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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大秦(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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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大秦(79)

秦王政十七年,初春。

出了正月,天氣漸漸暖和起來,一連數日的晴朗天光,山林間積雪消融,鳥雀在枝頭啁啾不休,灰兔啃食著破土而出的碧草嫩芽,風中攜著泥土與草木覆蘇的氣息。

忽而,地面發出細微的震動,伴著踢踢踏踏的馬蹄聲,鳥雀振翅高飛,灰兔也有些受驚地欲往山林深處去。

“咻——”

比它更快的,是一支白羽箭。

伴著一聲短促而有力的嗡鳴,白羽箭矢離弦破空,精鐵打造的箭頭在明燦陽光的照耀下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流光後,精準地沒入灰兔的後腿,將它死死地釘在地上。

身著黑甲的衛士馭馬而過,彎腰將穿透灰兔的箭矢拾回。

被黑甲衛士簇擁在中間的,是一群錦帽貂裘的少年男女,而被少年們簇擁在中間的,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女。

她著一身極素雅的淡青色錦衣,肩上裹著銀白狐裘,細密的風毛軟軟地拂在臉側,兩顆絨白流蘇球垂落胸前。

“沒意思。”

知韞懶洋洋地將弓箭掛在馬背上,調撥馬頭回到官道上,擡手去追求跳躍的陽光,“都尋不到什麽獵物。”

“畢竟冬寒未散。”

莊灼抿唇輕笑,“官道兩側,鳥獸們本就鮮少出現,只是咱們對此處山林並不熟悉,為殿下安危慮,還是莫要往深處去了。”

如虎、熊之類的大家夥們,這會兒怕是正躍躍欲試地尋覓獵物。

“放心吧,我還沒那麽勇。”

知韞彎了彎唇,笑吟吟道,“我在上林苑裏玩也就罷了,出來了若還敢如此,阿父定然會氣得想揍我的。”

這裏可不是上林苑。

雖然豢養了不少猛獸,但邊上就駐紮了精銳軍士,兼之秦王與貴勳們四時游獵,裏面的情況早已經摸透了。

但她們這次出內史、入隴西,所經之地盡皆崇山峻嶺,敢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深入山林去打獵,暫且不提這種行為是不是在找死,就算她沒受傷,回去後也得挨揍。

“王上才舍不得呢!”

辛宓笑嘻嘻道,“王上最是疼愛殿下,殿下的射禦都是王上手把手親自教授的,怎麽可能舍得揍殿下呀?”

“那可說不準。”

太子殿下輕哼一聲,小聲嘀咕,“正月還沒過完呢,孤就被打發出了鹹陽,大孩子果然沒有小孩子得寵愛。”

眾人:“……”

“王上讓殿下來巡郡縣學堂,難道不是因為殿下想去河東麽?”

馮紓幽幽道,“騰叔父如今為南陽假守,不日就要發兵攻韓,殿下此時想去河東,王上又如何能放得下心?”

去歲,韓王安敬獻韓國南陽一帶於秦,九月,嬴政任命騰為南陽假守,同時,又下令國內男子登記年齡。

——大戰的序幕已經拉開。

而在這個時候,剛過完年的太子殿下突然跟秦王說她想去河東……

太子的屬性,鹹陽皆知。

萬一她在河東待著待著,領著羽林精銳就直插三晉,遠在鹹陽的秦王難道還能插上翅膀飛過去把人給攔下來?

總不能指望太子的屬官吧?

這幫小崽子年紀不大、膽子不小,湊在一起簡直能上天。

秦王堅決不肯放女兒去河東,又生怕自己一個不慎就松了口,索性找了個正經事,把人往反方向的隴西打發。

知韞:“……”

“我真沒想過要摻和。”

她仰頭望天,神色憂傷,“你們為什麽就沒有人肯相信我呢?我還只是個孩子,怎麽可能跑過去上戰場啊?”

她還不到十一。

哪怕她爹她媽都是身材高挑的,她現在也還沒到一米六。

小矮子上什麽戰場?

再者,她打過仗嗎?就會紙上談兵的家夥,上戰場不是給人送菜去的?

少年們微笑不語。

殿下,你和她們說,沒用啊,反正王上和她們的老父親都不信呢。

這次太子出行,除了領羽林衛護衛的章邯之外,諸如張良、蕭何等太子宮的舍人屬官,秦王一個都沒有放出來隨行,不就是怕太子有了智謀之士後又玩一次先斬後奏?

知韞:“……”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在哪裏?”

至於這麽防她麽?!

太子殿下悲憤,“孤只是想遵守當日對師叔和子房的諾言,親自去韓地當韓王而已,真的沒有想幹什麽啊!”

“……當韓王?”

正不停地吹哨子試圖將在天際盤旋的海東青喊下來的王離一臉懵逼地擡頭。

“韓國都要亡了,還當什麽韓王?殿下這不是紆尊降貴麽!”

日後,偌大的天下都是大秦的,也是王上與殿下的,韓地不過一隅之地,去當韓王不是丟了明珠去撿瓦礫麽?

