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41-42 我回不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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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41-42 我回不了家了
41
魔域裏，魔王懶洋洋的支著下巴，猩紅色的眼睛微微瞇起，漆黑的蛇尾盤旋在周圍，尾巴尖蠢蠢欲動的往床邊爬去。
眼看尾巴尖就要碰到床上人的臉頰，他不耐煩的皺起眉，嗖的一下拽了回來。
“你都看半個時辰了，到底如何？本王什麽時候能取回自己的心臟。”
魔王冷冰冰的看著床邊的人類大夫，上次那個魔醫被他弄死後，他的手下翻遍了整個魔域都沒有找到其他的魔醫，只好從人類那裏綁了一個回來。
做點事情慢的要死……
人類大夫不慌不忙道：“大王，恕小的直言，這位郎君憂思過度，氣血淤結，雖外表看起來沒很麽大礙，但心肝脾肺……”
“夠了，本王沒工夫聽你的長篇大論。”
魔王打斷他，“你就說本王能不能吃了？”
人類大夫恭恭敬敬的一拜，“不能。”
見魔王的臉立馬黑了，他連忙道：“需得養一養，最好是等人心情暢快了就取心臟服下，此時效果最佳。”
“你的意思……”魔王深吸一口氣，“本王還得討他一個人不人妖不妖的東西歡心？”
人類大夫低著頭不說話。
魔王煩躁的拍了拍蛇尾，揮了揮手，“罷了，就這樣吧。”
＊＊＊
陳溫睜開眼睛的時候，還有片刻的茫然。
腦子緩慢的轉動，被拍暈前的畫面重新進入腦海，他微微動了動嘴唇，就看見一條漆黑的東西鬼鬼祟祟的爬過來。
討好的蹭了蹭他的下巴。
下一刻，那條東西蹭的離開，一道高大的黑影走過來，垂下的眼眸猩紅如血。
陳溫認出，這就是將他弄暈的那個魔。
魔王嫌棄的打量了兩眼，“瘦巴巴的，肉也沒幾兩，換一千年前，你這樣的本王一口氣能吞一百個！”
陳溫緩慢的眨動眼睛，並不說話。
魔王卻離奇的怒了：“別仗著本王現在殺不了你就隨意勾引本王……夠了！別蹭過去了！！”
後面一句話是對著又摸上床的的蛇尾說的。
魔王快氣死了，以前怎麽沒發現自己的尾巴這麽煩人。
可陳溫並不知道，他只當自己惹對方生氣了，默默的把發冷的肩膀往被窩裏縮了縮，依然一聲不吭。
下一刻，下巴被捏住。
“躲什麽？”魔王蹭了蹭手下柔軟白皙的肌膚，莫名心情好了點，聲音依然狠戾，“你可真讓本王好找，躲在林子裏面，害得本王把周圍一片地都翻遍了，聽著，你現在好好給本王養身體，高興起來，本王到時候要取你的……”
“咳咳咳——”
突如其來的咳嗽打斷了兩人的對峙，人類大夫走過來，笑道。
“大王，這裏交給小的來吧。”
陳溫轉動眼珠，覺得這個聲音有點耳熟……
魔王皺起眉，往旁邊挪出一個巴掌大的空位，示意人類大夫擠過來。
人類大夫微笑的看著比自己高一倍的魔王：就算他長得不是人高馬大這也擠不進去啊，委屈大王先出去等著吧。
魔王瞇起眼睛，冷笑一聲：“當本王很喜歡留在這裏不成！”
說完，周身黑霧湧現，魔王已經離開了房間。
他一走，陳溫終於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樣。
赫然是當年在烏蛇鎮救了蛇男和江潮生的那位大夫！
“是你……”陳溫想要坐起來，“你不是……你怎麽會在這裏？”
“別急，慢慢說。”
大夫拿過枕頭讓他靠好，溫和道：“妖魔出世後，我們離開了烏蛇鎮，向往西邊走，據說那裏妖怪少一些，結果……沒料到那裏在鬧饑荒，朝廷也亂成一鍋粥，許多人吃不起飯都要餓死了。”
陳溫怔怔的看著他，“那您……孫女呢？”
他還記得那名送了他一枝花的小姑娘。
