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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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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那實在是一雙很美的眼睛。

謝璇衣的眼裏沒什麽心計,卻也難讀懂。

他強行克制著那股自心底萌生的,逃走的沖動,這並非舊情未盡,而是最直接的懼意。

其實他早就預演過和沈適忻再見面,卻沒想到來得這樣快,這樣讓他措手不及。

他本身來這個小世界就是來修覆異常的。要是讓沈適忻發現自己還活著,簡直是給自己找麻煩。

謝璇衣盯著對方過了一瞬,像是大腦中一切都被放空,好在趕在孫大人看出兩人間的異常前,謝璇衣接過酒杯,輕輕笑了一聲。

“沈大人果然如傳聞那般俊秀出眾。”

“今日一見,竟然晃神,唐突了大人。小人自請賠罪,自罰一杯。”

他舉起小酒盞,似乎正要一飲而盡,卻不知從何處飛來一碎瓷片,打翻了他貼近唇邊的酒杯。

酒杯發出清脆的迸裂聲,酒液飛濺,碎片紛紛落在桌案上。

謝璇衣猜到對方沒安好心,自然沒準備喝,想要找個死角偷偷倒掉,卻不想瓷片攪亂了他的計劃。

一片騷動中,謝璇衣沒有看到沈適忻一瞬的驚懼。

這邊聲響鬧得大了些,有聞聲而來的小侍來收拾殘局,連連向三人道著抱歉。

見那兩人不作聲,謝璇衣溫聲道了句「無妨」,很快打發他下去。

謝璇衣擦掉手腕上被瓷片劃傷的血痕,暗自思考該找個怎樣的方式把沈適忻趕走。

好不容易給這孫大人灌得飄飄然,還沒套出話就被打亂了。

他對沈適忻這種耽誤自己工作的人沒什麽好說的,純搗亂。

抽出一張雪白帕子沾了沾指尖酒液,謝璇衣皺了皺眉,仍覺得黏膩一片,酒味仿佛已沁進指紋中。

“沈大人,小人自小黴運纏身,喝涼水都塞牙,誰靠近誰倒黴,您看,這碎酒盞便是無妄之災。”

作無奈狀,謝璇衣含蓄地笑了笑,向沈適忻攤手。

“小人雖對您慕名已久,卻不敢置您於險境,您還是另尋旁處作樂吧。”

這話聽在沈適忻耳中,又有了幾分不一樣的味道。

他面上並沒有明顯不悅,耐著性子陪對方演這出戲,“公子這是趕客?莫非打擾了兩位的……興致?”

又是這一套。

謝璇衣在心裏冷笑了聲,明面上立即否認,卻又拎了只小杯,斟滿原先桌上的清釀,笑瞇瞇地抿了一口。

“怎麽會呢,沈大人可莫要多想。”

“小人與孫大人一見面,恨不早成知己啊;更何況,孫大人家中兒孫滿堂,小人也已有家室。”

聽到後一句,沈適忻的面色終於變了。

他不管不顧地要去抓謝璇衣的手腕,卻被對方非常輕易地躲開,輕飄飄,像是散開一片細白的霧氣。

“大人還請自重。”謝璇衣不緊不慢,只是喝酒。

沈適忻耐心耗盡,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是誰,你怎麽敢……”

謝璇衣睨他一眼,僅僅是微小的動作裏都帶著無可奈何的輕蔑。

他怎麽會聽不出沈適忻的弦外之音。

可那又如何呢。

他像唱歌似的,語調虛浮輕飄,假模假樣地嘆了口氣:“夫人早去了,小人不過鰥夫一個。”

此言一出,確實將沈適忻的話頭堵死了。

方才聽了這麽一出,孫大人的酒勁跟著額上汗水一起出盡了。

他面若金紙,才尋思起剛剛一切不對勁來。

他本來只是來賭坊裏尋歡作樂,不知怎麽,這黑衣青年就笑吟吟和自己搭上話,一副才俊知己的模樣,三兩句話就說得他熱血上湧。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酒沒少喝,話沒少說,倒豆子一般,偏偏連對方姓甚名誰都不知曉。

他看對方年輕,甚至不怎麽設防,卻不料到在對方眼裏,自己和一只猿猴無甚區別。

孫大人不敢再在這一處劍拔弩張的酒桌上待了。

趁著兩人對峙間,他跌跌撞撞逃走了。

謝璇衣餘光一空,見目標已經逃之夭夭,方才一番努力付諸東流,不禁怒極反笑:“不知沈大人有什麽事嗎?還是單純看小人不爽,非要來攪散友人偶聚?”

