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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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今年過年, 豫市的門診有不少來看病的人。

大部分都是流感,而且老人和小孩子偏多。

和普通的流感差不多,起初都是嗓子疼,然後是發燒、咳嗽……病癥雖然不嚴重, 但持續的時間很長, 基本要小半個月才能痊愈。

為了預防流感, 家家戶戶都用八四消毒水,偶爾還會熏醋來殺菌。

還好,程兵並不是流感,只是普通的感冒, 在每天三碗姜湯、不間斷地板藍根的加持下, 不到一個禮拜就好了。

今年來串親戚的人不少,平常很少聯系的人也趕著過年來家裏串門。

都是因為程玉秀的緣故,畢竟她今年當上了村裏的婦女主任, 大小也是個官呢, 所以自然少不了來送禮的人。

說是婦女主任,其實也沒有什麽太大的權力,就算是收了他們的禮,平時也幫不上什麽要緊的忙。

頂多就是村裏發福利的時候,能幫著把領錢的順序調一調而已,可也多分不了一分錢。不過既然都送了, 她也就笑納了, 反正都是一個村的,也不必要那麽虛假的客氣, 不要白不要。

串門的人多了,少不了有幾個人得了流感的。

哪怕家裏已經預防得很徹底了,還是沒能擋住這外來的病毒。

程天爽中招了。

大年初八, 高三開學的第一天,她就因為高燒沒能從床上起來。

估計是因為太久不運動了吧,過去的幾個月每天都在教室裏坐著學習,都沒有好好地鍛煉過身體,所以抵抗力就下降了,再趕上這場流感來勢洶洶便病倒了。

還好她的癥狀不算嚴重,去附近的診所打了一天吊瓶就緩過來了。

高三的時間很寶貴,程天爽不敢多耽誤時間,等到第二天身體好了一點後就去學校上課了。

學校請假的人不少,有十幾個人都是因為流感請了假。

幸好,幸好程天爽回學校上課了,要不她就要錯過一口新鮮熱乎的大瓜了。

“小偷抓住了。”

程天爽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啥?”

“其實不能算是抓住,應該是他自作自受,老天爺都要懲罰他。”

程天爽還沒明白她的意思。

喝了一口杯子裏的熱水,程天爽感覺狀態好一點後,這才開始聽她詳細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事情發生在昨天早上。

上午九點半,各個班的老師正上著課,一個學生的家長就找到學校,哭著喊著要求老師和校方給個說法。

他的兒子是七班的一名學生,病了,病得很重,現在還在重癥監護室沒出來。

聽那家長的意思,他的兒子應該是病了很久,起碼有一個多月,只是被誤當做是感冒所以一直沒有重視,直到前兩天病情惡化,才被送去醫院。

經過醫生的一番檢查,說是肺部細菌感染引起的肺膿腫。

而這癥狀是他放假前就有的,而那學生平常一直都是住校,也就意味著他是在學校住校的時候就得了病,因為治病需要支付高昂的醫藥費,家長這才在開學第一天跑來學校討要說法。

聽說學生生病,當老師的自然不可能擺脫責任,於是第一時間跟著家長去醫院了解情況。

直到從醫生那裏得出“是真菌入肺引發的感染”的結論,才暴露了他是小偷的事實。

“真菌?這跟他是小偷有什麽關系?”程天爽不解道。

同桌:“你傻啊,你忘了女生宿舍丟的都是什麽東西了?內衣、內褲、圍巾、襪子……特別是襪子,要是有腳氣的話,可不就有真菌了嘛。”

程天爽本來就不舒服,聽她這麽一描述,頭更暈了。

肺部?真菌?襪子?

她好像能猜到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了……

不過,事實也確實像她猜想的那樣。

高三學生的壓力大,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解壓方式,有的會通過打籃球、跑步這些運動來放松,有的則會去打電動來分散註意力,當然也有一些不太好的習慣。

七班那男生就有這麽一種不好的發洩方式。

不是偷竊,而是更加變|態地戀物,通過嗅聞那股特殊的味道來讓自己放松。

至於他是怎麽拿到這些衣物的,自然也是通過學校的圍墻。

趁著女生宿舍沒人的時候,從圍墻翻進公共衛生間,然後再去各個宿舍偷取那些帶有味道的衣物。

以防被人發現,他每一次都會找不同的宿舍,並且偷的都是比較舊的衣物。

天網恢恢,他以為沒人會在意這些不值錢的衣物,卻沒想到自己這種“特殊”的愛好會被人發現。

老師從醫院回來後去了他的宿舍,確實從他關著的櫃子裏,翻找出了兩三只襪子,而且因為放了小半個月沒有清洗,雖然沒什麽明顯的味道,但表面已經長了一層薄薄的黴菌……

原本他們是來學校替兒子出頭的,這下可好,非但沒能討要到醫藥費,反而幫兒子拿了個記大過的處分。

只是那學生現在還在昏迷中沒有清醒,不能親自聽到這兩個噩耗,真是可惜。

“我就說吧,小偷不可能是吳勝男。”