大夫眼底浮現悲傷，“她啊，去偷人家的吃的被打死了。”
陳溫難以置信的瞪大眼睛，心臟和壓了塊石頭一樣，沈甸甸的。可萊姻蘭
“怎麽會……這樣……”
大夫反而很坦然，嘆息道：“這就是亂世啊，原本我也該死了，結果在死前被妖魔綁走來到這裏，我就想，在哪裏治人不是治啊，索性就留下來了。”
“對不起……”陳溫說道：“對不起……原本我們應該保護你們的……對不起……”
“這又不是你的錯。”大夫笑了，像是一個長輩那樣摸了摸他的頭發，“你是個好孩子，那蛇男在烏蛇鎮生活了那麽多年，你是唯一一個帶他來治病的人。”
陳溫沈默不語。
“作為交換，孩子，你能告訴我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事嗎？”
陳溫對上老人慈祥的面容，過去幾息，方艱澀道：“我成了妖怪。”
大夫點點頭，用眼神鼓勵他說下去，陳溫張了張嘴，眼睛一眨，眼淚就出來了。
他哽咽道：“我回不了家了……”
距離兩人幾米外的榻上，蛇魔平靜的註視著那名泣不成聲的人，蛇尾在地上緩慢的游走。
＊＊＊
陳溫在床上躺了好幾日，每日都會有不同的妖魔來給他送吃的。
它們都是漂亮的少年少女，扭腰款款，可依然掩蓋不了周身的妖氣，可對他說話卻輕聲細語像是怕嚇到人一樣。
哪怕面對陳溫瘋了一樣的吃相也沒有露出異色。
這樣過了幾日，有一名少年不小心看見陳溫被褥下的蛇尾，沒等陳溫把尾巴藏起來，就見他滿臉通紅，妖相畢露，“好、好美的尾巴。”
陳溫頭一低，將整個人都藏進被窩裏。
第二日，來的人從美麗的少年少女變成了人高馬大的鎧甲侍衛。
生怕陳溫發現不了它們的根腳，一個個腦袋都是原型，從狼到熊竟然還有黃鼠狼，哪怕都是妖怪，後者顯然比前者令人更為不適。
它們端飯的陣勢極大，和立馬要拉陳溫去砍頭的牢頭一樣。
陳溫呆了好幾日，直到一匹馬趕著要給他餵飯之後，他實在受不了了。
大夫來為他診斷的時候，他隱晦的問了句：“我可以出去嗎？”
大夫顯然很高興，“自然可以。”
“哦……”陳溫吶吶的應了句，難道他猜錯了，對方並沒有打算關著他？
用過午飯，陳溫艱難的扭著蛇尾剛打開門，就對上十幾雙眼睛。
他們異口同聲道：“您要去哪裏？”
陳溫已經想回去了，“出去……走走？”
其中一名容貌柔媚的女子走過來，她彎下腰低聲道：“我來為您更衣，您這樣出去可不行。”
陳溫看了眼自己向來的白衣，並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可對方既然這麽講了，他只好點點頭，可很快他就後悔了，怎、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衣服？
紅色的衣服是紗質的，穿起來四面透風，皮膚都遮不住……
還有掛滿金鏈子的衣服，肚子都露在外面……
他據理力爭，講得面紅耳赤才爭取到一件正常的衣服，雖說正常，可穿起來太過滑膩，只靠腰上的帶子綁住，白色的衣面上的金線繡著大朵的花，尾擺很長，順著雪白的蛇尾落在地上，還帶著層層的褶皺。
陳溫不習慣的這裏拽拽，那裏扯扯，女子攔住他，拿了個綴滿寶石的頭飾要往他頭上戴。
陳溫想也不想轉身就走，剛出大門，就被人一把拽住。
蛇尾不穩的晃了晃，整個人都撞進對方懷裏。
耳旁傳來一道嗤笑聲，“你這樣的蛇在本王的族群裏，一天都活不了。”
陳溫擡頭看去，就見魔王心情很好的看著自己，撥動他的衣領看了眼，“不過，這回瞧著有個妖樣了。”
“大王，還有個頭飾……”
“不行！”陳溫對上兩魔的目光，堅持道：“我不戴，實在不行，我就不出門了。”
女子泫然欲泣的看著陳溫，陳溫垂下眼簾，就要往回走。
下一刻，手臂一緊，又被拉了回去。
“不戴就不戴。”魔王道：“那就戴本王這個。”
他的指尖浮起一道漆黑的靈力，靈力在空中化為一朵朵花的形狀，它們簇擁在一起，逐漸變成一個花環。