“友人?”沈適忻也笑了,像是發現獵物沈不住氣、蠢蠢欲動的捕獵者,眼底卻是死水無波,陰沈沈的,“謝璇衣,我怎得不知你還有這麽一個友人?”

聽到對方叫自己的名字,謝璇衣眉心微蹙,“那想來是沈大人找錯人了,小人姓談,名素星,不過做些小生意茍活,平素與謝姓之人毫無往來。”

狗皇帝並沒給他安排具體身份,狗系統自然也是如此。除了為他提供一些付費的便利,其餘時候就像個年久失修的機器一樣,在他腦子裏嗡嗡亂響。

所有信息全靠他現場現編。恐怕鬼扯會有紕漏,謝璇衣選擇用了系統裏的代號,又胡謅了一個姓氏。

沈適忻盯著他過了很久,目光像是一臺精密的儀器,將他整個面部觀測過。

謝璇衣心裏還是有些發虛,面色卻是坦然的。

他的面容已經按年齡略有更改,再加上怪力亂神之說,對方不一定能想到這麽荒謬的可能。

更何況,在小世界時間線上,當年的謝璇衣確實已經死得透徹了,恐怕連屍體都直接被燒成了一團灰燼。

對方並不能找到鐵證,既然如此,也就沒有正當理由對一個平頭老百姓下手。

很快,對方像是屈服了,笑了笑,聲音歸於平靜,又隱含著不容拒絕。

顯然是並未死心。

“如此嗎?那便是我唐突了;不過談小郎君方才手被瓷片所傷,又是我失言冒犯在先,不如這樣,請小郎君暫且到寒舍養傷。”

謝璇衣聽了對方小題大做的話,頓時無語得有些想笑。

他這手,怕是再耽擱一個時辰就要徹底愈合了。

沈適忻這四年受什麽打擊了,還是吳家那位小姐又怎麽刺激他了,怎麽變得瘋瘋癲癲的,開始夢到哪句說哪句了。

他還要拒絕,卻見對方端得正人君子相,招呼一旁的小侍取來一壺酒。光是酒壺看起來都價值不菲,可想而知酒的品質上乘。他倒了滿滿兩杯,其中一杯遞給謝璇衣,一副不醉不歸的架勢。

“看來談小郎君對我的冒犯記恨在心,不願賣我這個人情了。既如此,沈某當要自飲三杯……”

眼見沈適忻的話越來越無法推脫,在他頭上的帽子越扣越大,為了避免對方起疑,謝璇衣勉強笑了笑,最終應下了。

-

沈適忻已經不住在沈府上。他的新宅院比沈府小了些,偏僻而靜謐,環境卻很好。

周遭栽著不少銀杏樹,天寒地凍的摧殘之下,已經落光了葉子,枝丫徒勞地伸向天際,曲折又孤獨,平添了幾分蕭索。

看得出來,沈適忻對侍弄花草沒什麽興趣,宅中也並沒有對它們上心的人。

謝璇衣環視了一周,宅院之中靜悄悄的,別說女主人了,就是連仆役都少見。

本著對方的家事不過問的想法,謝璇衣沒有提起話頭。

沈適忻派人尋來的大夫已在院子裏候著,謝璇衣面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看了看自己的傷,任由老大夫如臨大敵地到內間,在燭光下查看自己的傷口。

老大夫露出了和謝璇衣一樣微妙的表情,看了看一臉無辜的他,又看了看板著一張臉、不知道在生什麽氣的沈適忻,滿是蒼老皺紋的臉上寫滿了為難。

拿錢辦事,老大夫最終還是屈服了。

“傷口紅腫,有撕裂,大概還是需要用幾日藥。”

“大人,”見沈適忻沒有主動詢問的意思,老大夫不得不硬著頭皮,略一躬身,“這位小郎君的傷口並無大礙,只是恐怕那利物並不幹凈,有傷口感染的風險。”

沈適忻很滿意對方的診斷結果,指尖勾了勾衣襟上的掛墜,“那您的建議是?”

