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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江湖(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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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江湖(6)

晚上,步驚堂敲響了落雲生的門,九隱開的門,見是落驚堂,轉身道:“大人,二叔來了。”

步驚堂擡起的腳突然落不下去了,看著氣息與落雲生如出一轍的人,閉了閉眼,右腳重重落下,選擇不計較這句話。

君非放下手中的毛筆,看向人:“何事?”難不成還是七弦的事?這人還沒適應?

步驚堂看著人歲月靜好的樣子,還練字,心裏有些失衡:“你就這樣打算度過殘生?”

這人要真是步鴻的孩子,為什麽能那麽平靜說起當年的事?為什麽現在能安然如同常人一般?為什麽能——坦然面對自己?

聽著人沾著怨氣的話,君非反問:“何以見得?”

步驚堂抱臂冷眼看人:“這幾天你都幹了什麽?你什麽都沒做!”

就算是納百樓的事暫且不提,那把刀的拍賣這人也不過問一句,大仇即將得報,這人卻是無動於衷!

君非笑了一聲:“你希望我做什麽?帶人再奪了納百樓?提劍去殺了仇敵?插手之後的拍賣?還是說你需要我加入你的計劃?”

步驚堂看著人平靜地人,心裏奇異地明白了自己怪異的感覺在哪了,明明這人說著家仇敵恨,說著親人團聚,說著計劃如何,卻是沒有一絲該有的情緒。

內斂,從容,沈靜,如同天邊的月色照到了人間不平事,他知曉,他明白,他揭示真相,卻不帶入那悲傷人的心,沒有那含恨人的情。

血色再稠月色依舊清透,甚至不帶一絲腥氣,這不是一個心懷仇恨的人該有的表現。

之前他在人身邊總感覺這人在緊繃著壓抑著自己,現在他感覺這人放松了,可是自己卻看不透了,難不成經歷生死真的會讓人性情變化如此之大?

“你會做?”

“不,那很冒失。”

就是這樣子,太過理智,不知道是仇恨太重已成習慣所以只在心裏,面色不顯,還是這人自己從來都沒有看透,自己也從未得到信任。

從前他只覺得這人如一潭死水底下仍有難以直視的漩渦,現在,他只覺這人如風一樣,溫和,卻有掌握全局的氣度。

君非看著走神的人,搖搖頭,拿起書案上的紙道:“你看看可有漏掉?”

步驚堂視線落到紙上,心情陡然覆雜,道:“這兩個不是。”他查了這麽多年,這兩家沒有插手當年步家的事。

君非放下紙:“非落家,是我個人仇敵。”

這其中的事很多,步驚堂沈默片刻,道:“你要插手我的計劃?”

君非點頭:“可以。”

步驚堂嘴角一抽,他不是邀請這人!不過這個風格有點熟悉,步驚堂冷笑一聲:此刻說不是親生的他倒不信了。

看了一眼一旁的九隱,步驚堂想起剛才這人的稱呼,起身:“你可真是教導有方,明個不如讓侄兒侄女認祖歸宗如何!”擡腳就怒氣沖沖地離開。

君非皺眉,看著不能坐下來好好說話的人離開,問向九隱:“他受什麽刺激了?”

九隱搖頭:“傳言他的功法修煉起來會影響神志,可以理解。”

君非覺得也有道理,轉而繼續與九隱商量接下來的計劃。

翌日,步驚堂一開房門就對上了七弦甜美的笑,砰地一聲把門給合上了。

“二叔,開門。”

在不間斷的呼喚中步驚堂重新打開了門:“何事?”

七弦神色激動,臉上還有幾分不好意思:“聽聞二叔要讓我們認祖歸宗?”

步驚堂準備離開的腳步一絆,差點岔氣,看著人稚嫩的臉嘴裏的話還是沒有罵出口,大步流星地走了。

七弦忍住笑跟上:“二叔,你心地真好!我……”

步驚堂的臉越來越黑,最終又去找了一趟君非,才得以脫身,不過也留下自己的一半計劃,以替代認祖歸宗。

兩天後,一輛華麗的馬車直直從納百樓的待客處駛入,細看這馬車前轅都是紫木制的,名貴的木材只作這車把,真是奢華。

車停下,車簾掀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先露了相,接著是那張極好的皮囊,武林盟的公子武功未上榜,容貌倒是上了美人榜第三。

步驚堂擡手:“軒公子。”

軒折璧下車站定,也擡手回了一禮,繼而咳了一聲,步驚堂伸手:“外面風大,進屋吧。”

軒折璧微微頷首:“多謝。”說完扯了一下自己的披風。

九月底的風不涼,但是對於軒折璧來說,還是要防一防。

步驚堂出來接見,沒什麽問題,但寒暄,罕見,軒折璧隨人話,看人想做什麽。

然後等在房間裏安定下來軒折璧也沒發現什麽不對勁的,環視一周看著明顯精心擺設的布置,軒折璧喃喃道:“難不成要殺人奪財?”