魔王看了眼懷中人白皙的肌膚，打了個響指，花環落到陳溫烏黑的發上。
他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樣不錯。”
說完不等陳溫給出反應，攬住人的腰飛到半空中，兩匹駿馬夾著黑色的火焰跑來，車輪滾滾，魔王抱著人進了座位。
“聽說你想出門走走，本王今日正好有空，帶你一程。”
魔王勾唇一笑，“不用謝本王。”
陳溫只好把話吞了回去。
其實……他只是想在院子裏頭走走就夠了……
42
馬車在一條集市的入口處停下。
魔王施法將他的蛇尾變成了青色，理由是太招眼了。
陳溫對此並不在意，只是看著魔妖之氣濃郁的集市，有點後悔來到這裏。
還是魔王拽了他一把，他才磕磕絆絆的跟了上去，他去過修士的雲頂，那裏雖然也是交易之地，諸人之間卻不大交談。
他還去過凡人的集市，煙花炮仗，各種吃食玩偶，總能令他不由自主的高興起來。課來癮藍
而這妖魔的集市……
陳溫無法形容，和凡世很像，可它們賣的卻是斷肢內臟，還有一塊塊帶著黃色脂肪的不知名肉塊。
胃部翻騰，陳溫險些吐出來。
魔王註意到他神色有異，跟著看過去，冰冷的眼底浮起一抹殺氣。
很快，當著陳溫的面，有一隊妖魔走過來把那個青皮妖怪抓走，領頭的妖魔怒道：“又是你！說了多少遍在魔域不能賣人肉不能賣人肉！！起來！跟我走！媽的每次都為了你加班！”
陳溫被這變故搞的目瞪口呆。
他下意識去看魔王，魔王也看了過來。
緊接著，魔王瞇起眼睛，“你這是什麽表情？”
陳溫忙低下頭，猶豫了片刻才說道：“你們……不吃人肉？”
“呵，本王當怎麽了，原來是……”魔王瞥了眼對方蒼白的臉頰，將剩下的話吞了回去，沒好氣的解釋道：“當然吃，只是吃了就不可能再進入魔域。”
“為何？”
陳溫想到被屠殺的凡人，忍不住追問。
魔王卻沒有再解釋，他拉著人來到集市的內部，賣的東西果然正常了許多。
陳溫還惦記著方才的事情，看的心不在焉，最後還是魔王看不下去，按住他的腦袋往一個方向一轉，“看那裏，好看嗎？”
陳溫定睛看去，原來是一位套著白紗的貓女在跳舞，舞姿輕盈，足上還戴著鈴鐺，叮當作響。
他想點頭，可被按著動不了，只好乖乖說道：“好看。”
魔王又按著他往另一個方向，那裏有一只老鼠精在玩雜耍，灰色嬌小的身影靈活輕巧，頗有幾分可愛。
“這麽多有趣的東西都入不了你的眼，本王就不懂了，你這腦子成天究竟在想什麽？”
陳溫楞住。
魔王擡起他的下巴，冷聲命令道：“本王命令你，從現在起，什麽都不許想，本王讓你看什麽，你就得看什麽。”
啊？
陳溫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魔王是個言出必行的魔，他拖著陳溫幾乎將整個集市逛了個遍，所到之處妖魔戰戰兢兢，卻見他們的大王眼裏只有旁邊的青色小蛇，態度奇差，動作卻極為溫柔。
甚至為了讓人多吃一口烤肉抱著人舉起來，不吃就不讓下來。
這是……他們的大王？
不過……不過那條小蛇，長得可真好看啊。
＊＊＊
陳溫全程都是大腦空白的狀態。
直到熟悉的魔馬踏著黑焰打個響鼻，停在二人面前，他才勉強打起精神：“要回去了嗎？”
魔王睨了眼身邊人，笑的有些不懷好意，“沒玩夠？那我們……”
“別！”陳溫一把拉住對方寬大的黑色袖子，“真的玩不動了，大王饒了我吧。”
魔王不自在的動了動手臂，如果下半身是蛇尾，恐怕已經激動的不住打顫。
他輕咳一聲，板著臉道：“看你苦苦哀求也是可憐，大王就饒你這一回。”
陳溫忍不住笑了，眉眼彎起，臉頰粉紅，看得魔王愈發控制不住本能，他扔下人轉身就走，“你在此地等我片刻。”
說完，陳溫已經看不見人了。
他緩緩收斂了笑，拿下頭頂的花環，記憶裏，也有這樣一條黑漆漆的蛇纏著他，贈他花環，卿卿卿卿喚個不停。
起先還沒認出來，直到看見花環，他才終於確定……
真是的……竟然變成了這副樣子……
