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7章 大秦(41)

關燈
第827章 大秦(41)

荀子聽懂了秦王父女的意思。

以法家為根基,兼納諸子百家,擇其中能者而重用之。

所謂鹹陽學宮,與其說是諸子百家坐而論道之所,不如說是為秦王和秦國培養、遴選賢能之才的搖籃。

不過荀子並不心生抵觸。

昔年稷下學宮,亦有學子以自身學術演示於君王,在齊宣王時,受其上大夫稱號的稷下士子多達七十六人。

得君王看重,沒什麽不好。

儒家的先師孔子、孟子周游列國,不就是希望自己的學說能夠得到國君的認可、從而實現政治理想嗎?

至於以法家為首……

荀子有點遺憾,但是不多。

一來,他自身儒法兼修、禮法並行,二來,法家於強秦有殊功,後來者想取而代之,亦該先展露其用。

他現在唯一覺得猶疑的,就是以上兩點能不能得到保證。

秦之商君變法,燔詩書而明法令、禁游宦而顯耕戰。若依此舊制,縱然百家聚於鹹陽學宮,也只有壓抑沈悶,而無蓬勃朝氣,斷然不是坐而論道的好去處。

秦祖制、商君法,願變否?

荀子心下躊躇。

不知是該詢問能做主的秦王,還是該詢問好說話的櫟陽公主。

——若只是空言,那他便不再抱有期許,也不必浪費時間。

“寡人聽聞荀卿入秦日久。”

沒人說話,嬴政索性自己找了個話題,“既於秦國游歷數月,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可有什麽教寡人?”

本是想等荀子入章臺講學再問的,但來都來了,早晚無甚區別。

“秦國百姓淳樸,百官肅然,士大夫明通而公,朝廷聽決百事不留。佚而治,約而詳,不煩而功,治之至也,秦類之矣。”

荀子兩度入秦,對於秦國自然有較深了解,溫聲回答並總結。

“秦之強盛,非幸也,數也。”

秦王聞之,神色悅然。

“粹而王,駁而霸,無一焉而亡。秦雖兵強海內,威行諸侯,非以仁義為之也,以便從事而已,實乃強而未安。但請力術止、義術行。”

秦王的笑容緩緩消失。

不過荀子顯然不是一個看人臉色不好就退縮的人,他神色坦然且溫和,將自己兩度入秦的見聞一一道來,若有良政,不吝誇讚,若有惡政,亦針砭其弊。

嬴政:“……”

他抿唇,冷著臉聽著荀子說他的大秦有這樣那樣的不好。

“嬴姮。”

他喚了一聲聽得津津有味的知韞,“荀卿所言,你怎麽看?”

“啊?”

再次被叫大名的知韞一楞,而後心領神會,迅速往發小脾氣的秦王身邊一挪,握著他的手指輕輕搖了搖。

——不要生氣啦!

又不是充滿偏見、只言秦過,客觀的論述,沒什麽好氣的。

“夫子所言,我聽明白了。”

知韞轉頭,正色道,“夫子以為,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卻見秦國無王治而有霸業,未免失士林、庶民之心,故請秦國行仁義之道,對否?”

荀子頷首,“然也。”

“面刺己過,自是逆耳。”

她聲音清亮,如山泉潺潺,“然此誠為秦祚永固之忠藎之言。”

“公主讚許老夫?”

荀子不免微微詫異,他原本以為櫟陽公主會反駁於他。

“我並非是全然讚許夫子之論斷,只是,夫子既非以私心偏見詆訐毀譽於秦,而是誠心指陳秦弊、冀秦愈善,則此等諍言,當先聞而後判之。”

知韞點點頭,又搖搖頭。

“假使夫子所言非虛妄,難道這些弊處是旁人不去提就真的不存在了嗎?有則改之,無則自勉而已。”

她眉眼彎彎,“我父並非剛愎之人,聞此諫言亦甚欣喜,夫子與我父,皆是為了秦國的長治久安而思慮。”

聞諫而喜的秦王:“……”

“大善。”

荀子聞言,大為欣喜,甚是激動地與知韞道,“虛懷若谷、納諫如流,秦王果真有明君賢主之風采器量。”

雖然他是看不太出來,但秦王的親女兒都這麽說了,姑且就當是真的吧。

這正是他渴求的明主啊!

“對吧對吧?”

櫟陽公主一拍手掌,儼然看到了知己,蹭一下就挪到荀子身邊,跟他交流起了“秦王是明主”二三事。

嘿,她就喜歡有眼光的大才!