務風嘴角抽抽:“公子,我們此行按你吩咐,沒帶一個銅板。”帶的都是日常東西。

軒折璧換個姿勢撐住頭:“綁人要贖金?”

務風面無表情:“那他可真是瞎了眼。”

軒折璧點頭:“也是。”然後語氣一轉:“出去!”哪有主子說話一味插嘴的。

務風立刻放下手中的包袱:“是。”

等到晚上吃飯的時候,軒折璧才發現明白了人的意圖。

看著與上次狼狽不堪完全不同的落雲生,以及熟悉的兩人,軒折璧勾起了嘴角。

眼底起了興趣,這可真是一份大禮。雖然有一個性別不一樣了,但是人可沒錯。

擅闖地方,偷拿藥物,下毒謀害,還碎了自己一套心愛的瓷杯,真是讓人記憶深刻啊!

以前軒折璧和落雲生只是點頭之交,見面甚至都不會打聲招呼,井水不犯河水,但是現在不是了。

看著氣質變了不少的人,軒折璧似笑非笑,道:“落公子,好久不見。”

打量著人,軒折璧對上人的眼,如月色蒙紗、清海藏波,無比吸引人,動作一頓,這人之前眼睛有這麽好看?真想挖出來收藏!

收斂心思,軒折璧看著人面色如常的模樣,心道傷好的挺快!

當時只是一瞥,也知道人傷的有多重。這麽短的時間內能恢覆過來,恐怕自己上好的藥也出了一份力。

想到這,軒折璧笑便虛了一分。

君非看著面如精雕、眼如星落的人,語氣放輕了一分:“軒公子,好久不見。”

眉眼略有些郁色,嘴唇邊緣顏色有些偏深,這人有心疾?

看著氣質沈靜的人,軒折璧心裏思量:這人與之前是有些不同了,起碼以前沒這麽隨和,看來鬼門關前走一遭還是有些變化的。

聽到步驚堂介紹落七、落九的身份時,軒折璧笑了一聲:“落公子有這樣一雙兒女倒是好福氣!”

七弦臉皮鍛煉的可以,面色如常,只當個甜美可愛的小棉襖,然後空間裏瘋狂給君非傳聲,把那天的事三言兩語給人描述了一遍。

九隱直到末了才補了一句:“大人不用擔心,我們可以直接以絕後患。”

死人最是能安靜不打擾。

君非在這一刻確定了,自己的教育有些歪了:“不要輕舉妄動。”

知道事情原委,再想剛才的話,話裏有話,君非擺出了一個頗好的態度:“有時也不聽話,得罪人亦不知,需要再好好鍛煉。”

步驚堂看著一旁低頭裝乖的落七,心裏冷哼,道:“這麽大了,是要好好鍛煉了,再晚點走上邪路就不好了。”

七弦擡頭,眼裏滿是裝出來的好奇:“二叔這麽有心得,也有孩子嗎?這麽長時間了我還沒見過呢,還是要露面的,萬一哪天被當成私生子呢?”

步驚堂臉黑如鍋底,軒折璧嘴角帶笑,雖然這落七也得罪過自己,但是看步驚堂吃癟也是好的。

他可不是誰都能當刀使的,他的記仇是他的事,不需別人摻和一分!

不過,二叔?目光落到另一人身上,軒折璧眼底興趣變濃。

君非警告看了七弦一眼,七弦立刻乖巧一笑,手動閉麥。

這頓飯吃得是如鯁在喉,特指步驚堂,一看見三個姓落的他都有點吃不下飯。

反正給人互相介紹了,步驚堂也做到待客之道,便早早離去了。

見人也停下了筷子,君非主動邀請:“軒公子,可要一起走回去?”

軒折璧看著一股正人君子端莊的人,點頭:“也好,趁著月色正濃。”

兩人不親不疏地走在前面,後面是務風,七弦和九隱。

務風和九隱都享受這個安靜的氛圍,可惜七弦不覺得。

“兄臺如何稱呼?”

清脆甜美的聲音和之前那次打鬥的記憶撞在了一起,務風選擇沈默,並與人保持距離,這人莫不是是個人妖?

七弦見人不理會,露出了一個笑,九隱瞥見了,腳步一頓,轉身就一運功飛身離開了。

務風詫異,正想對方耍什麽詭計,下一秒,胳膊上落了一雙手,一道鬼魅般的聲音響起:“以後行走江湖總會碰見的,小哥,你不說名字,該不會是那次沒打過心裏羞愧吧?放心!我不歧視的……”

務風傻了,然後在魔音灌腦後直接開始了上次未有結果的比試。

前面兩人依舊是面色相合。

軒折璧笑道:“不擔心?”

君非:“他已經大了。”

軒折璧想到剛才這人給予的賠償,道:“子債父償?”