大魔王啊……
陳溫勾了勾嘴唇，不過，萬人迷光環作用消失，它又沒有那段時日的記憶，為什麽會救自己？
自打劉花中的事情之後，他不再相信天底下有無緣無故的幫助。
可又實在想不出來……這樣的自己，究竟還有什麽值得對方費心的地方。
總不能還因為這具身體吧？
或者是因為這條尾巴？
陳溫低頭打量著，也沒什麽好看的啊。
看了會兒，魔王還沒回來，他卻已經累了。
其實魔王說的沒錯，現在的他看不見任何值得高興的事物，這世間的種種，更像是一副與他無關的水墨畫。
陳溫嘆了口氣，揉了揉臉勉強打起精神，這時，不遠處的街上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衣，撐著一把紙傘。
陳溫眼瞳一縮，下意識追了下去，可等他到時已經沒有了對方的身影。
他又找了好幾圈，直到被回來的魔王一把抓住領子，“你在幹什麽？趁本王不在想逃走？”
“不是……我、我看到了一個人……”陳溫有點不知道怎麽解釋，“可一轉眼……他就不在了……”
“人？什麽人？是你那群是師兄弟？還是上清？”
陳溫聽出他語氣中的嘲諷，不再吭聲。
魔王見人情緒又開始低落，有些煩躁的皺起眉，把人抱了放在車上後，問了句：“想不想去追星星？”
“星星？”
陳溫起先不明白，直到魔王駕車開始追逐黑暗中的星光時，他才明白。
魔域的繁星總是晦暗且不明顯，其實那並不是真正的星星，而是數以萬計提著等長著翅膀的小東西。
它們被一追就唧唧哇哇亂叫，難聽的要命，陳溫忍不住用手指去戳它們。
大多數都會躲開，偶爾有一個會膽大的小心翼翼的貼過來，又在看見魔王後啊的尖叫，逃走。
玩著玩著，陳溫開始困了，腦袋一點一點，最終靠在了魔王的肩上。
魔王抱手看著蒼茫的夜色，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下意識放軟了肩部，他的手指間掛著一串沒送出去的銀白色手鏈。
【大王今日很高興啊，這手鏈是要送給那條小青蛇的吧？我給您包起來！】
“胡說八道！本王哪裏有很高興！”
魔王瞪了眼旁邊睡死過去的人，忿恨扔了手裏這鬼迷心竅的玩意兒。
他只是為了自己的半顆心臟，討好對方不過是形勢所逼！哪裏高興了！沒長眼睛的東西！
＊＊＊
一刻鐘後，辛辛苦苦拉著兩人回到魔宮還沒來及喝口水的魔馬又沿著原路回去。
只為了帶自家主人找回丟失的銀色手鏈。
魔王：本王只是不想浪費，那可是花了錢的！
＊＊＊
妖魔集市的另一頭，白衣人收起傘，這附近的妖魔都認識他，見人回來不停打招呼。
還有人往他手裏塞東西，虎妖咧者嘴笑道：“大夫，我那顆蛀牙太謝謝您了，這是我賣的野豬肉，放心沒靈智的，您拿著吃啊。”
“多謝。”
白衣人輕輕一笑，平平無奇的五官也多了幾分亮采。
等進了屋子，他收起笑，隨手把野豬肉往地上一扔，拿出精心挑選的水果放在一副畫像面前。
他癡癡的看著畫，低聲道：“師父，我聽您的話一直在做個好人，您交代的事情我的第一件事也完成了。”
“三千年了，您當年說出去辦一件事情，就一直不曾回來，我從部落來到這裏，一直在找您，可您究竟去了哪裏？我找遍了魔域也沒有聽說有白色成精的蛇，能否給我托夢告知，哪怕上天入地我也會去找您。”
畫上人並不能回答他。
他抱著劍，雪白的蛇尾盤旋，眼上蒙著一層布，唇角微微抿起，像是在笑，又像是什麽都沒有。
一如白衣人記憶中的模樣。
“明日我會啟程去找一名邪醫，他的占蔔之術已經出神入化，希望能找到您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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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裏，魔王懶洋洋的支著下巴，猩紅色的眼睛微微瞇起，漆黑的蛇尾盤旋在周圍，尾巴尖蠢蠢欲動的往床邊爬去。