聽完這個瓜,程天爽心滿意足地喝了一口水後,又問:“那上次冤枉吳勝男的那些人呢?跟她道歉了嗎?”

同桌搖搖頭,“不知道,但我估計是沒有。”

因為不是一個班的,所以不太清楚其他班的情況,但是根據她的猜測,那些人應該會選擇裝聾作啞,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道歉,聽起來容易,但是對她們這些自尊心很強的人來說,可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更何況,她們可是家庭條件比吳勝男優秀的“上位者”,又怎麽可能會她這樣不起眼的人道歉呢?

晚上十一點半,四中的女生宿舍樓。

因為習慣了過年那幾天的放松,同宿舍的幾個女生早早就上床睡覺了,只有睡在下鋪的吳勝男還開著臺燈,爭分奪秒地計算著數學卷子上最後一道大題。

過年的時候她沒有休息,為了以後能考上一個好大學,現在她腦子裏的那根弦依舊繃得很緊。

哪怕前兩天她因為受涼發燒了,也沒有休息太久,只是吃了兩片退燒藥後就繼續起來開始背單詞。

唰唰唰……

她的註意力完全沈浸在數學的世界裏,耳邊只能聽到自己寫字的聲音,絲毫沒有意識到,外面正有一串腳步聲朝著宿舍這邊靠近。

鐺鐺。

有人在敲門。

敲門的聲音很小,似乎是怕打擾到裏面的人休息,但又不是特別小,因為她們要確保在臺燈下學習的那一束目光能夠聽到。

“誰?”

吳勝男小聲地問。

“我。”

外面的人也小聲地答。

吳勝男跟她們不熟,但是經過上次的事情後,她記得了她們的聲音。

放下手裏的筆,吳勝男不悅地皺了下眉。

盡管不情願,但她還是從床上下來走過去開門。

小偷已經抓到了,也證明自己的清白了,她們大晚上的還找上門幹什麽?

“你們有事嗎?”

打開門時,吳勝男第一眼看到的,是上次為首的女生懷裏捧著的一抹紅。

那是一條深紅色的羊毛圍巾,上面的價簽還沒來得及撕,應該是今天才從商場裏買來的。

“對不起。”

那女生誠懇地向她道歉道。

其他女生跟著鞠了一躬,也紛紛向她表達歉意。

“是我們錯了,我們不該冤枉你。”

“真的對不起,請你原諒我們……”

吳勝男原本都做好跟她們再打一架的準備了,可面對她們突如其來的道歉,攥緊的拳頭又不禁松了松。

表情冷冷地看著她們,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女生把圍巾遞到了她面前:“這是我們幾個一起買的圍巾,祝你新年快樂。”

賠罪禮物聽起來有些疏遠,而且容易被拒絕,還是新年禮物更合適,送給她的時候也不會被誤解出別的含義。

吳勝男:“心意我收下了,圍巾就不用了。”

“用的用的,”另一個女生主動把圍巾塞給她,“上次打架,我把你的臉都給打腫了,真是對不起。”

“是啊,我當時還踹了你好幾腳……”

吳勝男比較健忘,這些不重要的事她不會放在心上。不過說起上次打架,好像她們挨揍挨得更狠才對吧……

幾個女生原本是打算在人多的時候向她道歉的,可一是擔心她拒絕,二是因為愛面子,不好意思,於是就挑了一個夜深人靜地時候來跟她說對不起。

見她們這麽堅持,吳勝男只好收下了她們的心意。

“不打不相識,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那女生試探地問道。

“嗯。”

吳勝男露出了淡淡地笑意。

那一層冰好像融化了。

黑暗的走廊裏,幾人站在一起小聲地聊起了天。

和半個月前的那個晚上不同的是,當時她們之間的情緒是憤怒,而現在更多的是開心和歡樂。

“那我們也回去覆習了。”

“去吧,有什麽問題可以來問我,我睡得晚。”

“你不怕我二模超過你?”

