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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新世界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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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新世界ⅱ

[含虐攻,含攻身死。]

那是怎樣的一個夢?

從什麽也記不住到每個細節都牢記於心,輪回無數次,嚴衷仍舊記得那一個開頭。

那天,他被帶到那個人面前。

身旁宮人們的表情謙卑虔敬。

他不能直接看對方的臉,需要按照規矩,跪下磕頭,在得到允許之前,不得擡頭。

將他帶去的人為他做介紹,“……先前國師說過,只有至剛至陽體質之人才能常伴殿下身側,如今已經為殿下尋來,從今天起,他便是您的貼身侍衛。”

靜默片刻,上首的人才開口說道:“可以讓他上前來嗎?我想……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他的聲音很好聽,幹凈、純澈,有水一般的柔和。原本低著頭的嚴衷聽了,不由自主擡起頭,看清那位殿下的臉。

隔著幾層如霧雲紗,那人玉骨仙姿,凈若清荷,面容恬淡祥和,寧靜空靈。第一眼就叫人心生好感,想要親近這般聖潔的仙人。

不過,有所缺憾的是,仙人的那雙眼睛毫無生氣,如死水暗沈——這位殿下是一個目盲的瞎子。

許多人都知道這其中的緣由。

昔年大墉國師預言,國將有大難,若要求得庇護,則需在皇室血脈中挑選出一人作為祭品獻給神靈,以示誠敬。當時在蔔算之中被選中的,就是年齡在諸位皇子中排列第五的皇子。

這位五皇子殿下,名為玉雪容。

他那雙已經無法視物的眼睛,便是作為祭品的證明,被國師獻給了神靈。

日後等到國師推算出合宜的時機,五殿下就會被送往神殿,真正地進獻給神靈,以此祈求上蒼庇佑大墉度過風雨,福澤綿長。

為了天下蒼生而甘願舍生是令人敬仰的。然而,盡管大墉眾人都深深愛戴五殿下,卻極少有人肯伴他身側。成為祭品之後,五殿下身上被烙下屬於神靈的印記,尋常人太過於接近他,根本無法承受。

因而,許多貼身照顧他的宮人都離奇死亡。到後來,只有極少人照料他。

嚴衷會被尋來成為五殿下的貼身侍衛,也是這個原因。

前面的人示意發呆的嚴衷上前去。

嚴衷站起身,穿過飄蕩的雲紗,走近玉雪容的位置,最後在他的身前緩緩跪下——正好是坐著的玉雪容可以碰到他的臉的高度。

“殿下。”他恭敬叫道。

玉雪容根據聲音辨出他所在方位,擡起手,緩緩探向他的臉龐,將將觸上之時,在半空中停留須臾,嚴衷能看見他微顫的指尖。

他在害怕。嚴衷想。

蜻蜓掠水,點在他的眉骨,帶著清香的涼意。

確認他是真的沒事,玉雪容又繼續描摹他的五官,動作很輕,卻又莫名撩撥。明知道他看不見,嚴衷還是垂下眼,不讓自己隨意、輕佻地看他。

最後,他指尖摩挲過嚴衷側臉的傷痕,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回殿下,卑職嚴衷。”

“衷正的‘衷’嗎?”

“是。”

玉雪容柔柔一笑,那空洞的雙眼似乎也有了些許光亮,“很好的名字,人如其名,是一個正直勇敢的人。”

因為太過於純凈所以也容易把人想得良善嗎?

真的就連內心也和仙人無二,擁有一顆無瑕琉璃心。

*

規定上,玉雪容除了自己的宮殿裏,是哪裏都不能去的。再加之他又眼盲,就更加沒法離開,平素在殿中,如果要移動,便由嚴衷負責抱起他,將他帶過去。

大部分時間他都會去水榭靜坐。

他看不見四周景色,卻能聽到。

風吹拂動樹葉的響聲,魚兒擺動尾巴震蕩起波瀾的水聲。

他側頭去聽,問在一旁守著他的嚴衷,“漂亮嗎?”

