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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大秦(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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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大秦(68)

趙王偃薨,秦趙止戈。

趙嘉離開邯鄲、西入鹹陽的時候,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

雪晴覆雨,纏綿不休。

“公子。”

春平君雖心情覆雜,卻也親往鹹陽城門迎接與他同病相憐的趙嘉。

“叔父。”

趙王偃薨逝不過數月,趙嘉仍在孝期,只是他如今入秦為質,倒也沒有著生麻衰裳,只在細微之處略做彰顯。

二十來歲的青年眉目清秀,對著春平君淺笑頷首,眸光卻掠過他落在幾個來迎他的秦廷官吏身上,神色疏淡。

“勞諸位冒雪來迎。”

春平君見此,忙客氣地對秦廷官吏交談幾句,待他們轉身離去,方才讓趙嘉隨他回邸中。

“舟車勞頓,先回去歇歇。”

他壓低了聲音,“也不必去急著謁見秦王,近來太子姮感染風寒、抱病在身,莫說是秦王,就是秦廷重臣,也掛心擔憂得很,大約都分不出心思來見你。”

如趙嘉這種重孝在身的,秦廷只怕還要嫌棄他沖撞了太子。沒看來迎的都是小蝦米,三公九卿壓根不帶搭理。

趙嘉:“……”

他結結實實地沈默了一會兒,才幽幽道,“叔父,是秦國要我入鹹陽為質。”

逼著他來,又嫌他晦氣?

能不能講點道理,難道秦王和秦國重臣不知道他剛死了親爹嗎?

“這個麽……”

春平君略尷尬地笑了笑,無奈道,“秦人何時講過道理?”

唯一一個愛做些表面功夫、肯講些道理的,這不是病了麽?她自個兒都被秦王給訓了一頓、拘在殿中,哪裏還顧得上趙國質子?

鉛雲低垂,烏沈沈得陰暗。

天際又下起了雪,如同鵝毛似的,紛紛揚揚,簌簌飄落,將天地都攏上白霜,融入無邊的靜謐與冷寂中。

叔侄二人對視一眼,莫名地覺得有些淒淒涼涼。

“太子姮病了?”

過了一會兒,趙嘉才蹙眉問道,“秦王不是最看重他的長女麽?”

剛還借此暴打趙國一頓呢。

風寒可不是小事。

五六歲大的孩子,身子骨到底不比成人,一個不慎就夭折了。

“秦王看重,就能百病不侵麽?”

春平君神色平淡,對著侄子解釋,“前些日子,鹹陽學宮行本學年結業典禮,太子姮出宮觀禮,誰知半途遇上了大雨雪,吹了風、受了寒,回宮就發了病。”

天有不測風雲,算不準的。

“她這一病可不得了,莫說是秦王和秦廷重臣,就是學宮那幫學子也擔心得不得了。”

說到這裏,他竟然還有點想笑,笑過之後,又滿是心酸。

“都是咱們的人吶!”

一個個的,竟然生怕秦國的太子夭折,這都叫什麽事兒啊!

趙嘉:“……”

看樣子,鹹陽的水很深吶。

是的。

鹹陽的水很深,最深的,就是秦王所在的章臺殿。

知韞肩上披了件狐裘,百無聊賴地趴在漆案上,發了會兒呆,把臉給埋在白羆的毛毛裏。

“阿父,我好無聊哦。”

悶悶地聲音傳來,小姑娘側著頭露出半張臉,認真地和秦王強調。

“我真的真的已經好了。”

所以,他真的不用這樣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了啦!

十天。

她整整十天沒有邁出章臺殿一步,這和被禁足有什麽區別?

“收起你的心思。”

秦王頭也不擡,“想也別想。”

天知道他大半夜被宮人著急慌忙地叫醒說太子病了,匆忙披衣起身卻看見女兒燒得小臉通紅是什麽樣的心情。

不讓人省心的逆女!

比起睜開眼睛回到白天、把答應讓她出去撒歡的話給咽回去,嬴政更想讓女兒一覺醒來就恢覆活蹦亂跳。

然後狠狠地抽她一頓、讓她長長記性!

“我錯了嘛。”

太子殿下深深嘆了口氣,憂愁道,“阿父,我也不是故意要生病的啊,真的是意外。”

沒事兒誰要生病啊?

要不是她反應得快、撒嬌技藝熟練,她爹不得狠狠抽她啊?

但很顯然,僅限如此。

秦王難得展現出了如磐石一般的堅定意志和冷硬心腸。

不舍得打,還不舍得關?

知韞:“……”

她郁悶地吹了吹碎頭發,覆又把臉重重埋在洗得幹幹凈凈、正呼呼大睡的黑白滾滾身上,哼哼唧唧地撒賴。

忽而,她輕輕“嘶”了一聲。

“怎麽了?”

嬴政迅速擡頭望來,語調帶著幾分急促,“可是有哪裏不舒服?”

她沒擡頭,也沒吱聲。

於是嬴政立時放下奏章,起身走過來,“去傳夏無且過來。”

“別……”

終於傳來含糊的聲音,她擡起上半張臉,露出精致的眉眼。

“我無四……”

剛細聲細氣地吐出了幾個字,她就悶悶地閉上了嘴,只一雙水汪汪的杏眸眨呀眨,帶著幾分委屈巴巴的意味。

嬴政立時有了猜測。

“門齒掉了?”