眼看尾巴尖就要碰到床上人的臉頰，他不耐煩的皺起眉，嗖的一下拽了回來。
“你都看半個時辰了，到底如何？本王什麽時候能取回自己的心臟。”
魔王冷冰冰的看著床邊的人類大夫，上次那個魔醫被他弄死後，他的手下翻遍了整個魔域都沒有找到其他的魔醫，只好從人類那裏綁了一個回來。
做點事情慢的要死……
人類大夫不慌不忙道：“大王，恕小的直言，這位郎君憂思過度，氣血淤結，雖外表看起來沒很麽大礙，但心肝脾肺……”
“夠了，本王沒工夫聽你的長篇大論。”
魔王打斷他，“你就說本王能不能吃了？”
人類大夫恭恭敬敬的一拜，“不能。”
見魔王的臉立馬黑了，他連忙道：“需得養一養，最好是等人心情暢快了就取心臟服下，此時效果最佳。”
“你的意思……”魔王深吸一口氣，“本王還得討他一個人不人妖不妖的東西歡心？”
人類大夫低著頭不說話。
魔王煩躁的拍了拍蛇尾，揮了揮手，“罷了，就這樣吧。”
＊＊＊
陳溫睜開眼睛的時候，還有片刻的茫然。
腦子緩慢的轉動，被拍暈前的畫面重新進入腦海，他微微動了動嘴唇，就看見一條漆黑的東西鬼鬼祟祟的爬過來。
討好的蹭了蹭他的下巴。
下一刻，那條東西蹭的離開，一道高大的黑影走過來，垂下的眼眸猩紅如血。
陳溫認出，這就是將他弄暈的那個魔。
魔王嫌棄的打量了兩眼，“瘦巴巴的，肉也沒幾兩，換一千年前，你這樣的本王一口氣能吞一百個！”
陳溫緩慢的眨動眼睛，並不說話。
魔王卻離奇的怒了：“別仗著本王現在殺不了你就隨意勾引本王……夠了！別蹭過去了！！”
後面一句話是對著又摸上床的的蛇尾說的。
魔王快氣死了，以前怎麽沒發現自己的尾巴這麽煩人。
可陳溫並不知道，他只當自己惹對方生氣了，默默的把發冷的肩膀往被窩裏縮了縮，依然一聲不吭。
下一刻，下巴被捏住。
“躲什麽？”魔王蹭了蹭手下柔軟白皙的肌膚，莫名心情好了點，聲音依然狠戾，“你可真讓本王好找，躲在林子裏面，害得本王把周圍一片地都翻遍了，聽著，你現在好好給本王養身體，高興起來，本王到時候要取你的……”
“咳咳咳——”
突如其來的咳嗽打斷了兩人的對峙，人類大夫走過來，笑道。
“大王，這裏交給小的來吧。”
陳溫轉動眼珠，覺得這個聲音有點耳熟……
魔王皺起眉，往旁邊挪出一個巴掌大的空位，示意人類大夫擠過來。
人類大夫微笑的看著比自己高一倍的魔王：就算他長得不是人高馬大這也擠不進去啊，委屈大王先出去等著吧。
魔王瞇起眼睛，冷笑一聲：“當本王很喜歡留在這裏不成！”
說完，周身黑霧湧現，魔王已經離開了房間。
他一走，陳溫終於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樣。
赫然是當年在烏蛇鎮救了蛇男和江潮生的那位大夫！
“是你……”陳溫想要坐起來，“你不是……你怎麽會在這裏？”
“別急，慢慢說。”
大夫拿過枕頭讓他靠好，溫和道：“妖魔出世後，我們離開了烏蛇鎮，向往西邊走，據說那裏妖怪少一些，結果……沒料到那裏在鬧饑荒，朝廷也亂成一鍋粥，許多人吃不起飯都要餓死了。”
陳溫怔怔的看著他，“那您……孫女呢？”
他還記得那名送了他一枝花的小姑娘。
大夫眼底浮現悲傷，“她啊，去偷人家的吃的被打死了。”
陳溫難以置信的瞪大眼睛，心臟和壓了塊石頭一樣，沈甸甸的。可萊姻蘭
“怎麽會……這樣……”
大夫反而很坦然，嘆息道：“這就是亂世啊，原本我也該死了，結果在死前被妖魔綁走來到這裏，我就想，在哪裏治人不是治啊，索性就留下來了。”
“對不起……”陳溫說道：“對不起……原本我們應該保護你們的……對不起……”
“這又不是你的錯。”大夫笑了，像是一個長輩那樣摸了摸他的頭發，“你是個好孩子，那蛇男在烏蛇鎮生活了那麽多年，你是唯一一個帶他來治病的人。”
陳溫沈默不語。