“你不懂。”

太子殿下故作高深莫測,“小明啊,你看前面有河溪,要不然咱們去抓點魚來吃?”

剛取字明的王離:“……”

明明阿父給他取的這個字寓意極好,怎麽被殿下這麽一喊,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呢?

少年們哄笑出聲。

不過確實也臨近午間,一行人索性翻身下馬,羽林衛們或是沿著溪水架起篝火、或是取出漁網捕撈魚獲。

“這是清水吧?”

樓梧取出地圖看了看,“咱們到邽縣、綿諸道一帶了,殿下,可要在縣中停留幾日?”

“不了。”

知韞搖了搖頭,“直接往西縣去,看過了縣學,再往狄道的郡學,至於邽縣、冀縣,等回程再去轉一圈。”

她這次出來,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巡視狄道的郡學和西縣的縣學,就算要視察其餘諸縣,也得先往後放放。

“隴西這邊的郡學、縣學應當已經開設了有兩年多了吧?”

莊灼抱著水囊咕嚕咕嚕飲了幾口,才道,“若不出差錯,今年應當能有一批學子通過遴選前往鹹陽學宮。”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

這幾年雖然以內史和鹹陽學宮為起點,向各郡縣推廣郡學、縣學,但郡學、縣學的學習氛圍和師資力量畢竟不如鹹陽,若有出類拔萃的,自然要拔擢至學宮去。

“或許?”

知韞隨手扯了幾根草葉子折來折去,“能不能發掘出可進入學宮的學子,我倒是不著急,只是,各郡縣辦了幾年,怎麽著也得讓我能抽調出一批學子來充當小吏。”

這才是各郡縣治學的目的。

大秦的官吏體系中,最急缺的不是官,而是下放到基層去的吏。

“殿下重縣學甚於學宮。”

太子對各郡縣的郡學、縣學,可比學宮看重多了,如今已經逐步整合的學部,名義上由丞相兼管,實際上卻是由太子親自掌管。

調來教學的夫子需得經她面試,使用的教材也是她帶著人編纂審核的,各郡縣的月度匯報也是她來負責。

馮紓詢問,“可是為了韓地?”

“也算吧。”

知韞微微頷首,“等咱們回到鹹陽,大概率就能得到騰叔父攻滅韓地的消息,如此,怎麽治理就成了要事。”

她微頓,“哪怕郡縣中的官員暫時不替換,但深入鄉裏、與韓地黎庶打交道的小吏,必須換成咱們的人。”

“這倒也是。”

馮紓點點頭,“王上取韓地後,必定會置郡縣,有郡守在,這些官員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只要郡守把住大方向、小吏嚴格執守詔令,不怕他們搞小動作。”

詔令的制定,依靠的是以秦王為核心的中樞,詔令的執行,依靠的是最基層的小吏。

中間的官員,最主要的職能,就是方便中樞進行層級管理。

“詔令的執行是個妙事。”

知韞彎了彎唇,“尤其是在新納的土地上,若是依靠原有的那些心向故國的韓地官吏治理,那對於新土的掌控力就會十分有趣。”

“何解?”

樓梧不解,“若任用舊吏,不就代表咱們大秦對新土的掌控力弱麽?”

畢竟,他們對中樞陽奉陰違。

“得看朝廷的詔令啊。”

知韞看她一眼,輕笑,“若是善待於民、穩固人心的詔令,那自然是要陽奉陰違的。”

要麽拖延,要麽扭曲。

“可若是中樞未能周全地考慮實際情況,詔令本就有差錯呢?”

她哼笑,“怕是都不必咱們想法子,他們就會幫著咱們執行貫徹,生怕這條虐民的詔令漏掉任何一個黎庶。”

在這片土地上,辦事的效率是可以十分靈活的。

只要想拖,就能拖到欲仙欲死,想快,又能快到目瞪口呆。

兩千年後如此,現在亦然。

就跟談起始皇的功過,誇書同文、車同軌時,就說秦一統天下不過十幾年,人心未定,根本做不到貫徹深入,但罵秦的暴政時,又能迅速改口說天下人盡受秦苦。

那麽問題來了——

為什麽秦在幹好事的時候,對於基層的掌控力簡直跟紙一樣一戳就破,什麽好的政策都是後繼的漢執行的。但秦在行暴政的時候,又能夠基層掌控度和執行力爆表,將從秦故地到六國舊地的所有黎庶平等地敲骨吸髓、欺壓到賣兒賣女都活不下去?

矛盾嗎?

不。

看似矛盾,實則合理。

“你信不信?”

知韞諷刺笑道,“若秦一天下,孤下一道嚴刑酷法、橫征暴斂的詔令,短短數月就能貫徹到最遙遠的楚地?”

秦廷的詔令是今天到的,征稅征徭役的小吏是昨天就已經開始幹活的。

為什麽呢?

因為自費八百裏加急了。

(微笑.jpg)

眾人:“……”

草(一種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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