老大夫低著頭不敢看謝璇衣,“還請這位小郎君暫且休養幾日。”

謝璇衣一直看著老大夫,無可奈何地笑了聲。

這濃眉大眼的,居然還是沈適忻找來的托,他方才還奇怪,對方說話怎麽一套一套的,原來都是套話。

沈適忻就沒放棄過拆穿他,甚至不惜找這種拙劣又下作的借口和手段。

說一點期待都沒有,自然是自欺欺人。

可是對方如今的面貌,還值得嗎?

“大夫果然醫者仁心,見不得人為病痛困苦。”

謝璇衣任由對方伏案寫著註意事項,被刻意捏得立體的骨相被燈火割裂,一半隱在陰翳中,垂下眼皮時,藍紫色的血管顯得輕薄易碎。

老大夫給謝璇衣尋了些外用的藥膏,功成身退。

鬧騰半日,也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沈適忻自然沒有理由繼續打擾謝璇衣休息。

他的影子在搖曳的燭火裏拉的很長,垂在地上,邊緣模糊。

“那小談郎君好生休息,”沈適忻露出一個毫無攻擊性的笑容,眼睛依然黑沈沈的,“我們來日方長。”

謝璇衣正在給自己上藥,聞言手上動作一頓,冰涼又刺激的藥膏糊在傷口上,尖銳刺痛。

他擡起眼,溫和一笑,就像是多年前那副姿態。

“來日方長。”

謝璇衣院裏的燈熄滅後,沈適忻背著手靠在圍墻上,閉目養神。

身旁站著去而覆返的老大夫。

沈適忻不說話,老大夫也不敢說話,更猜不透對方心裏在想什麽,只得拱手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他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口。”

雇主沒頭沒腦問了這麽個問題,老大夫在心裏叫苦不疊。

他又不是神仙,對方那一身黑衣裹得嚴嚴實實,哪裏是掃一眼手腕就能看出來的。

“這,小人不知,”也許是天氣寒冷,他蒼老的嗓音微微發著抖,卻又想起了什麽,加快了語速,“不過方才小人為談公子把脈,脈相有些奇怪。”

沈適忻比他高了一頭有餘,老大夫看不到對方的臉色,更無處猜測對方內心所想,只能順著話頭繼續往下說。

“談公子雖然身形消瘦了些,但既然飲食無大礙,便也算是康健。”

“但是脈相卻難掩頹勢,看似溫和穩健,卻已有餘力不足之勢,甚至油盡燈枯之相……”

他不敢說下去,灰褐色的外衫被風吹得瑟縮,粗糙的紋路在月光下似乎能被磨平。

馬車在府外候著。安樂窩裏熟睡的馬被人強拽出來,在冰天雪地裏站了半個多時辰,不耐煩地甩了甩馬蹄,發出嘶鳴聲。

“嗯。還有多久。”沈適忻換了個站姿,語氣裏聽不出什麽。

“多不過五年。”

老大夫在保命和救人之間,咬咬牙選擇了後者。

“還望大人恕小人多言,這脈相詭異蹊蹺,更像是某種毒或者蠱所致。但談公子體內並無蠱蟲,想來便是某種毒了。”

“這毒入體已久,並非用一兩劑藥能夠痊愈,怕是聖手在世,也再無力回天。”

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老大夫已經能感覺到項上人頭搖搖欲墜,便索性有什麽說什麽。

“這幾年談公子的身體必然會越來越虛弱,還望大人知曉,也不必再急躁。”

沈適忻的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幾乎蓋過他的聲音。

“知道了。”

一片幹枯焦黃的銀杏葉從枝頭脫落,翻卷著滾向巷子的盡頭,在同樣粗糙幹脆的石磚上摩擦,發出令人皺眉的響聲。

“井儀,送這位大夫回去。”

-

“他真是這麽說的?”

燭光熄滅的房內,謝璇衣坐在床沿,手支在一旁的茶幾上,撐著下巴,眼神落在雕花細膩簡約的窗框上。

一旁一身夜行衣的男人半跪在地,眼角暗紅的疤痕顯得人有些兇相,說話卻意外的謹慎而有條理。

“是,屬下絕無半句虛言。”

“那老大夫對您脈相如此篤定,想來不大可能出錯。”

謝璇衣若有所思,“入體已久,已久是多久,莫非是前幾日受罰時那副藥。”

跪在地上的男人擡頭看他,“渡雲散?”