“作為交換，孩子，你能告訴我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事嗎？”
陳溫對上老人慈祥的面容，過去幾息，方艱澀道：“我成了妖怪。”
大夫點點頭，用眼神鼓勵他說下去，陳溫張了張嘴，眼睛一眨，眼淚就出來了。
他哽咽道：“我回不了家了……”
距離兩人幾米外的榻上，蛇魔平靜的註視著那名泣不成聲的人，蛇尾在地上緩慢的游走。
＊＊＊
陳溫在床上躺了好幾日，每日都會有不同的妖魔來給他送吃的。
它們都是漂亮的少年少女，扭腰款款，可依然掩蓋不了周身的妖氣，可對他說話卻輕聲細語像是怕嚇到人一樣。
哪怕面對陳溫瘋了一樣的吃相也沒有露出異色。
這樣過了幾日，有一名少年不小心看見陳溫被褥下的蛇尾，沒等陳溫把尾巴藏起來，就見他滿臉通紅，妖相畢露，“好、好美的尾巴。”
陳溫頭一低，將整個人都藏進被窩裏。
第二日，來的人從美麗的少年少女變成了人高馬大的鎧甲侍衛。
生怕陳溫發現不了它們的根腳，一個個腦袋都是原型，從狼到熊竟然還有黃鼠狼，哪怕都是妖怪，後者顯然比前者令人更為不適。
它們端飯的陣勢極大，和立馬要拉陳溫去砍頭的牢頭一樣。
陳溫呆了好幾日，直到一匹馬趕著要給他餵飯之後，他實在受不了了。
大夫來為他診斷的時候，他隱晦的問了句：“我可以出去嗎？”
大夫顯然很高興，“自然可以。”
“哦……”陳溫吶吶的應了句，難道他猜錯了，對方並沒有打算關著他？
用過午飯，陳溫艱難的扭著蛇尾剛打開門，就對上十幾雙眼睛。
他們異口同聲道：“您要去哪裏？”
陳溫已經想回去了，“出去……走走？”
其中一名容貌柔媚的女子走過來，她彎下腰低聲道：“我來為您更衣，您這樣出去可不行。”
陳溫看了眼自己向來的白衣，並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可對方既然這麽講了，他只好點點頭，可很快他就後悔了，怎、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衣服？
紅色的衣服是紗質的，穿起來四面透風，皮膚都遮不住……
還有掛滿金鏈子的衣服，肚子都露在外面……
他據理力爭，講得面紅耳赤才爭取到一件正常的衣服，雖說正常，可穿起來太過滑膩，只靠腰上的帶子綁住，白色的衣面上的金線繡著大朵的花，尾擺很長，順著雪白的蛇尾落在地上，還帶著層層的褶皺。
陳溫不習慣的這裏拽拽，那裏扯扯，女子攔住他，拿了個綴滿寶石的頭飾要往他頭上戴。
陳溫想也不想轉身就走，剛出大門，就被人一把拽住。
蛇尾不穩的晃了晃，整個人都撞進對方懷裏。
耳旁傳來一道嗤笑聲，“你這樣的蛇在本王的族群裏，一天都活不了。”
陳溫擡頭看去，就見魔王心情很好的看著自己，撥動他的衣領看了眼，“不過，這回瞧著有個妖樣了。”
“大王，還有個頭飾……”
“不行！”陳溫對上兩魔的目光，堅持道：“我不戴，實在不行，我就不出門了。”
女子泫然欲泣的看著陳溫，陳溫垂下眼簾，就要往回走。
下一刻，手臂一緊，又被拉了回去。
“不戴就不戴。”魔王道：“那就戴本王這個。”
他的指尖浮起一道漆黑的靈力，靈力在空中化為一朵朵花的形狀，它們簇擁在一起，逐漸變成一個花環。
魔王看了眼懷中人白皙的肌膚，打了個響指，花環落到陳溫烏黑的發上。
他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樣不錯。”
說完不等陳溫給出反應，攬住人的腰飛到半空中，兩匹駿馬夾著黑色的火焰跑來，車輪滾滾，魔王抱著人進了座位。
“聽說你想出門走走，本王今日正好有空，帶你一程。”
魔王勾唇一笑，“不用謝本王。”
陳溫只好把話吞了回去。