嚴衷從小只會練武,根本沒讀過多少書,沒辦法為玉雪容描述景象,只能悶悶地回一個“嗯”。

心中為自己讓五殿下掃興而懊惱。

倘若過去他也能看多點書,而不只是埋頭苦練,也不至於此時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不能為五殿下解悶。

回去的時候,玉雪容是被嚴衷背著的,臉伏貼在他寬而實的肩上。

“你果然很溫柔。”他說。

他能察覺到嚴衷的後背瞬間僵住。

“我只告訴你一個人哦,”他的聲音和方才掠過的清風一般輕,在嚴衷的耳畔,“神靈要走我的眼睛,可是也讓我聽到了更多的東西。”

“比如說,你的心。你靜靜站在旁邊,我卻能聽見,更快的風把竹林吹得沙沙響動,暴雨落在池塘裏,有淅淅瀝瀝的脆聲。”

“我說的,對不對?”

“殿下,”他靠近了,發絲垂掠過嚴衷的臉側,帶著特有的冷香,嚴衷心跳如雷,話都快說不好,“你不要再逗弄卑職了。”

聽得出來他聲音裏的窘迫,人前淡然優雅地玉雪容難得笑出聲,不拘禮數地將下頜靠在他肩上,嚴衷不經逗,這讓玉雪容很新鮮,經常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嚴衷這才知道,玉雪容的性格並不是初見時他以為的柔弱內斂,在那樣的表象之下,潛藏著機靈的狡黠。

如果他未曾被選做祭品,或許,現在又是另一番模樣。會比現在只能終日枯坐在水榭要更加自在快活。

現在的玉雪容散發著的光如月柔潔,美麗卻讓人為他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孤寂而悵然,嚴衷忍不住去想,倘若沒有過祭品的事情,他的五殿下是否會明亮耀眼如煦日。

*

玉雪容即將成年的那一年,天災不斷,瘟疫四起,江山社稷危於一旦。

那等候已久的時機,似乎已經來到。

“殿下。”

儀式前夕,嚴衷問他,“您想要離開嗎?”

玉雪容笑出來,“嚴侍衛,你想要叛國嗎?”

“如果殿下不願意的話,”嚴衷單膝跪在玉雪容身側,一如初見,表情認真,盯著玉雪容的盲目,一字一頓,“我什麽都會做。”

“我有足夠的能力。”

嚴衷能夠被選為他的侍衛不僅僅是因為體質,更因為他的這一身本事。

只不過,以一當千,哪怕是他,也做不到全身而退。但他不在乎,只要五殿下能夠離開,能夠快樂地活下去。

他當鷹犬那些年留著的情報還有用,他可以通過地道把五殿下帶出去,他也曾經幫助過不想繼續的同僚假死逃遁,他引開追兵後可以把五殿下交給他們照顧,那些人已經有了家人孩子,如果他們不答應,他就……

玉雪容伸手摁在他的手腕。

“我和你說過的,我能聽見。”

“很黑、很黑的海浪在翻湧。嚴侍衛,我不喜歡你這樣。”他低聲說道,“別這樣,好嗎?”

玉雪容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不會逃的,因為這是我必須要做的事情。”

他用指尖去描嚴衷臉側的傷痕,這是嚴衷過去執行任務時留的傷,好了之後疤痕生得猙獰,嚴衷知道哪怕看不見,摸起來也是可怖的,可玉雪容從來不害怕,反而很喜歡這樣碰觸。

他從來沒告訴嚴衷,他覺得這樣的嚴衷很勇敢。

所以他在軟弱時喜歡去尋這道傷口,告訴自己,應當像嚴衷這樣勇敢起來。

那天最後,他收回手,笑了笑,說:“謝謝你,嚴侍衛。”

*

“咳……咳……”

玉雪容倒在祭壇中央,頸間被劃開的口子仍有血液流出,有些倒灌回喉間,惹得他在昏迷期間無意識地嗆咳。

醒了又如何呢?