嬴政:“……”

潛藏在心裏的那絲不悅頃刻間煙消雲散,他看著笑吟吟轉頭沖他眨眼的女兒,微微搖了搖頭,唇畔揚起笑意。

算了。

她說的其實也有點道理。

坐在另一側的蒙毅與李斯不經意對視一眼,各自看向旁處。

——王上真好哄啊。

“……明禮儀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法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治,合於善也。”

荀子捋著長髯,溫聲對著年幼的公主闡述自己的主張。

“嚴刑峻法,傷損於庶民。”

七國歸於一統之大勢已不可擋,秦國數代君王接力而強秦,無疑是最有可能行此事的一國。可是,秦法嚴苛,秦一天下,於天下黎庶當真是好事嗎?

“我雖年幼,卻也由阿父教導過秦法秦律,確實繁瑣嚴苛。”

知韞靜靜聽著,神色自若,“只是夫子覺得,繁瑣嚴苛之秦法,難道從誕生起,就真的一無是處嗎?”

荀子道,“願聞其詳。”

“弟子年幼,些許淺薄之言,還請夫子斧正。”

她以弟子自稱,意思很明顯:今日的談論,皆從於本心,為師門長者與弟子的探討,無關秦國政事。

“任何一項制度的誕生,都必然有其土壤。秦法能在秦國紮根百年,甚至做到強秦之基業,必然有其正確性。”

知韞仰頭,輕聲道,“嚴刑峻法固然有傷民之處,也未嘗沒有利民之處。夫子以為,嚴刑峻法傷貴族否?”

荀子頷首,“刑無等級,大善。”

“商有《湯律》、周有《呂刑》,所有的嚴刑峻法,從它誕生的一開始,真正想要限制本就是貴族。”

她輕嘆,“貴族想要欺壓庶民,君王想要傷害庶民,需要用到律法嗎?他們的權力地位,就是最鋒利的刀刃。”

現在還是在奴隸社會啊。

別說奴隸了,庶民在貴族眼裏,也不過是能隨意碾死的螞蟻。

說要你死,你就得死。

相比於同樣限制貴族的刑法,權力不受控的貴族才最傷民。

“以法治國,非是嚴刑峻法。”

荀子雖然覺得她說的有理,卻也同樣堅持自己的觀點。

“以禮教化,未嘗不可。”

“可矯枉必須過正。”

知韞亦堅持道,“若禮果真有用,夫子又何必援法入禮?”

貴族最不怕跟他講禮,也最擅得寸進尺,若是沒有嚴刑峻法壓制,肆意妄為的行事作風絕對打壓不下來。

“所以公主以為秦法無過?”

荀子啞然一瞬,身側的浮丘伯立時見縫插針,“堅持嚴刑峻法?”

“非也,秦法有過。”

知韞坦然道,“正如我方才所言,秦法繁瑣嚴苛,確有傷民之處。”

甚至傷民甚於傷貴族。

說句不好聽的,百餘年下來,秦國的貴族基本都老實了,就算有不老實的,也都學會了鉆律法的空子,沒有動輒要人性命的貴族擋在前頭拉仇恨,嚴刑峻法自然惹人厭惡。

“櫟陽。”

嬴政微微蹙眉,不悅。

“實話而已。”

知韞回到嬴政身側,“商君之法立於百年前,本就是戰時之法,它誕生的目的,就是最大限度地調用秦國上下的力量,以定天下於秦。”

無論是貴族還是庶民,都是秦國這輛戰車上的一個零件。

“各當時而立法,因事而制禮;禮法以時而定,制令各順其宜。”

她仰頭,無辜臉,“阿父,這可是你教給我的,《商君書》中的原話。待到秦國一天下之時,秦法自然也要應時而變,不可因循守舊。”

“秦尚未一天下。”

嬴政不置可否,“現在談論易商君法,只會動搖秦國根基,讓一天下遙遙無期,這遠比嚴刑峻法傷民。”

“所以只是師門談論嘛!”

知韞彎了彎眼眸,扯著他的衣袖輕搖,“阿父,你現在不該把我當成秦國公主,而是荀子門下的一個小弟子。”

“可你就是秦國的公主。”

嬴政蹙眉,“你之所思所想於寡人,豈能當作荀門小小弟子?”

知韞:“……”

好吧。

這是說她的影響力不是荀門弟子能比的,是她爹對她的看重。

“阿父所言甚是,兒知錯。”

櫟陽殿下從善如流,抱著秦王的胳膊認錯賣乖,甜甜道,“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左右阿父一天下是遲早的事,待兒長成,需要考慮的自然就是新的問題了嘛。”

她仰著小臉,滿是信賴。

“與其臨事才商議,不若早早就做準備,再者,只要不動搖秦法之核心根基,小修小改其實無礙於大局,現在就可以開始了呀。”

“……嬴姮”

嬴政垂眸看向自家女兒,誠懇道,“你有時候真的很欠打。”

知韞:“???”

她大驚失色,“阿父,師門長輩俱在,難道兒不要面子的嗎?”

師門長輩們:“……”

謝邀。

可以當我們都不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