他眉目含笑,試圖捧著她的臉仔細瞧瞧,卻被她警惕地避開。

於是無奈道,“幼童換牙是常事,扶蘇前兩個月不也掉了門齒?等過些日子長出新的牙齒,便也無礙了。”

一個個的,都愛面子。

前一個扶蘇羞羞答答地躲在羋夫人殿中不肯出來,現在他的太子也緊隨她阿兄其後,不過,她暫且沒地躲。

“嗦話,漏風。”

知韞拿過帕子捂著嘴將掉落的牙齒吐出來,接過溫水漱了漱口,舌頭忍不住在空蕩蕩的牙床缺口上舔了舔。

“好藏,食間。”

嬴政:“……”

習慣了女兒口齒伶俐、能說會道的模樣,突然見她變得比周歲時說話還不利索,嬴政眼底漫起幾分笑意。

怪新鮮的。

不過怕愛面子的小姑娘惱,秦王壓住唇畔的弧度,秉持著君王喜怒不形於色的優良素質,捧著她的臉、讓她張開嘴,仔細地看了看。

“是下齒。”

心裏大致有數後,他神色淡定地收回手,“前些日子醫者是如何叮囑扶蘇的,你應當還沒有忘記吧?”

“記得。”

知韞點點頭,“沒忘。”

咳,那什麽……

前段時間她還溜達過去逗扶蘇呢,害羞的小孩超級可愛。

結果現在,風水輪流轉了。

知韞郁悶地鼓了鼓臉頰,隨即將腰間的小荷包解下來,打開,將裏頭裝著的用來送人的珍珠都劈裏啪啦地倒出來,最後將牙齒裝進去,鄭重地交給嬴政。

“作甚?”

嬴政反射性地接過,等手裏多了東西,才挑了挑眉。

“要我保管?”

“才不是呢。”

太子殿下繃著小臉,努力讓自己說話不漏風,“掉的牙齒有什麽好保管的?我聽人家說,有一種風俗是,把上齒扔床底、下齒扔屋頂,這樣牙齒就能長得整齊。”

她慢吞吞地說完,認真地點點頭,“阿父,幫我扔一下。”

“……哪來的風俗?”

嬴政輕輕嘖了一聲,“秦國可沒有這種習俗,你又把別人家的習俗給帶過來。”

“什麽叫別人家的。”

知韞不讚同,“早早晚晚都是咱們自己家的習俗,挑一些來信一信又不要緊,咱們要兼容並蓄、海納百川,尊重各地的風俗人情嘛。”

“就你的道理最多。”

嬴政輕哼一聲,將她抱起來往殿外走,“一定要扔到屋頂上?”

“不然嘞?”

“既然放在荷包裏,掛在檐牙上不行?反正都在高處。”

“為什麽?”

知韞不解地詢問,“難道阿父要拿我的牙齒當檐鈴嗎?”

是不是有點太奇怪了?

“……我就問問。”

嬴政面不改色,走到殿前的空闊地,略估了估角度,使巧勁兒將荷包扔到章臺殿的屋頂。

“也不知有無雀鳥經過?”

他隨口問道,“萬一被雀鳥叼走了,應當沒有什麽不好的意頭?”

“啊?”

被他這麽一問,知韞楞住了,皺著眉頭想了想,遲疑道,“應該不會吧?沒有聽說誒?”

一直都只聽長輩說掉下來的牙齒要往屋頂和床底扔,也沒人想過萬一牙齒被雀鳥之類的動物叼走會怎麽樣。

“阿父。”

太子殿下細聲細氣道,“你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啦。”

嬴政:“……”

他垂眸,父女倆對上視線。

於是,等夏無且再次提著藥箱匆匆趕來時,就發現秦王正臭著臉看著章臺殿的衛士們架梯子、爬屋頂。

“???”

雖然心底滿是疑惑,但作為一名優秀的宮廷醫官,夏無且是絕對不會在臉上表現出來的。

“王上,殿下。”

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還不待細問,就見秦王身側的太子殿下乖乖巧巧地舉起小手。

“是我的下齒掉了。”

哦。

牙齒掉了。

夏無且了然,以太子殿下的年紀,是到了換牙的時候了。

他熟練地把脈,又讓她張開嘴仔細看了看,而後道,“無甚大礙,殿下只需註意些,等新齒長出即可。”

又叮囑了些註意事項,最後才對著嬴政道,“幼童換牙時癥狀不一,有些幼童許會起高熱或牙疼,雖殿下身體一慣健壯,但畢竟前些日子才受了風寒,還請王上多留意些。”

“高熱?牙疼?”

嬴政皺眉,“無征兆麽?”

夏無且又細細地解釋清楚,嬴政微微頷首,等他告退了,才對知韞道,“聽見沒?你這幾日先跟我住。”

與其大半夜的被宮人吵醒,不如他自己來盯著她。

“……啊?”

太子殿下疑惑不解,太子殿下遲疑不決,太子殿下點頭答應。

行吧。

如果這樣能讓他安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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