他依然什麽也看不見,還是一樣只能在無邊際的黑暗中等死。

玉雪容虛弱地喘著氣,連手指都動不了,已經盲了的雙目無神地對著正上方神殿的藻井,他永遠都不會有機會看到的那上面繁覆古老的花紋。

這裏好安靜、好安靜,他什麽也聽不見,連他自己的存在也快要感受不到了。

神靈大人,對他有些殘忍啊。

越來越虛弱,再也控制不住腦中所想,一直以來被他竭力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想法終於浮現。

嚴衷現在會是在做什麽呢?他孤零零死在這裏,嚴衷會一直記得他嗎?

又開始了,直到死亡的前一刻,害怕獨自一人的恐懼依然游走在他體內。

在失去眼睛之後,他也曾想過一個問題,等到自己死的時候是否還能看見回馬燈?如果看不見,他這輩子還要怎樣才能再見阿姆一面呢?

“赫……咳……赫。”

他的母親只是被小部落獻給皇帝的舞姬,在後宮當中什麽也不算,這一點,就算他作為皇子誕生之後也沒有改變。他父皇根本就不缺子嗣,何況他還流有異族血脈,如果不是被選做祭品,他父皇根本不會記起所謂五皇子是哪一位。

他想,還好阿姆不會知道祭品的事情,沒有被她看見自己的這副模樣。

她會為他哭得很傷心。

盡管阿姆是那樣堅強的女人。

草原的兒女都是勇敢的。在那個破敗的小宮殿裏,阿姆抱著他,坐在門檻上看四四方方的天空,對他說,長生天賜予風暴,也賜予勇氣。

草原上有風暴、有猛獸,比中原要難過許多,可是,草原的夜晚,那些夜晚,篝火會燃燒起來,部落的人們成圈起舞,驅散企圖支配他們的恐懼,擡起頭,看見的也不是層層宮檐遮擋住的暗沈天空,而是一整片銀河。

那些閃爍發光的夜晚。

阿姆對他說,小五也是草原的孩子,不會輕易被這樣的黑暗打倒,是不是?

他在阿姆懷裏笑得好開心,說,是,總有一天小五也要回到草原,學會射箭,學會騎馬,去打獵,用毛皮給阿姆做很暖很暖的毛皮披風,這樣阿姆就再也不會像之前冬天那樣一直生病、一直咳嗽。

他以後會讓阿姆為有他這樣勇敢的孩子而驕傲。

回想起來,已經是非常遙遠的事情。

他什麽也沒有了。

玉雪容的思緒漸漸放空。

*

嗒、嗒、嗒、嗒。

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殿下、五殿下,殿下!”

玉雪容有些迷糊,突然分不清自己是什麽情況,“嚴……衷?”

男人很克制地用手掌為他擦幹凈臉上的血汙,掌心的繭子很粗糙,貼在臉龐有種很真實的癢。

“你為何……會在這裏?”

神殿只有被選做祭品的人才進得來,其他人把他送到大門就被機關攔下來了,嚴衷也不例外。

“外面的人已經得救了,我想闖進來,祂不知為何主動打開門讓我進來。”

這不全是真的。

玉雪容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他分辨不出來嚴衷這邊同樣濃重的血氣。

嚴衷未經許可想要闖進神殿的行為被看作是瀆神,那些機關被他惹怒,輪番招呼他,很快就磨去他半條命。

還能站起來,全憑腦子裏還記著玉雪容。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一個人死在那裏。如果帶不走他,至少,也要在最後陪著他一起死。

“嘻嘻,你們這群凡人真是叫我好生難懂啊。”

眼前出現身著紅衣的稚齡女童,看著他饒有趣味笑道,“他願意為和他不相幹的蒼生而死,你呢,你又為何願意為他而死?”

