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7章 大秦(51)

關燈
第837章 大秦(51)

次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鹹陽學宮群賢畢至,少長鹹集。

來自於秦國本土與六國的學子們儀容整潔,早早抵達學宮,被小吏牽引往廣場後,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

怪新奇的哈。

從前還沒聽過學宮搞什麽典禮的,也不曉得秦國在搞什麽花樣。

今日不朝。

故而卯時末,身在鹹陽的文武官員與貴族公卿們紛紛前來觀禮。

這還是他們秦國第一次在文化事業有這樣的活動。文化荒漠難得當一回“文化人”,這感覺還怪新鮮的。

“怎麽現在就奏樂了?”

忙裏抽閑來湊個熱鬧的王綰見秦王未至卻已奏樂,不免好奇。

“人員齊聚,難免喧鬧,用樂聲掩蓋,甚合學宮之雅韻。”

正好在一側的李斯含笑解釋,“再者,此曲乃是以楚國屈原的《天問》譜曲而成,雖不宜定為校歌,但放在此刻,卻也能顯我秦國海納百川、兼容並蓄之氣概。”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誰能極之?

馮翼惟像,何以識之?

對天地、自然和人世等一切事物現象大膽懷疑、勇敢發問,這種追求真理的探索精神,正是學宮所需要的。

唯一的問題就是屈原是楚國人,自沈於汨羅江、以身殉楚國。

且他的死,秦國是反派。

——攻破楚郢都的秦王就是大名鼎鼎、作惡多端的昭襄王。

不過,問題不大。

畢竟,秦國是勝者,勝者用敗者的東西,說明秦國胸懷坦蕩。

“原是如此。”

王綰微微頷首,而後好奇問道,“那最後定下的校歌是哪一首?”

“殿下與太樂親作的。”

李斯熟練地塞到王綰一封紙箋,又順手給周圍的同僚們分發一圈,末了伸手指了指匯聚在廣場邊緣處的一群稚童,道,“殿下命名為《少年說》,亦稱《少年大秦說》《少年華夏說》,看見沒,他們來唱。”

“……你要給多少人?”

王綰實在沒忍住吐糟,“怎麽著,隨身攜帶著準備給咱們發呢?”

他壓低了聲音,念念叨叨個不休,“殿下從前可是讚過你的諫書字字珠璣的,怎麽如今你竟不主動請纓、一展文采,反倒要殿下親自作詞?”

他們殿下才幾歲?

真是一幫沒分寸的大人。

李斯:“……”

他摸了摸鼻子,在同僚們或是譴責、或是揶揄的目光中,笑呵呵地替自己辯解,“斯年長,無少年氣矣。”

再說了,他也不能寫啊。

前面“紅日初升”那段也就罷了,至多意氣昂揚了些,但後面動輒“敢將日月再丈量”、“敢問天地試鋒芒”……

日月為何物?天地為誰人?

是能隨便寫的嗎?

如此驕狂桀驁之詞,也就只有殿下親作,秦王才不會有異議。

——他們殿下縱然再張揚,在秦王眼中,也是有乃父之風。

“此言倒也有理。”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正要再調侃一句,卻聽得學宮的鐘聲響起,一連九聲,沈穩而攸長。

秦王親至。

李斯等人立時肅色,整理衣著儀容,恭謹立於道路兩旁靜候。

眾學子亦是如此。

玄甲銳士開道,秦王的車駕徐徐而來。

“恭迎王上/秦王。”

“免。”

嬴政沈靜的眸光漫不經心地一掃,而後將長女抱下車駕。

看在大庭廣眾且她確實腿短的份上,櫟陽殿下給了秦王這個面子,但一落地,她就身子一扭,挪了兩步。

哼。

她現在可還在生氣呢!

嬴政:“……”

“王上,殿下,請。”

呂不韋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立馬請秦王前往學宮廣場舉行儀式。

雖然不曉得一慣黏黏糊糊的秦王父女倆怎麽鬧別扭了,但不管怎麽說,他得維護好二位主君在外的顏面。

學宮廣場是一處寬闊的圍合式建築,高臺坐西朝東,一側立有一根六丈高的旗桿子,四個方向都建有亭臺樓閣,為觀禮之所。中間則是廣闊的草場,不過如今正逢秋日,枯黃一片。

此時此刻,秦王與眾臣立於亭臺之上,亭臺下是玄甲執戈的銳士,眾學子則神態肅穆的立於草場之上。

未幾,在學宮祭酒荀子的主持下,一隊十五六歲的玄衣少年護送玄鳥旗至,行升旗禮。

學子們:“……”

目送著象征著大秦的玄鳥旗升到空中,秦國本土的學子神色愈發恭謹嚴肅,六國的學子則漸漸有些微妙。

這個儀式……

貌似有點太不見外了。

但仔細一想,好像也沒毛病,這是在秦國都城,不升秦國的玄鳥旗,難道還能把六國的旗幟升起來嘛?