“不怕啊,放馬過來吧!”

“好,那這次二模就比比看,如果我超過你了就請你吃飯,如果沒超過,那就我請你。”

“行啊,那你可要加油了。”

“一言為定!”

——

四月份,活動中心終於開始盈利了。

按照程玉秀原本的計劃,差不多要等到年底才會賺回之前的投入,沒想到活動中心會這麽受大家的歡迎,光是棋牌室每天都有至少一百塊的收入,更別說二樓的午托部了。

可賺錢哪有這麽輕松?程玉秀每天都有一大堆要操心的事情,即使有玩得好的老姊妹們一起幫襯,也有些忙不過來。

招人,必須要招人,否則她非得累癱不可。

本來開這個活動中心就是為了消遣,捎帶著賺點小錢,她可不想讓自己太累。

至於招誰,還是要優先考慮十裏堡村的鄰居,畢竟一起住了幾十年,在日常的相處和配合方面多少會比不太熟的人更好。

而且,並不是家家戶戶都通過拆遷過上了衣食無憂的好日子,還是有好幾戶人家沒分到多少錢,先在村裏招聘,也算給他們提供一些工作崗位。

星期三上午,程玉秀跟村長一起商量後,列了一張招聘要求,然後由村長通知各家各戶,看看誰有興趣願意來活動中心工作,工資就正常按照市裏面保潔的工資來算。

面試時間定在星期六的上午。

程玉秀原本沒抱太大的希望,想著村裏能有五六個人來面試就差不多了,然後從五六個人裏挑出兩三個人就行。

結果那天上午來面試的人,足足有四五十個,隊伍都從二樓午托部的食堂排到一樓的大門口了。

這下好了,也不用再招別人了,直接從同村的這些鄰居裏選就行。

可選擇多了,程玉秀反而更加為難了。

都是一個村的,她跟誰的關系都挺不錯,那句話咋說來著?手心手背都是肉,選誰不選誰都不那麽合適。

還好,一起參與面試的還有村長和另一位村書記,他們給每個人都打了分,這可要比口頭上商量誰更合適要直觀得多。

“曹艷我覺得可以,她家離得也近,冬天夏天來都不耽誤事。”

“吳春蘭呢?她也沒問題吧,她小孩不是就在咱這午托部嘛,正好不用麻煩去別的地方找工作了。”

“還是留給王蒙吧,她之前不也是競爭當婦女主任,有能力、辦事麻利,她來這兒我覺得也沒啥問題。”

“……哪到底應該選誰?”

“唔,要不再打一輪分試試?”

程玉秀計劃著招兩個人,第一個人選定下來的很輕松,是趙老三的媳婦,唐雲。

唐雲原本就是在一家酒店裏幹保潔,那家酒店見她老實一直想辦法壓榨她,她受不了了才選擇辭職。

她有在酒店打掃的經驗,再加上她今年才四十多歲,正是幹保潔的好年紀,想來活動中心的工作量對她來說肯定是不在話下。

況且趙老三家的條件不好,家裏拆遷一共就分了一套房,下面還有兩個孩子要養,讓唐雲來活動中心上班,正好能抵了兩個孩子的午托費,也算是減輕一些他們夫妻倆的負擔。

可輪到第二個人選的時候,他們就沒那麽看重分數了。

家家都有困難、戶戶都有難題,都想把這一份工作給她們留著,可……

“秀?聽說恁這兒招保潔?”

正在屋裏商量著該定誰呢,又有人來了,“還有名額沒?我也想來試試。”

是孫翠萍。

程玉秀暫時把剛才打完分的紙收了起來,給她倒了一杯水:“中,那咱簡單聊兩句吧。”

程玉秀沒想到孫翠萍會來,但她來面試又是情理之中的事。

孫翠萍命苦啊,因為她的父親孫建航,是個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孫家一共有姐妹四個,孫翠萍是家裏的老大,那時候孫建航在市裏頭打工,她的母親張華則一個人看顧著家裏的地。