“與你何幹。”嚴衷全然沒有對神靈的敬畏。

女童也並不生氣,反而擡手制止刷刷對準嚴衷就要發射弓箭的機關們,說道,“我覺得有趣啊。”

“若是你能讓我覺得更有趣,我會把他重新還給你也說不定。”

嚴衷盯著她。

“你想我怎樣。”

“嗯,”女孩裝作沈吟思考的模樣,“其實你不說我也猜得到啦,我也看過不少話本。”

像是照顧嚴衷心情一般,壓低聲音,“你……心悅他,是不是?”

“傾心他?愛慕他?願意為他去死?”

“……”

“是。”

嚴衷第一次承認自己對玉雪容的見不得光的隱秘心思。

“哼哼,果然如此,”女孩得意笑道,突然靈機一動,“啊,我想到了,既然你這麽喜歡他,那,我就跟你打一個賭好了。”

她說:“按規矩祭品不得再入輪回,就是死後,也要永生永世留在神殿陪著我,現在拿他做賭註,如果你贏了,我就還你。”

“就賭你對他的愛,夠不夠多。”

“我把你和他的記憶封印好,往後,你每次轉世,會夢見他,但那時你已經不是現在的你,選擇也並非只有他一個,我倒想看看,你會不會為了夢裏虛無縹緲的他,什麽都不要。”

她看著嚴衷:“輪回十世都是如此,便是你勝,如何?你敢和我賭嗎?”

嚴衷擡眸和她對視,緩緩地開口。

“賭。”

“不問代價?”

女孩原本巧笑倩兮的臉龐陡然化作青面獠牙的魔像,甜美的聲音也隨之嘶啞,“若你輸了,我就要你永墮無間地獄,永無寧日!”

“怎麽樣?改變主意了嗎?現在逃走,我不殺你哦。”她又變回去,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額發。

嚴衷拔下剛才射穿手臂的箭羽,血液飛濺,但他臉色不變,“我說,我和你賭。”

“不管代價是什麽。”

*

他是被嚴衷背著。

熟悉的安心的感覺。

就算現在哪裏都痛,他還是扯動唇角微笑起來。

嚴衷察覺到他的蘇醒,低聲說:“殿下,我們已經快離開這裏了,外頭有馬,你想去哪裏,我們就去哪裏,好不好?”

“能去……草原嗎?”

“能。”

“草原很遠的,嚴侍衛。”

“不遠,殿下想去哪,我就會帶殿下去。”

“……嚴侍衛,草原是我的故鄉,你帶我去,我也把我的故鄉分給你,”玉雪容記得嚴衷說過他也沒有家,“到時候我們就是兄弟了。”

“……殿下就是殿下,不可逾矩。”

“這種事情都無所謂。”玉雪容嘀咕,他有些不清醒,講起自己小時候的事情。

“我的母親是胡姬,她會好多樂器,也會跳舞……但是因為我是男孩兒,她會的我都學不會。”

“我就只會了吹笛子,不過也不好聽。”

“好可惜,早知道就吹給你聽了,”他笑笑,“然後你就會一輩子都記住我。”

“嗯,”嚴衷應他,“就算沒有笛子,卑職也不會忘記殿下。”

“唔。”玉雪容越來越暈,原本環在嚴衷頸肩的手松開來。

“嚴衷,我好困啊,等到了外面,你再叫醒我,好不好?”

“我就……睡一小會,真的,只有一會兒。”他聲音低下去,像貪睡的孩童在撒嬌。

嚴衷咬緊牙,說,“好。”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他喃喃低語,用盡了氣力,在睡過去之前,把一直都沒有說出口的話宣之於口。

“因為有你在,我好像也沒有那麽害怕了。”

作者有話說:

又擱這發古風癲(呵呵)

終於圓我一直的心願寫了一次攻殉蒼生(?)就是那種聖女的感覺(聖女廚點題),寫出來這個感覺作為聖女廚的我已經得到了滿足

雖然好像在這個合集裏寫這個不合適……

(最後那個情節也是我小時候看電視劇就很喜歡的,寫的時候在聽愛的供養間奏(服了

(這古風不收錄進吹滅小山河真的可惜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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