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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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聲音不是大聲吼出來的,謝璇衣卻猛然心驚,驟然出了一後背冷汗。

這裏是古代,他和一個陌生姑娘接觸,本來就是不太合禮數的。

謝璇衣從來沒見沈適忻發這麽大脾氣的時候。

謝璇衣還來不及組織措辭,就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傷到,眼前有些發暈。

前幾日的傷還沒好透,今天又挨了一下,面上火辣辣的痛覺似乎不只在肌膚,更像一把燒紅的烙鐵,要穿透血肉,烙在他的骨骼上。

沈適忻並沒有對宋盈禮發難,只是眼神示意對方快走。

宋盈禮眼睜睜看著變故發生,臉上的笑僵了,一句「多謝」還沒說出口,就見謝璇衣薄薄的胸口猛烈起伏。

她張了張口,眼圈卻先紅了,最終一句話也沒說出來,不可置信地後退幾步,捂著嘴跑走了。

謝璇衣保持著臉受力偏過去的動作,又被怒火中燒的男人捏著下頜,轉了回來。

沈適忻比他高很多,離得近,想要對視,他必須擡起頭才看得到對方的眼。

然而此時被迫擡起的下巴,恰好將鬢邊淩亂的發絲與浮腫的紅痕暴露在陽光下,曬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尊嚴和屈辱就像一碗帶著腥氣的苦藥湯,濃縮在沈適忻烏沈沈的眸子裏。

他很慢地眨了眨眼,後知後覺,腥氣的來源是他的嘴裏。

似乎是剛剛那一下咬破了口腔,濃郁的血腥氣蔓延起來,他幾欲嘔吐。

“說話啊,你和那宋家小姐在做什麽?”

捏在他下頜上的手逐漸收緊,尖銳的酸軟逐步擴散,他一向垂著的眼裏湧上痛苦。

對方松開手,他趁機解釋道:“只是宋小姐頑皮,爬樹困住,草民怕宋小姐玉體受損,這才情不自禁扶了一把。”

哪知道沈適忻對他的說辭輕蔑一笑,似乎聽不進一個字。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他們站的位置恰好是連廊的死角,前院不時傳來少年們天真的嬉笑聲,卻和此刻的謝璇衣無關。

他看著面前面容俊美的男人,心臟如墜冰窖,可對方的字字句句,卻像尖銳的錐子在刺穿耳膜,鮮血淋漓卻不得逃避。

“宋盈禮她爹官任吏部侍郎,你若是勾搭上她,恐怕你爹的位置能往上再坐坐。”

沈適忻懶散地靠在朱紅色立柱上,似乎已經從剛才的暴怒中緩過來,眼神卻比平時更加冷漠。

“看不出來啊,謝璇衣,你不要臉面的能耐已經到這種地步了。”

謝璇衣聽著他不加掩飾的揣測,緩慢地長長吸了口氣,連指尖都在不斷顫抖。

誰知道沈適忻話鋒一轉,又勾起唇角,“我猜猜,你爹還讓你做什麽,勾搭趙二?”

謝璇衣猛然擡起頭,還是下意識否認,“我沒有……”

他沒有想這麽做。

沈適忻瞇起眼睛,仍然是一副「我都知道」的姿態,“沒有?你今天那麽努力引起他的註意,還說沒有?謝璇衣,你可真能豁出去啊。”

沒想到沈適忻會這麽說,謝璇衣一時間被帶偏了思緒。

意識到沈適忻所謂的引起註意,竟然是他在課上被夫子罵。一時間,謝璇衣連自嘲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第一次有勇氣擡起眼,定定地看著沈適忻,哀求似地問他:“你一直覺得我是這樣的人,是嗎?”