君非面色淡定:“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軒折璧被逗笑了,笑著笑著開始咳了起來。

君非見人如此不經風,對人身子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天色已晚,不如之後得閑我們再出來賞月?”

止住咳,軒折璧聲音都有些不真實:“嗯。”這人可比自己知道的會說話。

兩人慢悠悠地回到了住處。

君非伸手推開自己隔壁的門,伸手:“軒公子,請。”

軒折璧定定看了人一眼,擡腳,虛虛擡了擡手:“多謝。”

君非表示不用在意。

合上門,軒折璧坐了下來,想著剛才落雲生直接詢問自己想要什麽補償的爽快樣子,勾起了嘴角。

這邊,君非並未回自己房間,而是去尋了步驚堂。

步驚堂聽到落雲生來了,分外不解,這個時候有什麽事?難不成與軒折璧一言不和鬧起來了?

不過出來見到人還是一副安然的樣子,知道自己應是想錯了,有些失望。

“這麽晚了,何事?”

君非開門見山:“我之前的東西還有多少?”

步驚堂皺眉:“什麽東西?”這人有什麽重要的東西?

“錢。”有時候錢能解決很多麻煩事。

步驚堂臉色有點難看:“沒有,那是納百樓的錢,不是你的。”

君非知道人誤會了:“不是賬上的錢,我個人的錢,這些年我未曾把我的錢從納百樓裏取出。”

他記得原主有一筆錢,不多,但眼下足夠。

步驚堂一口否決:“沒有。”就算有也充公!

君非眼底有些許疑惑,繼而不再糾結:“能否借我些錢?”

步驚堂下意識退後一步,看著人不是開玩笑的神色,嗤笑一聲:“多少?”這人也會在錢上為難。

“十萬兩。”

在這個一兩足夠一家三口一個月正常開銷的世界裏,這個數猶如天文數字,更別說對於其實沒什麽積蓄的步驚堂來說。

“不借!”這兩個字如同從牙縫裏蹦出來一樣,滿是咬牙切齒的味道。

君非有點懷疑:“沒有?”

步驚堂氣結:“有也不借!”

君非放低了要求:“一萬兩也行。”

步驚堂扶住椅子坐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扭頭對遠處的侍從道:“去喚陶啟。”

“是。”

君非不明白,他借這人錢,是私賬,喚陶啟做什麽:“喊他來幹什麽?”

步驚堂呵了一聲:“讓他好好給你算算你之前還有多少錢,一並給你!”

君非微笑:“多謝!”擡手道謝卻是敷衍得很,步驚堂選擇閉目養神不看人,眼不見心不煩。

在陶啟算完賬後,給出了一個非常具體的數:“五萬八千七百零三十兩,外加兩錢。”

比步驚堂想得多了一點,不過賬是他看著算的,沒有問題,這人尋寶的能力倒是好。

“給他。”步驚堂總覺得給了了就一筆劃清了,所以毫不猶豫。

陶啟看著此刻的場面,腦子裏蹦出了一句話:親兄弟明算賬。

要是步驚堂知道陶啟在想什麽,肯定會叫人滾。

事情結束,已是半夜,剛走到門口,隔壁的門就開了,兩人猝不及防地對視,君非看著人身上的寢衣,先開了口:“軒公子,還沒睡?”

軒折璧倚著門框,臉上無絲毫困意,神情有幾分乏味:“月色正好出來看看,好巧。”

君非扭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窗口,烏雲蔽月,風吹起更是有幾分蕭瑟,再看人臉上神情,道:“正好,不過月色雖好,公子還是早日休息吧,明個許是個陰天。”

這人身子不好,吹風吹多了容易生病。

軒折璧看著人認真的神色,一時間竟不知道這人是在暗指什麽,還是單純地隨口一說,亦或是關心自己身體,想到這,軒折璧被自己逗笑了:“陰天也算是好天,涼快。”

君非看著人有些單薄的身子,沒有附和:“公子還是早些休息吧,白天看月也未嘗不可。”病人總是會貪涼,像小孩子一樣。

那次薩德·撒西受傷,比平常難纏了好多,也任性了好多,不過那時候自己倒沒照顧好人。

軒折璧發現這人有一個比睜眼說瞎話還唬人的技能,那就是對奇怪的事足夠接受包容,不以俗為常,有意思。

“白天看月?看來落公子生活也是有趣。”

君非笑笑搖頭:“都是這般罷了,軒公子,早些回屋為好。”說完進屋合上了門。

軒折璧動了動有些冰的手指,喃喃道:“像是慣會安慰人的。”可他偏不想這時回屋歇息。

於是軒折璧披上外袍上了頂樓,風陡然大了起來,吹得人衣服咧咧作響,看著滿天的烏雲,軒折璧心情陡然好了起來,他就說晚上出來才是好的。

然後第二天,軒折璧就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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