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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2章 大秦(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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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2章 大秦(46)

麥熟在初夏,稱麥秋。

秦國以稻、黍、稷、麥、菽為主食,撇開主要種植在蜀中、漢中的稻不談,其餘幾種在試驗田中均有種植。

自五月起,各類作物陸陸續續成熟,收糧成了最要緊的事情。

治粟內史無疑是最忙碌的。

不僅要關註秦國各郡縣的糧食收割、賦稅等事宜,還得抽出人手前往試驗田,積極學習先進的種植經驗。

但這種忙碌,又是興奮的。

“民以食為天”,絕不是一句妄言,看著明顯產量高於其餘土地的試驗田,莫說是辛苦了一年的農家子弟和鹹陽老農,就算是朝中公卿,亦不可抑制的激動。

這可是糧食!

安定庶民需要糧食,供養軍士需要糧食,哪哪都需要糧食!

天佑大秦!

祭祀、收割……秦王豪情萬丈,站在田埂上指點江山。

知韞拉著扶蘇蹲在樹蔭下。

天氣有點熱。

火辣辣的陽光照耀大地,知韞怕中暑,堅決不往太陽底下跑。

“阿父果真厲害。”

櫟陽殿下目光敬仰,小聲與兄長嘀咕,“這麽大的太陽,還穿戴整齊、一身玄衣,我都不敢想象得有多熱。”

“他們在做什麽?”

扶蘇一眼不錯地盯著試驗田眾人,好奇道,“阿父,很高興。”

“當然高興啊!”

知韞拿著一把竹扇搖啊搖,順便粗略地給自家兄長講了講農耕之事,末了,輕聲道,“這是能救命的。”

一粒糧食,能救一個國家,也能夠絆倒一個國家。

秦國一直都算不得太平。

秦王政三年,歲大饑。四年十月,蝗蟲自東方來,敝天,大疫,百姓納粟千石,拜爵一級。八年,黃河泛濫,河魚大上,輕車重馬東就食。九年四月,寒凍,有死者。

短短幾年,就有這樣多的天災,於秦國的打擊是沈重的。

哪怕秦國每逢天災,都會對關外六國用兵以搶奪糧食,秦國的府庫依舊難以為繼。

得賑災啊。

說得殘酷一點,就算秦王清一色都是冷酷無情、把秦人當耗材的虎狼之輩,也會想盡辦法來賑災以活秦人。

耗材,得耗盡價值才能死。

秦王政四年的蝗災,秦廷下令百姓納粟千石就能拜爵一級。可這種時候,能夠納粟千石的,都是什麽人呢?

貴族、豪商。

蝗災引發饑荒和瘟疫,逼得秦國不得不鬻爵以填充府庫。

結果顯然是好的,至少,太史公的筆下都不曾寫下“人相食”。

可熬過了這一回呢?

十二年,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十五年,地動。十七年,地動,民大饑。十九年,大饑。二十一年,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就這,還僅僅是能被太史公給記在《史記》上的天災。

不敢數,真的不敢數。

歷朝歷代的崩潰,大抵相同。秦的崩潰,亦早有跡象。

天下未定,秦國上至貴族公卿、下至黎庶黔首,尚且還能團結一心,等天下定了,人心就要開始散了。兼之原本的矛盾只是轉移、沒有消失,滅六國又增添了許多新矛盾。

別的都不提,就說一點,滅六國前,秦國遇上了天災可以去搶六國的糧,可滅六國後,還能去哪裏搶?

再者,天下都不太平。

原六國的黎庶,不僅不能搶,還得想辦法賑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最完蛋的,是他們還有統戰價值。

一言不合真的反秦啊。

糧食就這麽多,給了秦地,原六國恨,給了原六國,秦地恨。

人心難定,皆恨秦廷。

嬴政活著,以他的能力還能統籌各地資源、以他的威望還能爭取時間來緩和矛盾,等換了胡亥上位,連同趙高一通操作猛如虎地把整個權力中樞都幹掉,就徹底壓不住了。

這也是她不肯聽嬴政的等到五歲之後再接觸農墨的原因。

——沒有時間。

只要一想到秦國未來幾年那連個喘氣機會都不帶給的天災和饑荒,知韞就兩眼一黑,充滿了急迫感。

等到嬴政一統天下,必定要戰略重構,這種關鍵時刻,必須要有安穩的大環境,最起碼,基本盤不能丟失。

再讓關中秦人來一出“喜迎沛公”,就真的要了老命了。

“章邯!”

櫟陽公主給自己打氣鼓勁後,揚聲問道,“去瞧瞧涼茶煮好了沒?好了就趕緊擡過來,記得加點冰塊。”

她爹真是胡鬧。

萬一真把自己給整中暑了咋整?他倒下了,秦國可怎麽辦?

“唯。”

章邯領命而去,未幾,領著人擡著幾大缸的涼茶過來。

所有人中場休息。

嬴政與一眾重臣們聚在樹蔭底下,人手捧著碗涼茶,一邊吸溜涼茶去暑氣,一邊商量起如何推廣的事情。

“於治粟內史下設農部。”

嬴政的眸光看向陳辛、陳相二人,“農家子弟迅速將所有種植方式整理出來,分發於各郡縣,傳授給黔首。”

“唯。”

陳辛與陳相壓抑住激動,連忙回稟,“王上放心,按殿下的吩咐,我等在試驗之初,就將所有的要點記錄成冊,並以圖釋文,如今只需將其抄錄,便能分發於各郡縣。”

農家果然大興!

他們不僅在增產之道上有所成就,還憑借在農事上功績,令秦王為農家專門設置了一個實權部門,大善!

