問她想不想吃飯。

她當然想,所以她跟上了沈適忻。

也從此過上了啖人骨血的日子。

可她也確實未曾見過男人如此落魄的時候。

她還想找補幾句,把話說得漂亮些,沈適忻卻已經作出了回答。

他只是「嗯」了聲,一字未出。

闋梅的補充都卡在喉嚨裏,無話可說。

他們都不是還會為漂亮話喜悅的年紀了,自然也沒有粉飾的必要。

“主子,您藏好,若是有機會,等不到屬下,您可以強行殺出去。”

她從鬥篷內側取出一把形狀漂亮的小刀,從縫隙裏塞給沈適忻,之後來不及說什麽,就匆匆離去。

沈適忻始終看著手上的戒指,情緒不知為何翻湧,竟然堵得他有想落淚的沖動。

為什麽總要這麽遲,為什麽只有謝璇衣徹底失望他才會回頭,為什麽他會讓謝璇衣重蹈母親的覆轍。

謝璇衣的戒痕消失了,沒關系,可以留在他手上。

沈適忻幾乎瘋魔一般,想要把戒指固定在手指上,卻又擔心捏得變形,抓心撓肝,胸口裏像是燃著一團野火。

為什麽,為什麽他連套上的幾乎都沒有。

不可以,他必須要留下痕跡,足夠清晰的痕跡,好讓他記住,他做過的那些不堪之事。

沈適忻從地上撿起那把刀,單手用力一別,褪下玄黑的刀鞘。

小刀的刀刃是很淺的灰黑色,在本就不充足的光線下格外冷肅。

沈適忻右手抓著刀柄,不管不顧地壓在中指的第二處骨節後,用力割下。

鮮血如註,他卻不甚在意,很快落下第二刀。

第三刀。第四刀。

最後連刀尖刮在骨頭上的聲音都隱約可聞,令人牙酸。

沒關系,戒指的痕跡留不下,他可以自己來。

若是結痂了,就再次挑開,重新染上血腥,他要連綿不絕的鈍痛提醒自己,他是謝璇衣親手處以極刑的罪人,他罪孽滔天,不可饒恕。

沈適忻臉頰上沾著幾滴溫熱的液體,光線太暗,瞧不出是血或是眼淚。

他緊緊盯著從傷口處不斷湧出的血,虔誠地將戒指穿回手指上。

傷口深可見骨,猙獰外翻的皮肉阻擋住了戒指的脫落。

他看著,皺了皺眉,身手擦掉戒面上蹭到的血漬,卻永遠擦不幹凈,曾經只是微微黯淡的戒指現在一片狼藉。

他的血竟然這麽臟,怎麽會這樣。

這麽臟,怎麽行呢。

他發了會楞,把整只左手按進那只新送來的冷水碗裏。

細細密密的痛像螞蟻在啃食著傷口,一點點吮吸掉最後的生氣,沈適忻卻覺得無比寬慰。

手從碗裏擡起,淋漓帶著水滴,他努力擡起手,鐐銬脆響。

在微弱的天窗光線裏,戒指上掛著淺粉色的水滴,傷口可怖,深可見骨,竟然和戒指是相似的顏色。

就似是把那一份情愫盡數熨帖進骨頭裏,再也拆不走了。

沈適忻唇角的笑意濃烈不少,本就病態的俊秀面容格外驚心動魄。

竟然連眼角小痣,都要在恍惚中誤認作濺上的鮮血。

原來戒痕這麽好得到,只要一直暴露著骨頭的模樣,他就能一直看到了。

這下戒指也不會再掉了,他也有自己的戒痕了,他會永遠留下它,當做一份紀念留下。

他會懲罰自己,一輩子有愧於謝璇衣,一輩子心甘情願地當一個恥辱柱上的囚徒。

終死不得再有回首。

——作者有話說——

今天短了點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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