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殿下駕臨(1)

關燈
殿下駕臨(1)

三月,勝親王邊關禦敵,大獲全勝,六月,班師回朝,春寒乍然褪去,還未等到眾人反應,柳風中就帶上了一絲夏的燥熱,蟬鳴聲聲。

皇宮,禦書房殿前,一身形單薄、約十五六的男子安安靜靜的跪在那裏。

盡管已經過了午時,但空氣中依然悶熱,跪了許久,男子本來就帶著病容的臉越發蒼白,身形開始不穩。

殿前的侍衛和太監宮女們無一敢上前,男子的汗浸入發絲,浸透了薄薄的衣衫,膝蓋幾乎已經沒有了知覺,背卻依然挺的直直的,於這般情景下,那份堅決和寧死不屈昭然。

君非一有感覺就有點難受,這好似中暑的跡象,下意識地手掐了一個訣,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

現在是什麽情況?能量慢慢游走,緩解著君非的不適,低眼看了看身上的青色衣衫,材質較好,應該是有一定的身份,手腕纖細,有點消瘦,悄悄掃了一眼周圍的情況,這是古代?

等了解到事情的大概後,君非知道了情況,這還真是有些荒唐!

這個古代是個君非未曾了解到的,幾百年前,天子昏聵,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各地群雄並出,造反成為了當時的主流。

聞家先祖是個有本事的,建立了聞國,後來局勢幾經變化,成了現在的以聞、容兩國為首,其他幾個小的番邦附隨的局面。

聞國如今天子是聞從懿,四十有餘,由先帝一手教導出來,還算是個合格的皇帝。

膝下有六子四女,最大的皇子二十有五,已經出宮立府,最小的十皇子尚在繈褓,而原身就是五皇子聞安枕,舞象之年,今歲十六。

皇子十五可入朝,參與政務,但由於聞安枕體弱多病的,一共去了兩次太和殿,每次回來後都大病幾天,所以之後未曾再參與議政,一直在其母妃蘭氏的宮殿修養身體。

至於為什麽現在跪在這裏,這個情況說來也是令人嘆氣。

勝親王前些日子班師回朝,本應封賞,但是封無可封,又不能不封,所以皇上讓勝親王自己提要求,誰知這人是個大膽的,直言求娶皇子,還是性情莫測的五皇子,眾臣嘩然。

據說當時皇帝也很震驚,一部分臣子連道荒唐,公主可招駙馬,哪有皇子下嫁功臣?這樣豈不是亂了禮制、不敬宗族?

但勝親王堅持,說是曾聽聞五皇子性子純善,詩情斐然,又施粥祈福於民,去年中秋上恩寺,一見而不能忘,故鬥膽求之。

但稍微知道一點五皇子性子的人都知道這不可信,無他,五皇子因先天身體不足,心中難免抑郁,加上宮裏生活磨礪,雖不常現於人前,但性子稱不上好。

有幾分陰晴不定,心情好的時候可以與人諸多方便,心情不好的時候能在下一秒要人的命。

至於詩情斐然?僅一次心血來潮參加詩會,詞句算不上很出彩,這個理由就是虛言。

施粥是因蘭妃病重,進寺祈福五皇子悄悄地去,悄悄地回,連個勝親王的影子都沒見到。

君非仔細翻看了記憶,沒有符合親王禮制的服飾和車輛,也沒有與什麽特別的人相遇的情形,確定原主沒與勝親王相見。

但勝親王堅持,皇上有言在先,這下可好了,陷入了兩難。

不答應,堂堂天子,一言九鼎,豈能失信於人?更別說是有功之臣,但答應吧,皇子下嫁,未有先例,不合禮,不合制,更隱隱有皇室失顏的意思,著實難辦!

朝堂之上,大庭廣眾之下,皇帝只得說先過問一下五皇子的意見,姻緣之事不可強求,稍後再議。

然後這事明面上就落到了聞安枕的頭上,原主不常出宮門,但這求娶皇子一事實在奇葩,朝會散了不到三刻鐘幾乎都傳開了,原主也聽到了消息,自是不願。

聞安枕直接去了禦書房外面跪下,一直到現在,裏面的人也沒開口召見,君非來的時候,原主已經跪了一個多時辰,身體也支撐不住了。

原主此舉,外面的人都知曉了五皇子的不願意,如果勝親王繼續堅持,就是在苦苦相逼,要是原主再因此有什麽三長兩短,那勝親王依仗功勞逼迫一事就是鐵板釘釘,壞其名聲。

勝親王和皇帝表面相和,暗地拉扯,皇帝忌憚此人,功高蓋主,但兵權旁落,又不得不妥協某些事。

這求娶一事是勝親王突發奇想惡趣味還是算計中的一步棋?!