原本日子還算過得去,可孫建航卻在外頭有了小三,而且小三還給他們老孫家生下了一個帶把的兒子。

為了逼張華離婚,他明目張膽地把小三和兒子帶回家裏氣她,張華的身子在生下老四後原本就不好,被他隔三差五地精神刺激,身子也變得越來越差。

一次,她和孫建航的小三大吵了一架後,一口氣沒喘上來,直接暈倒了,拉去醫院也沒能救回來,可以說張華就是被他的小三給氣死的。

也正是從那天開始,孫建航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回過這個家。

身為老大的孫翠萍,就這麽一個人拉扯著妹妹們長大,種地、打工、撿破爛,還沒成年就把所有的苦都吃了一遍。

後來,孫家的四個姐妹都嫁出去了,可嫁得也都是家庭條件一般的人家,日子也是平平淡淡地過著。

前年村裏拆遷,她們姊妹四個總算分到了幾十萬和將近二百平的面積,但勻下來到每個人手裏也沒多少錢。

況且這兩年孫翠萍的婆婆身體還不好,兒子明年也要上高中,所以分到的那點錢也都全掏出來給家裏了。

程玉秀想著她是需要錢的,現在的情況,應該會想找個薪酬更高的工作,可想到她沒學歷也沒本事,可能也只能幹一些繁重的體力活吧。

所以她來活動中心應聘,既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我們這工資不高,每個月可能只能發五百塊。”程玉秀提前說道。

孫翠萍點點頭,“可以的,沒問題。”

可想了想後,孫翠萍又試探地提出說:“我能不能把家裏的老人接來,我可以只拿三百五就行。”

老人?

“恁婆婆嗎?”程玉秀疑惑道,“恁婆婆的身體不是不太好?活動中心白天有點鬧騰,會不會影響她休息?”

孫翠萍有些難為情地擡了下唇角,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說實話:“是俺爸。”

這個詞放在她身上太陌生了,以至於聽到的時候,程玉秀和村長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爸?孫建航?!

“恁爸回來了?”村長驚訝地音調都變了,“啥時候的事?他現在在恁家嗎?我咋不知道?!”

村長和孫建航年輕時也算是好兄弟,看到自己從小玩到大的發小不僅氣死了老婆,還拋棄了四個女兒,說什麽都要好好教訓他一下。

孫翠萍的頭低了幾分,“過年那幾天回來的,我,我一直沒好意思說。”

“這有啥不好意思的?”

“就是啊,你把他帶來,看我不好好教訓他!”

有人肯為自己出頭,孫翠萍當然感動,可是……

“他傻了。”

孫翠萍略帶遺憾地再次說了一遍:“他不知道受了啥刺激,腦子已經不管用了,腿還斷了一條,現在還打著石膏呢。”

眾人:???

大年初四,派出所上門來找,說是他們在高速上發現了一名瘸腿的流浪漢,一直叫著孫翠萍和她三個妹妹的名字,所以便帶她去派出所調查,看能不能確認流浪漢的身份。

結果去了之後她才發現,那人正是自己失蹤了二十多年的父親,孫建航。

二十多年沒見,如今的孫建航已經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自從當年他帶著小三離家後,孫翠萍就再也沒見過他,可當看到他那張蒼老又布滿了皺紋的臉後,還是認出了他就是那個逼死母親,拋棄自己和妹妹們的負心漢。

“萍啊,萍,萍……”

孫建航已經不認識她了,只是口中不停地叫著孫翠萍的小名,手裏攥著一根木棍不停地往警察的口袋裏塞,就像是小時候把玩具遞給她時一樣。

沒人知道這些年他到底遭遇了什麽,只知道在發現他的時候,他的小腿已經斷了。

好像是被人打斷的,但是問他是誰打的,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隨後,經過警察向孫翠萍了解的情況,猜測這應該是被小三和他外面的那個兒子給打斷的,人也是被她們倆給拋棄的,至於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

“穗兒,穗呢?我的穗呢?”

孫建航不止是傻了,還有點瘋。

前一秒還叫著孫翠萍的名字,下一秒就又叫起了孫家的老幺,孫穗萍,而且一邊叫眼裏還一邊流著淚,聽得人心裏揪揪地疼。

這時候想起女兒們了?

當初把女兒拋下的時候,怎麽沒有想到自己會有這麽一天呢?

孫翠萍曾經幻想過無數次,如果再次見到孫建航應該怎麽對他。

一定要先狠狠地扇他一巴掌,然後再給他一腳,最後揪著他的衣領問他為什麽要把她們生下來,卻不盡到父親的責任,問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對待她們母女。

可當真的看到這個頭發蒼白,神志不清的老人時,孫翠萍攥起的拳頭卻只能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打不下去,她的拳頭沒辦法落在他的身上……

孫建航當初走得決絕,卻把家裏的房子和地留給了她們,勉強算是在物質補償了她們姐妹十中之一吧。

“那你現在……是打算以後都養著他了?”

孫翠萍點點頭,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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