對方哼笑一聲,毫不客氣,“何必說覺得,謝璇衣,你一直就是這麽一個低賤到骨子裏的人。”

“就算本公子看不上你,你也休想妄想攀上高枝,今日有宋盈禮,明日就會有李盈禮方盈禮,再讓本公子瞧見你與人拉拉扯扯,本公子必叫人將你的腿打折。”

謝璇衣很少聽過這麽無禮又粗暴的話,身形晃了晃。心道是對方氣昏了頭,什麽話都說得出來。

“沈適忻,你當真沒有一點點……”

他當真沒有一點點喜歡自己嗎?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來人打斷,見狀,兩人動作皆是一頓。

一個短衣小衫、小廝模樣的人跑過來。自知來錯了時候,慌張地抹了把汗,氣喘籲籲道:“公子,奴才奉命來接少爺回府上。”

沈適忻的不耐煩溢於言表,“又是母親催?你回去和她說,本公子等下自會回去。”

小廝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開口:“不……不是夫人,是老太太派奴才,請少爺到二爺府上,說是,是吃頓便飯。”

聽到是祖母,沈適忻眉頭舒展了些,對謝璇衣道:“今日看在祖母的份上,本公子不與你計較,如若再犯,本公子說到做到。”

似乎是感受到沈適忻周身環繞的低壓,小廝一路上都像個鵪鶉似的瑟縮著,大氣都不敢喘,看得沈適忻無端冒火。

他又想起謝璇衣,對方在見到自己時,也像個鵪鶉一般膽小,卻比這下人賞心悅目得多。

馬車修得高大,連上車都要踩著板凳,車內垂著朱紫色的垂幔,元寶紋光澤細膩。雖然低調,卻一眼看得出品質非凡。

街上來往行人如織,見到這般排場,還是難免猜測是哪家的貴人,是怎樣的美人才配得上如此錦繡。

沈適忻也垂著眼看著紫色的綢緞。

謝璇衣皮膚白,平時淡綠色穿得多,總顯得一身病氣,無端叫人生厭。要是穿這樣的料子,想來也會很好看。

意識到自己想到了誰,沈適忻忽然嘲弄地笑了笑。

他和下人有什麽區別,自己怎會突然臆想,他也配穿這樣的料子?

小廝餘光看著主子一會皺眉一會笑,心裏更慌張了,只能閉起眼睛祈禱保住項上人頭,活不了也至少要留個全屍。

一主一仆,心思各異,南轅北轍。

進了府,沈老太太見到沈適忻,立即眉開眼笑,招呼對方坐下。

沈適忻難得柔和不少,乖順地坐在老太太身邊,笑道:“祖母不是在老宅調養,怎麽這麽早就回來?”

沈老太太閨名玉珠,嫁來沈家前,也是衛家的嫡出小姐。衛家是將門世家,代代兒郎中不乏鐵衣壯士,軍中翹楚。就連諸多小姐也自小習武,身手過人,創下赫赫功名。只是後代人丁雕零,衛玉珠的兩個哥哥接連戰死,只留下她與一位弟弟,如今衛家依然鮮有子嗣。

老太太思念娘家親人,近幾年常住衛府修養,沈家也無人敢置喙。

“這不是想乖孫兒了,”沈老太太看著自家孫子,笑得連眼都彎起來,眼角皺紋深邃,卻不敗美人面容,“忻兒啊,近來過得可還好?學業沒有耽擱吧?”

沈適忻順著老太太的話,“孫兒豈敢,府裏一切都好,今日秋考也不負先生與諸位長輩的教誨,得了甲等。”

聽到孫子如此優秀,老太太的笑容愈發欣慰,抓著沈適忻的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手背,“好好好,如此,祖母便放心了。”

話語至此,卻忽然轉了個彎。

“忻兒才智如此過人,想來很得姑娘們青眼。”

意識到衛玉珠想說什麽,沈適忻的笑容淡了些,不動聲色地抽回手,“祖母說笑了。”

“什麽說笑,忻兒莫要妄自菲薄,”衛玉珠聞言不滿,拉過剛剛走進前廳的姑娘,坐在自己身側,“忻兒覺得,這位吳家的小姐可還中意?”