“有可能,”想著多一個人多份力,謝璇衣趁著空檔,已經把近日發生的事盡數講給這位忠心下屬,皇帝對自己的懷疑也有猜測,“他太想要我死了,卻又實在舍不得我這把好用的刀。官鶴,你說這老皇帝怪不怪。”

官鶴對主子的態度熟視無睹,自動忽略了後一句話。

“屬下以為,您還是註意調養的好,渡雲散並不是徹底藥石無醫的毒藥,只是外界不知而已。”

“能知道才奇了呢,這是宮裏的東西,能傳出去都是嘴碎的人辦事不利了,要殺頭的。”

謝璇衣笑了笑,拉了拉官鶴的衣袖,示意他站起來。

根據系統的介紹,他這屬下辦事利索,腦子也很好使,唯一的缺點就是性格太過古板,做事過於謹慎了。

這一點,倒是讓他不太習慣。

就好像以前跟在身邊的人,不該是這樣沈默寡言的。

“茶樓的事情我自會打探,你且放松;孫汴那邊的事,繼續幫我追著,有什麽情況寫信就好,不用大老遠跑一趟。”

謝璇衣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卻又有些慶幸下屬今日來找他,才聽到沈適忻和老大夫之間的對話,讓他有所準備。

雖然,謝璇衣並不覺得自己會在這個小世界待到死。

官鶴並不讚同,“您現在的確應該多休息。”

謝璇衣做出最後讓步,“休息,我肯定休息,這兩天我白日都不出門。你不用在這些細節上分心,帶著命和信息回來,聽到沒?”

見他的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官鶴也不好多言,只能領命去了,臨走時還被謝璇衣塞了一包點心。

火燭明滅搖曳間,一個人影便無蹤無痕,只留下窗前微微晃動的垂紗。

似乎是門有縫隙,穿堂風吹進來,寒意不減,謝璇衣打了個哆嗦,披上外披,慢吞吞地起身去關窗。

只是手還沒落到門框上,他就輕輕嘆了口氣。

“不知沈大人這個時辰還未就寢,是何事煩心。”

身形已經被人發現,沈適忻從陰影裏走出來,飛揚的發絲在月光下像被染成了銀色。

“只是為舊事煩擾,散步排解罷了。聽說談小郎君自淮南來,想必更通曉些細膩情愫。”

謝璇衣聽著,強忍住翻白眼的沖動。

對方的性格還像以前一樣,連扯謊都懶得找個完善的借口。

“今日噩夢纏身,偏偏想起一些舊年舊人,小郎君既然做的胭脂水粉生意,想必比我更通曉一些旁人心思,不知能否為我指點一二迷津?”

謝璇衣笑意盈盈,面色卻是冷的,染著夜色的寒氣,“沈大人這般了解,小人受寵若驚。”

他突然好奇,對方葫蘆裏到底要賣什麽藥。

他進房,為對方倒上茶,推到來人面前。

茶水過了半宿,將要涼透了,微微一點餘溫,微不足道,進入口中時幾乎感覺不到。

沈適忻得了茶水潤喉,不疾不徐坐下,衣擺在地上拖曳出一個漂亮的層次。

他自是不屑於演得圓滿,頭上紮起的發冠沒有一絲歪斜,連裳上圍系著的蹀躞都一個不差,金雕玉飾,貴氣逼人。

謝璇衣手揣在袖子裏,目光平靜。

兩人皆是一言不發,面對面坐著,隱隱不分高下之勢。

都像是在等待對方開口。

冬季,房梁上的木頭熱脹冷縮,和燒得暖融融的炭火一同,間歇發出畢畢剝剝的響聲。

桌上的墨硯幹了,墨漬縮成一片,反光油亮,映著桌上的小燭。

“我曾有一位骨人,與小郎君生得頗為相似。”

“只是他去得早,性子也怯懦,不像小郎君這般伶牙俐齒,辯口利辭。”

沈適忻說得開門見山,眼底的探究被掩蓋得很好。

“多年來他心狠,不曾入我夢,今日一見小郎君,倒是一反常態地夢到他了。”

“小郎君說,他這是何意啊。”

沈適忻這話說的半真半假,卻又言辭懇切,顯然是故意說給謝璇衣聽的。

兩人間仿佛像扯著一張薄而韌的糯米紙,只要一方用的力氣大些,或是力氣小些,就會四分五裂,朦朦朧朧藏著的那些陳年汙垢便會無處遁形。

謝璇衣斟酌用詞,並沒有立即回答。

“大概是早早入了黃泉,輪回轉世去了。”