——其實也可以。

知韞的第一版方案,其實是參照聯合國,六國也升,但要把它們的旗幟做小一號、升的高度也比秦國低一檔。

只是想想還是算了。

這種比不升還要拉仇恨,不利於她在學宮搞凝聚力和向心力。

而且,秦王作為強迫癥,見不得鹹陽有不屬於他的臟東西。

學子們胡思亂想間,玄鳥旗已升至最高點,隨風舒展。而後,樂聲再起,年不過十歲的稚童於高臺前排列。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

河出伏流,一瀉汪洋。

……

縱有千古,橫有八荒。

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稚嫩的童聲或許不能最好的展現詞曲的磅礴,但卻最能打動人心。

起碼學子們就被觸動了。

他們之中,大多都渴望有一番作為,只是要麽家中鋪好了路卻因年少而求學,要麽是胸有錦繡卻無處施展。

可不管他們是何人、來自於何國何地,今日匯聚於此,聽秦國說他們前途似海、告訴他們來日方長。

原來在秦國和秦王的眼中,他們“身似山河挺脊梁,敢將日月再丈量”,他們“心似驕陽萬丈光,敢問天地試鋒芒”,他們“千難萬擋我去闖、披荊斬棘誰能擋”。

太感動了。

真的是太感動了。

皇天在上,祖宗在上,虎狼之秦竟然誇他們是意氣風發少年郎。

這可是虎狼之秦!

從來只倚仗兵鋒打得六國落花流水,哪有如夫子般溫和寄語?

真真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殿下此曲,確實激昂,尤其是稚童高歌,更是神來一筆。”

蔡澤感慨道,“縱然是老夫,聽了亦不免心潮澎湃,遑論學子?”

他算是最有感觸的人了。

蔡澤善辯多智、才華出眾,卻因貌醜,走遍燕、趙、韓、魏卻始終沒能得到重用,甚至還被趙國趕出去。

思及他年少求學時的大志、謀求出仕的艱難,蔡澤不禁老淚縱橫,“幸得昭襄王眷顧重用,才能有我今日。”

唯才是舉、不以貌取人的主君,真的是太難得了!

垃圾六國,怎麽不去死啊?

暫且不說幾代秦王,就是櫟陽殿下,雖年幼稚嫩,卻也從不以貌取人,對他以弟子禮相待,敬重有加。

爾等蟲豸,怎麽搞得好政治?既然德不配位,不如早點讓賢吧!

一時間,觀禮的重臣們也紛紛想起重用、信任他們的秦王,主君已經不在的抹眼淚,主君還在的看主君。

嬴政:“……”

他看了看廣場上激動得眼眶發紅的學子,又看了看身側老淚縱橫的臣子,最後默默低頭,看向自家女兒。

——哄吧。

知韞扭頭當沒看見。

這麽多人,哄不過來啊。還有,咱們倆現在在冷戰呢!

歌聲止,易曲。

秦王自觀禮臺登上高臺,沈靜深邃卻透著凜然銳氣的鳳眸掃過眾人。

“秦立學宮,廣迎才彥。”

本來覺得女兒寫的稿子有點啰嗦,但他到現在都還沒把人給哄好,還是聽她的吧。

“……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望諸君不渝此志,砥礪前行。”

振聾發聵!

荀子激動得揪下幾根須髯,底下猶自沈浸在情緒中的學子們紛紛仰頭,眸光呆滯。

這是秦王的志向?

還是秦王對他們的期許?

雖然但是,其他幾句也就算了,“為往聖繼絕學”,秦國認真的?

算了。

不提過去的事兒了。

捫心自問,他們可曾懷揣此等大志宏願?可能做到此等地步?

眾人仰頭,卻見高臺之上,高大俊朗的秦王玄衣佩劍,金燦燦的陽光籠罩在他身上,更增添幾分凜然之氣。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極致的沈默後,是如煙花般驟然綻開的喧囂。

“大秦萬年!王上萬年!”

某個情緒激動的秦國學子率先高呼,“願為王上效死,開萬世太平!”

零星的聲音匯聚成河海。

“大秦萬年!王上萬年!”

“願為王上效死,開萬世太平!”

……嗯?

什麽玩意兒?

一時間熱血上頭的六國學子等到口號喊出口才反應過來,立時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不是,這對嗎?

秦國人自己喊也就算了,怎麽他們也一起跟著喊上了?

是他們的王麽,就效死?

回神的六國學子神色呆滯,環視左右,一行清淚緩緩落下。

都怪秦國。

搞得這麽有感染力,弄得他們都反應不過來了,氣氛都已經烘托到這兒,他們不知不覺就喊出來了啊!

嗚嗚嗚~

王上,是他們對不住你啊!

“看!”

觀禮臺上的知韞一拍手掌,笑意盈盈,“這就是詩書禮樂的力量。”

她眉梢揚起,笑道,“壓是壓不住的,與其等壓到極限後反噬,不如化被動為主動,將這股力量握於掌中。”

重臣們面上紛紛點頭表示讚同,卻在心中吶喊——

殿下,這是你蠱惑人心的力量啊!

又進步了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