其實……他只是想在院子裏頭走走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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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一條集市的入口處停下。
魔王施法將他的蛇尾變成了青色，理由是太招眼了。
陳溫對此並不在意，只是看著魔妖之氣濃郁的集市，有點後悔來到這裏。
還是魔王拽了他一把，他才磕磕絆絆的跟了上去，他去過修士的雲頂，那裏雖然也是交易之地，諸人之間卻不大交談。
他還去過凡人的集市，煙花炮仗，各種吃食玩偶，總能令他不由自主的高興起來。課來癮藍
而這妖魔的集市……
陳溫無法形容，和凡世很像，可它們賣的卻是斷肢內臟，還有一塊塊帶著黃色脂肪的不知名肉塊。
胃部翻騰，陳溫險些吐出來。
魔王註意到他神色有異，跟著看過去，冰冷的眼底浮起一抹殺氣。
很快，當著陳溫的面，有一隊妖魔走過來把那個青皮妖怪抓走，領頭的妖魔怒道：“又是你！說了多少遍在魔域不能賣人肉不能賣人肉！！起來！跟我走！媽的每次都為了你加班！”
陳溫被這變故搞的目瞪口呆。
他下意識去看魔王，魔王也看了過來。
緊接著，魔王瞇起眼睛，“你這是什麽表情？”
陳溫忙低下頭，猶豫了片刻才說道：“你們……不吃人肉？”
“呵，本王當怎麽了，原來是……”魔王瞥了眼對方蒼白的臉頰，將剩下的話吞了回去，沒好氣的解釋道：“當然吃，只是吃了就不可能再進入魔域。”
“為何？”
陳溫想到被屠殺的凡人，忍不住追問。
魔王卻沒有再解釋，他拉著人來到集市的內部，賣的東西果然正常了許多。
陳溫還惦記著方才的事情，看的心不在焉，最後還是魔王看不下去，按住他的腦袋往一個方向一轉，“看那裏，好看嗎？”
陳溫定睛看去，原來是一位套著白紗的貓女在跳舞，舞姿輕盈，足上還戴著鈴鐺，叮當作響。
他想點頭，可被按著動不了，只好乖乖說道：“好看。”
魔王又按著他往另一個方向，那裏有一只老鼠精在玩雜耍，灰色嬌小的身影靈活輕巧，頗有幾分可愛。
“這麽多有趣的東西都入不了你的眼，本王就不懂了，你這腦子成天究竟在想什麽？”
陳溫楞住。
魔王擡起他的下巴，冷聲命令道：“本王命令你，從現在起，什麽都不許想，本王讓你看什麽，你就得看什麽。”
啊？
陳溫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魔王是個言出必行的魔，他拖著陳溫幾乎將整個集市逛了個遍，所到之處妖魔戰戰兢兢，卻見他們的大王眼裏只有旁邊的青色小蛇，態度奇差，動作卻極為溫柔。
甚至為了讓人多吃一口烤肉抱著人舉起來，不吃就不讓下來。
這是……他們的大王？
不過……不過那條小蛇，長得可真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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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溫全程都是大腦空白的狀態。
直到熟悉的魔馬踏著黑焰打個響鼻，停在二人面前，他才勉強打起精神：“要回去了嗎？”
魔王睨了眼身邊人，笑的有些不懷好意，“沒玩夠？那我們……”
“別！”陳溫一把拉住對方寬大的黑色袖子，“真的玩不動了，大王饒了我吧。”
魔王不自在的動了動手臂，如果下半身是蛇尾，恐怕已經激動的不住打顫。
他輕咳一聲，板著臉道：“看你苦苦哀求也是可憐，大王就饒你這一回。”
陳溫忍不住笑了，眉眼彎起，臉頰粉紅，看得魔王愈發控制不住本能，他扔下人轉身就走，“你在此地等我片刻。”
說完，陳溫已經看不見人了。
他緩緩收斂了笑，拿下頭頂的花環，記憶裏，也有這樣一條黑漆漆的蛇纏著他，贈他花環，卿卿卿卿喚個不停。