他也半真半假道。

沈適忻笑了,“小郎君的說法沒什麽新鮮,卻又有所猶豫,顯然並非心裏所想。”

“但說無妨。”

謝璇衣手指規律地摩挲著袖裏布料,輕聲道:“或許是大人的友人心裏有恨,只是大人三言兩語,小人也說不清楚。”

沈適忻顯然對這個答案有興趣。

“他與我是兒時同窗,也曾說過傾慕於我,可惜他確實呆笨,不幸死在蠻人鐵蹄之下。”

“也不知道如今盛世,他是否還能夠看見。”

聽到自己的八年被簡單概括成這般雕零的一句話,謝璇衣很難沒有火氣。

深吸一口氣,他遏制住越來越迅疾的心跳,手在袖子下攥成了拳,微微發著抖。

雖然沒頭沒腦,但謝璇衣腦海中忽然湧現出,自己第一次在主系統空間見到宋盈禮的場景。

那時候對方一身過膝的艷紅長裙,短發被系統裏的自然風吹起,可愛俏皮,卻讓他不由自主把視線放在對方手心的玻璃球上。

那是一段系統錄像。

宋盈禮遞給呆楞楞掛著眼淚的他。

“你也來看看吧。”

於是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全然顧不上追問對方為什麽也會在這裏,又為什麽在看到他時毫無驚訝。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女孩手上流光溢彩的水晶球。

畫面上,沈適忻跟著沈父護衛新皇,沈家站對了隊,自此門楣更加光耀。

他不明白宋盈禮這麽做的用意,對方卻示意他耐心些。

很快,畫面像是播放到了尾聲的電影,變得黯淡、褪色。在最後一幀畫面消失時,整顆水晶球裏的場景異化成一行行數據代碼,抽離、分解,變成虛無冷淡的黑白。

在徹底失色的那一刻,水晶球突然分崩離析。

那一行行代碼像是黑白的蝴蝶,紛紛揚揚,逸散在主系統空間中,無影無蹤。

宋盈禮耐心等到最後一串字符消失,仍然保持著手心捧著的姿勢,笑瞇瞇地問他。

“你看到了嗎?”

他都看到了。

全部。

“如此嗎?那還真是遺憾。不過大人也不要為此分心了。”

謝璇衣的易容像一座銅墻鐵壁,牢牢擋下了他的千思萬緒。

那一張精致的面上,笑意從容。

“既然友人不是因您而去,您也不必有任何多餘的念想了,因為您根本沒想過回應他。”

沈適忻皺眉,“這是何意,我從未說過不回應他。”

“您的確沒說過,可是您也沒做過,”謝璇衣用一種憐憫的口吻,像是在說旁人的事,“您字裏行間是對這位友人的貶損,您口口聲聲說著惋惜,可四年了,您連他怎麽死的都沒弄清楚。”

他知道對方是故意說錯,又順著對方說下去,如願看到了窺探的神情。

謝璇衣話鋒一轉。

“雖然小人不敢多言政事,不曾刻意打聽,卻也聽聞,昔日那群北漠士兵是混在尋常商販之中入城,就連宮變也僅僅三千人。”

要不是僥幸有這樣的好機會,恐怕沈家已經跟著這位心比天高的新皇一起下黃泉了。

“您卻言,那友人死在鐵蹄之下。”

“究竟是不上心,還是認為對方愚不可及?又或者,恕小人多言,您究竟是在緬懷早亡之友,還是在打著幌子展露款款深情呢?”

有時候言語更像一把尖利無比的刀匕。

謝璇衣從前體會過它刺出過的傷口,如今才把它的手柄握在掌心。

只不過,松開手時才能看到手柄上細細密密的利刺,也已染得滿手鮮血。

謝璇衣給對方的茶杯續上茶水,汩汩溫流溢出杯沿,順著細膩的邊滾落,“所以,他大概是沒看到了。”

“只是小人愚見,認為對方心中有恨,僅此而已。夜深露重,大人還是早些回房歇息。”