“甚好。”

嬴政頷首,覆又笑道,“有櫟陽在,寡人不必為此事憂矣。”

重臣們與有榮焉地附和。

雖然秦王是在日常向他們炫耀女兒,但難道那只是秦王的寶貝女兒,不是他們寶貝弟子、寶貝侄女了嗎?

“阿父!”

知韞拉著扶蘇一起,讓人給在場的農人、將士們都分了涼茶,指揮著他們找地方休息,才重新回到樹蔭底下。

“阿父與叔父們說什麽呀?”

她自然而然地往嬴政身側席地而坐,拿起竹扇猛猛扇了幾下去去熱氣,然後塞到坐在她旁邊的扶蘇手裏。

重臣堆裏的昌平君與昌文君笑意不變,眸光卻微微一閃。

櫟陽公主確實討人喜歡。

但扶蘇堂堂長公子,怎麽就混成了妹妹身邊的小跟班呢?

真是……

好像也確實不能怪他。

秦王偏心櫟陽公主,大大小小的場合都帶著她一起,若非櫟陽公主偶爾拉著扶蘇,秦王都不帶想起他的。

但這也正常。

一個四五歲的小孩,都未曾啟蒙,換作他們是秦王,大概也只會將他養在後宮,讓他在母親身邊安穩長大。

二人:“……”

長公子相較於尋常孩童已十分出眾,只能怪櫟陽公主太bug。

算了,眼不見為凈。

反正長公子得不得秦王看重,暫且也影響不到他們的地位。

“在誇你。”

女兒在身側,嬴政立時就收斂了方才那炫耀的姿態,取了帕子給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早知就不該帶你出來,不在樹下乘涼,竟跑去管什麽涼茶的事兒。”

“阿父!”

知韞捂住耳朵,滿是怨念,“不是說誇我嗎?怎麽成了訓我了?”

“如何是訓?”

秦王輕哼,“這不是正在誇寡人的櫟陽公主禮賢下士嗎?”

知韞:“……”

她不敢應對老父親,轉而將目光投向她親愛的老師和叔父們。

別看了,快來救救我~

含笑旁觀的三公九卿們見此,連忙將不讚同的目光投向秦王,又你一言我一語地將方才地談話覆述一遍。

“是該分發,不過不夠。”

知韞點頭,又道,“農耕關乎秦人生計,稍有差錯就是生死之災,最是要鄭重對待,我以為,最起碼也要分發到什、伍的級別才行。”

——秦國的基層架構,五戶為伍、十戶為什、百戶為裏,五裏設郵、十裏設亭,五亭為鄉、十亭為縣。

秦王與重臣:“……”

若按你這算法,不如索性讓秦人每家每戶都有一本算了。

“咱們不用抄錄的法子。”

知韞從荷包裏取出她的私印,在掌心摁了一下,一邊展示給眾人看,一邊詳細解釋。

“相裏師領著墨家弟子研究出了一種叫做印刷術的法子……陳師整理出來的《農事手冊》,已經在刻錄了。”

秦王:“……”

重臣們:“……”

一聽就是個好東西啊,《農事手冊》人手一本仿佛不是空話。

就是吧……

秦王瞥了一眼女兒,默默看向現任少府卿槐狀,緩緩道,“下次又鼓搗出什麽來,先給寡人遞個折子?”

萬眾矚目的槐狀:“……”

看我作甚?

他輕咳一聲,堅決不肯背這鍋,“殿下說,無憑無據就是空口白話,要等第一本《農事手冊》印刷出來,再獻與王上。”

於是秦王看向女兒。

櫟陽殿下故作無辜地眨眨眼,“想要給阿父一個驚喜嘛!”

“不要驚,只要喜。”

嬴政擡手敲了她一個腦瓜崩,“難不成你還想拖延到我生辰?”

“哪能呀?”

知韞誇張地揉了揉額頭,笑嘻嘻道,“阿父的生辰禮我另有想法,只是尋常日子,也要時時有驚喜呀!”

她親昵地抱著嬴政的胳膊,“阿父收到驚喜的時候,難道不會覺得很開心嗎?這可是女兒的一片心意呢!”

秦王揚了揚唇角。

於是父女倆高高興興地跟重臣們繼續商議其餘的細節。

“……雖然冊子裏都有對應的繪圖加以解釋,但若只給他們冊子,定然心下不安、不敢妄動。”

雖然會有秦吏解釋,但在種地這方面,他們不夠權威。

她提議道,“農家子弟在鹹陽的約摸有三百餘人,留一部分繼續研究,餘下的可以先遣往各縣,以農事指導員的身份開辟試驗田教導秦人,並於各鄉亭巡走以及時為秦人答疑解惑。”

她補充道,“至於鹹陽附近的鄉亭,交由那些農人就是。”

本地人,可比農家好使。

“甚善。”

陳辛頷首應是,“農事本就該因地制宜,各地情況不同,有精於農事的農家子弟在,也方便及時調整、糾正。”

“可惜弟子不夠。”

陳相遺憾道,“若能每一鄉、每一裏都有農事指導員在就好了。”

兄弟倆期待地看向秦王。

“……可。”

嬴政頷首,“精於農事之人不夠,那就繼續培養,教他們認字、種地,學成之後,入各鄉亭為農事指導員。”

“此外,農部的架構與秩祿,莊卿與王卿商議出一個章程來。”

莊啟與王綰應是。

昌平君與昌文君:“……”

雖然但是,重點難道不該是櫟陽公主說要給秦王準備驚喜,少府卿就真的聽了她的話、沒有立刻上報嗎?

就這麽輕飄飄揭過了?

雖然目前只是小事,但這種苗頭,王上你好歹訓斥一聲啊!

算了。

他們是看出來,為什麽槐狀這麽樂意配合櫟陽公主的驚喜了。

全是秦王縱出來的!

寵吧寵吧,你就盡管寵吧,遲早把人給寵上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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