起先還沒認出來，直到看見花環，他才終於確定……
真是的……竟然變成了這副樣子……
大魔王啊……
陳溫勾了勾嘴唇，不過，萬人迷光環作用消失，它又沒有那段時日的記憶，為什麽會救自己？
自打劉花中的事情之後，他不再相信天底下有無緣無故的幫助。
可又實在想不出來……這樣的自己，究竟還有什麽值得對方費心的地方。
總不能還因為這具身體吧？
或者是因為這條尾巴？
陳溫低頭打量著，也沒什麽好看的啊。
看了會兒，魔王還沒回來，他卻已經累了。
其實魔王說的沒錯，現在的他看不見任何值得高興的事物，這世間的種種，更像是一副與他無關的水墨畫。
陳溫嘆了口氣，揉了揉臉勉強打起精神，這時，不遠處的街上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衣，撐著一把紙傘。
陳溫眼瞳一縮，下意識追了下去，可等他到時已經沒有了對方的身影。
他又找了好幾圈，直到被回來的魔王一把抓住領子，“你在幹什麽？趁本王不在想逃走？”
“不是……我、我看到了一個人……”陳溫有點不知道怎麽解釋，“可一轉眼……他就不在了……”
“人？什麽人？是你那群是師兄弟？還是上清？”
陳溫聽出他語氣中的嘲諷，不再吭聲。
魔王見人情緒又開始低落，有些煩躁的皺起眉，把人抱了放在車上後，問了句：“想不想去追星星？”
“星星？”
陳溫起先不明白，直到魔王駕車開始追逐黑暗中的星光時，他才明白。
魔域的繁星總是晦暗且不明顯，其實那並不是真正的星星，而是數以萬計提著等長著翅膀的小東西。
它們被一追就唧唧哇哇亂叫，難聽的要命，陳溫忍不住用手指去戳它們。
大多數都會躲開，偶爾有一個會膽大的小心翼翼的貼過來，又在看見魔王後啊的尖叫，逃走。
玩著玩著，陳溫開始困了，腦袋一點一點，最終靠在了魔王的肩上。
魔王抱手看著蒼茫的夜色，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下意識放軟了肩部，他的手指間掛著一串沒送出去的銀白色手鏈。
【大王今日很高興啊，這手鏈是要送給那條小青蛇的吧？我給您包起來！】
“胡說八道！本王哪裏有很高興！”
魔王瞪了眼旁邊睡死過去的人，忿恨扔了手裏這鬼迷心竅的玩意兒。
他只是為了自己的半顆心臟，討好對方不過是形勢所逼！哪裏高興了！沒長眼睛的東西！
＊＊＊
一刻鐘後，辛辛苦苦拉著兩人回到魔宮還沒來及喝口水的魔馬又沿著原路回去。
只為了帶自家主人找回丟失的銀色手鏈。
魔王：本王只是不想浪費，那可是花了錢的！
＊＊＊
妖魔集市的另一頭，白衣人收起傘，這附近的妖魔都認識他，見人回來不停打招呼。
還有人往他手裏塞東西，虎妖咧者嘴笑道：“大夫，我那顆蛀牙太謝謝您了，這是我賣的野豬肉，放心沒靈智的，您拿著吃啊。”
“多謝。”
白衣人輕輕一笑，平平無奇的五官也多了幾分亮采。
等進了屋子，他收起笑，隨手把野豬肉往地上一扔，拿出精心挑選的水果放在一副畫像面前。
他癡癡的看著畫，低聲道：“師父，我聽您的話一直在做個好人，您交代的事情我的第一件事也完成了。”
“三千年了，您當年說出去辦一件事情，就一直不曾回來，我從部落來到這裏，一直在找您，可您究竟去了哪裏？我找遍了魔域也沒有聽說有白色成精的蛇，能否給我托夢告知，哪怕上天入地我也會去找您。”
畫上人並不能回答他。
他抱著劍，雪白的蛇尾盤旋，眼上蒙著一層布，唇角微微抿起，像是在笑，又像是什麽都沒有。
一如白衣人記憶中的模樣。
“明日我會啟程去找一名邪醫，他的占蔔之術已經出神入化，希望能找到您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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