這樣的話,似乎很久以前他也對對方說過。

只是那時心裏的苦澀遠高過清明。

沈適忻準備好的滿腔辯詞都被卡在了喉嚨中,一字難言,仿佛被一根蜘蛛絲懸在半空。

他當然不能承認。

他分明有過回應,只是謝璇衣不識好歹,一直不領情罷了。

陰霾一般的猜測猛然湧上沈適忻心頭。

——這是謝璇衣要的嗎。

如果不是,那他先前的假設便無所容納。

宛若一座朱樓搖搖欲墜,觀者惋惜。

不會的,他不就是這樣想的嗎?伏低做小,謹小慎微都只是為了能爭得一席錦繡床榻而已。

沈適忻在惶恐地自我堅定時,恍恍惚惚地被「請」出了房門。

弦月決兩面,陰者難眠,陽者難眠。

恨,這個字被謝璇衣滾在唇齒間,他擡眼望著天花板上橫亙的房梁。

他一直認為這個字很暧昧。

它可以是宛若幽生的附骨之疽一般陰冷纏綿的情緒,也可以是未盡未完的悔恨遺憾。

他慶幸當時事沒做那麽絕,沒有頭腦一熱就自甘墮落。

讓現在的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讓他還有陌路重來的機會。

-

已經答應過官鶴白日要好好休息,不出門,謝璇衣自然不能變卦。

白天不出門,那他晚上出門不就好了。

謝璇衣難得閑下來,向系統打聽過自己使喚得了的手下,分別寄出信安排好任務,剩下就是裝模作樣地休息一天,夜裏也乖乖熄燈,早早睡下。

等到視野中暗處盯梢的人放松警惕,謝璇衣裹緊了衣服,從後院翻了出去。

他可沒有在主系統空間學兩年三腳貓功夫,就能上房揭瓦飛檐走壁的本事。否則當年也不會選擇硬生生為沈適忻擋箭,而該是一刀砍死那個暗中射箭的小人。

謝璇衣在路上想起這陳年舊事,還撇撇嘴。

他今日依然是一身黑衣,只是比昨日的還要修身些,顯得高挑利落,只是人往賭坊裏一站,便能引得不少關註。

孫汴在賭桌上,謝璇衣遠遠瞧見了,也不急,找了一張無人的桌子一個人喝茶。

大概是昨天贏多了,今天孫汴手氣不佳,沒過兩輪就把手上的籌碼輸了個精光,他不得不下了賭桌,一面意猶未盡,頻頻回頭。

似乎是因為昨日目睹他和沈適忻的交手,今日的孫汴想明白其中關竅,反而又多了些殷切。

他尷尬地搓了搓手,諂媚道:“昨日竟然不知道公子還與沈大人相識……”

“只是有緣,見過而已,不熟,”謝璇衣打斷了對方,微笑著眨了眨眼,做足了不願多說的姿態,“聽說孫大人想要拓寬些商路?”

他越是這個樣子,越讓人產生窺探的欲望。

人就是這樣,越是不讓做什麽,偏偏越要做什麽。

孫汴被止住話頭,也不惱,“只是家中小女近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碰巧感興趣罷了。昨日聽公子說,有渠道購置一批品質極佳的胭脂水彩?”

“有是有,既然令愛想要,過幾日我叫家中人置辦一箱來便是,孫大人又何必破費。”

謝璇衣裝作聽不懂對方話裏的意思,故作大度。

皇帝想要徹底根除世家,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孫汴想要與同僚結交,這時候怕是正往槍口上撞。

於是便能推女兒出來擋槍,借此與各家夫人小姐聯系,暗中勾結黨羽?

孫汴沒看到謝璇衣眼裏一閃而過的鄙夷。

敢做不敢當,不如學學沈適忻的爹,早些摘了烏紗帽告老還鄉吧。

他一直看不起這種人。

但是想要空手套白狼畢竟不是易事,謝璇衣沒有把路堵死,只是下場摸了幾局籌碼,借口疲憊,瀟灑離去。

放長線釣大魚。

他能看得出,對方越來越期待這次貿易了。

第二日,還是在同樣的時間,謝璇衣坐在同樣的位置喝茶。

這次,孫汴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身邊跟了一位年齡相仿的男人,只是眼尾上挑,比孫汴看起來精明不少。

孫汴說,這是他的表哥,也對他的胭脂水粉生意感興趣。

這次,謝璇衣很爽快地約定好這筆交易,舌燦蓮花,對妝品的質量做了十成承諾,聽得孫汴心花怒放,幾乎後悔只定了三千。

“不過恕我多言,二位大人從我這置辦的貨物,也得留得住才行啊。”

謝璇衣不動聲色,像是渾然不知自己在說什麽。

“我雖然只是來帝京游玩一月,卻也對京中商鋪暗中勾連早有耳聞,恐怕二位大人也只是給旁人做了嫁衣。”

他故意說得惋惜,三兩句話下去,幾乎能肉眼看出,孫汴剛沈下去的心又揪起來。

“那依談公子看,又該如何?”