沈適忻沒說話,平靜地看著老太太口中的吳小姐。

吳家小姐吳嫻人如其名,端得是秀美端莊,卻像是禁受不住對方的目光,羞紅了臉,嬌俏地往老太太身後躲。

沈老太太似乎很喜歡吳嫻這副小女兒姿態,眼神中寫滿了滿意,拉著對方的手腕,將小姑娘左看右看。

她手上翠綠的桌子撞在一起,叮當作響,聽得沈適忻越發煩悶,卻礙於長輩,不能直言。

沈適忻象征性地抿了口茶水,“祖母,吳小姐似乎尚未及笄,孫兒已經二十有二,想來不大合適。”

他對小丫頭沒什麽興趣。

門外陸陸續續來人,是丫鬟小廝們來布菜。

看著紅木桌上色澤誘人的菜品,沈適忻卻覺得索然無味。

“這孩子,薄情得很,說這些話,”神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疼孫子的,“吳家小姐傾慕你許久,豈是你一句不合適就算的,多和人家相處一番,若是真不合適再說。”

沈適忻握著白玉筷子,夾了兩口清蒸鱖魚,看向吳嫻。吳嫻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冷淡,暗暗紅著眼睛擦淚,姿態楚楚可憐。

他忽然有些吃不下飯,一股莫名的脾氣縈繞在心頭難消。

“那便憑祖母安排,孫兒還有課業,便鬥膽先不奉陪了。”

他起身拱了拱手,也不等老太太開口,自顧自往外走。

走出門外,吹了夜風,沈適忻忽然生出後悔。

他並不是漠視親情、不通禮數的人。相反,沈家很註意培養子孫的禮節,他平素做得也不算差,為何今日如此莽撞,甚至頂撞一向疼愛自己的祖母。

沈適忻深深吸了口氣。

-

“沈少爺,要我說啊,你還是眼界太高了。”

玉香樓裏,蕭家少爺端著酒杯一杯接一杯,喝得面色酡紅。

沈適忻有些後悔來這裏找友人。

他還從未來過這種地方。

冷眼嚇跑了幾個衣著清涼的姑娘,沈適忻冒著一身凍人的寒氣坐在蕭雋身邊,引得對方不快,開始數落起他的問題來。

蕭雋憐香惜玉地摟著粉衣美人的細腰,一杯一杯地豪飲,十成十的紈絝姿態。

“連吳家的小姐你都看不上,你沈少爺究竟還看得上什麽樣的女人?”

說到這裏,蕭雋的醉鬼邏輯竟然還自圓其說了,他嘟嘟囔囔,捧著粉衣美人的臉親了一口,嘿嘿笑道:“也是,人家連第一美人都瞧不上,哪懂得憐香惜玉,還是小爺來疼你……”

沈適忻看著對方花天酒地,倒是出淤泥而不染,只是也自顧自地倒酒喝酒。

哪知道蕭雋喝多了酒,不知道抽什麽風,突然一臉邪笑地看向沈適忻,“欸,沈少爺既然不喜歡吳家小姐,也不喜歡花娘,莫非是對女人沒興趣,喜歡男人。”

說到這裏,他越發篤定,招手叫來兩個清秀小倌,一通擠眉弄眼,“好好服侍沈少爺。”

也不知玉香樓選人是什麽標準,那兩個小倌長相不同,姿態竟然都端得稚嫩秀美。雖然骨架子比姑娘大了些,卻還是保留著可人的媚態。

沈適忻見兩人當真紅著臉湊過來,驟然黑了臉,一腳蕭雋喝酒的小案,琉璃碗中的葡萄灑出來,骨碌碌滾了一地。

那兩個小倌花容失色,白著臉連忙後退幾步,蕭雋也清醒不少,急忙道:“適忻,你別生氣啊,早知你不喜歡,不叫了還不是嗎?”

對方卻聽不進他的話,披上外袍快步離去。

下人守在門外,見沈適忻大步流星走出去,急忙去追,卻不及對方速度,很快被甩在後面。

-

夜已經深了,謝璇衣剛給幾個小丫頭講完《論語》,幾人疑惑尚存,卻個個透著興奮。

阿簡眼睛亮亮的,毫不吝嗇誇讚,“公子,您懂的真多!”

他被這樣熾熱的眼光看著,頗不自在,揮揮手,“今日太晚了,明晚給你們講講其它的章節可好?”

小丫頭們笑著散了,謝璇衣面上的笑也漸漸淡下去,褪去外袍,吹滅了蠟燭。

燭芯尚存一絲鮮艷的光點,慢慢消失在夜幕中,空氣裏多了一絲奇異的香氣。

陰影中,忽然傳來一道陰沈沈的聲音。

“謝璇衣,夫子說的沒錯。”

“旁人說過的話,你是記不得,還是故意不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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