那吊眼男人卻將手一攔,“不急,談公子對京中了解畢竟不深,後續京中之事不必多心。”

謝璇衣在心裏嘖了聲,心道確實比孫汴難糊弄。

這麽一比孫汴簡直都像個傻子了,別人說什麽他信什麽。

好在謝璇衣後手並沒留在此處。

他笑著搖了搖頭,從桌上瓷瓶裏抽一枝梅花,又借著喧囂吵鬧提高了一點音量,好讓兩人都聽清。

“不是京中,二位大人後續如何賣、怎麽賺,都與我無甚幹系,只是我早年接管家中鋪子時,便想伸一枝入京。”

謝璇衣手上微微用力,那枝已經幹脆的梅花順勢攔腰斷開。

“不過呢,您二位也能看出,我不過腦中空空的酒囊飯袋一個,對於這些兇險毫無體察,”他眼睛微微彎起,顯得真誠又無害,“我有信心毀掉京中半數胭脂鋪子的銷路。同樣,我也需要一份做這些的底氣。”

聽了他這番話,孫汴與孫表哥對視一眼,皆是驚疑不定。

這淮南來的胭脂商人,想要摻和進帝京的政事。

看出兩人已有動搖,謝璇衣接著蠱惑,循序漸進道:“看來兩位大人還是心存疑慮,不如我來表一表誠意。”

“錢家的手伸到哪裏了,兩位大人想來還不知道。”

這些都是他的手下們今早查到的一手消息,謝璇衣之所以敢拿出來當籌碼,就是篤定對方一無所知。

錢家與沈家勾結,沈家他們不能得罪,甚至還要仰仗沈適忻的鼻息過活,但是錢家可以。

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更何況,如果能斷沈家臂膀,明面上也是在獻媚於皇帝,或許暗中還能討賞。

“動錢家可以,但是李家必須保住。”

看出自己這表弟已經昏了頭,孫表哥嚴肅道。

他的面相並不討喜,吊梢眼,偏偏是個骨相突出的,又幹瘦,顯得一臉兇相,或是心思過重。

“當然,既然是我表誠意,怎麽做當然是您二位說了算。”

謝璇衣撐著下巴笑起來的時候,孫汴突然理解為什麽前幾日沈適忻情緒那麽激動了。

別人不說,他或許真能被沖昏頭腦。

事情已經談妥,謝璇衣準備繼續放線。

他怕下屬們再等下去怕是要睡著了,找了個借口先回到地上茶樓,又花積分讓系統給孫汴標點,盯著對方後半夜的動向。

他需要再探查更多京中世家的信息,完成明面上的任務,也需要借此掌握信息量,讓系統排查是否有異常。

這實在是一件一石二鳥的好事。

謝璇衣給那四人下達了同樣的指令:從李家下手。

皇帝老頭讓他查官員勾結,這個線頭從孫家和李家間開始顯露,從這裏開始徹查再好不過。

剛好,如果有意外之喜,能把沈適忻也拖下水就再好不過了。

這種人,還是關進天牢裏適合他。

謝璇衣這邊在心裏嘀嘀咕咕,腦中警報聲卻驟起。

“警告,高級鎖定NPC:孫汴,正在大量失血,生命值低於50%。”

謝璇衣一口茶點險些沒掉進氣管噎死自己。

他也顧不得旁的,連忙拿帕子擦了擦嘴,急匆匆趕過去。

系統給孫汴的標點被放大,位置卻並不在賭場內,甚至並不在茶樓,而是在一處很偏僻的小巷子裏。

謝璇衣心下怪異,知道這像是圈套,卻也不敢耽擱。

哪怕現在有天羅地網等著,前面布滿了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他都必須要去。

他的第一條線索,不能斷在這裏。

但是他也心有疑惑。

這個等著他的人,為什麽會這麽篤定自己一定會來。

——作者有話說——

燃盡了(昏厥)

這個懶惰的女人因為沒有存稿,三章寫到了淩晨四點半,狠狠地為自己的懶癌買單!

預收放在專欄啦,大家感興趣可以看看,這本寫完就開那本。雖然我起了文縐縐的文名不太直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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