說來勝親王也是奇人,先皇的時候,慕家就是英勇世家,慕老將軍是個有本事的,年少時正值邊關戰亂,立下赫赫戰功,使得敵人聞風喪膽,先帝亦是嘉獎其忠勇,可惜後來卷入官吏之爭,被指控了謀反之罪。

證據確鑿,辯無可辯,故全家下獄,先皇念其功績,使得慕老將軍在獄中安度,可惜慕老將軍直接以死明志,慕家上下幾百口人就此覆滅。

後來聞從懿登基,天和十三年,慕家的案子被翻,掀起了一大片浪花。

木存熙是慕老將軍兒子的故友之子,受父親臨終所托,為慕家洗去冤屈。

他用了十年尋到了當時的真相和慕家受冤的證據,不要皇帝賞賜,只求給個翻案的機會,當時皇帝很為難,最後百般衡量,加上多數臣子請求,同意了此事。

待事情結束,幕府沈冤昭雪,皇帝痛心愧疚,代先帝去祭拜了木存熙立起的慕府墳地,並加以追封。

這件事落幕,木存熙被封常勝將軍,駐守邊關,第二年敵番進犯,木存熙直接把人打退至百裏外,三年無敵再有所進。

直到現在,勝親王在朝堂之中說一句權傾朝野也不為過,更不用說在民間的聲望,皇帝忌憚也是自然。

被特封異姓親王的木存熙今年已二十有八,孤單單一人,無父無母,無妻無子,自然無可往下蔭庇。

多人曾想牽媒拉線都被拒絕,加上木存熙在民間深得名聲,功高震主,多方面扯皮下,至今都還是個單身漢。

誰成想這次班師回朝,皇帝把封賞難題丟給對方,對方直接來了個炸彈:要求娶五皇子。

感受到胸口一陣陣的氣悶、發疼,君非知道依照原身的情況,再跪下去這雙腿就要廢了。

雙手撐地,君非暗暗調整了一下呼吸,不再支撐,順勢暈了過去。

小太監在外面一直盯著,見人如此,趕緊進去稟報,皇帝聞言,沈思片刻,道:“送他回去,讓太醫來去瞧瞧,等人醒了朕再去看看。”

一旁的苗公公應聲,出了禦書房的門,見五皇子倒在地上,心裏嘆了口氣,吩咐身邊的人趕緊送人回去,去請太醫,宮人依言照辦。

君非是被哭聲吵醒的,如怨如慕,如泣如訴,誰在自己身邊哭?君非忍著頭疼微微張開了好似被膠水粘著的眼皮。

上方床帳床紗相疊,帶點晃影,青谷色紗重重,卵色流蘇虛轉,一身荷色宮裝的美婦人拿手帕擦拭著眼角,臉上帶了幾分虛弱之色,顯然是有病在身。

能量值不斷湧動,修覆著君非的這具身體,君非緩了過來,伸手拉了一下婦人的衣袖,聲音帶上了啞色:“母妃,勿要傷心,小心身子。”

蘭妃見人醒來,大喜,連忙問道:“枕兒,你感覺如何?可有什麽不適?”

君非輕微搖了下頭:“母妃不用擔心,孩兒還好,茶水。”說著半起了身子,倚在了厚枕上。

蘭妃身後的大宮女穩穩地遞上了茶杯,君非接過潤了下喉,感覺好多了,把茶盞遞了回去。

接著對蘭妃道:“母妃身子本就不好,再傷心壞了如何是好?”

蘭妃手帕擦了擦眼角,止住了哽咽:“枕兒,母妃不礙事,只是你……你……”

話沒說的出口,但君非明白,原主照顧母親的身體,一開始就沒把此事告訴蘭妃,但如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君非又是被送回來的,蘭妃怎會不知?

蘭妃確實知曉了,開始的時候幾近昏厥,等看到昏迷的兒子,蘭妃只有一個念頭,守著人,要是人過不來,自己也不活了,現在看著兒子臉色的病容,蘭妃愧疚又心疼,想到勝親王的傳言,性子霸道,不講道理,心下又是一陣心傷。

君非安撫蘭妃:“母妃不必憂心,這事非是頃刻間就能說定的……”話未盡,但意已明。

蘭妃給身後的大宮女使了個眼色,大宮女立刻帶領眾侍從下去了,關了房門。

蘭妃道:“可就是如此,到時候那人一再逼迫,我們又如何能避開此事?再說皇上他也是有言在先,如何能順利解決?”

君非沈吟道:“父皇不能失信於人,但也要維護禮法,想必也是不想同意勝親王之事,今日我跪在禦書房前,已是向他人表明是孩兒不願,這樣也能拖得一些時日,若是父皇有什麽打算,待會會來這探望兒臣,母妃還是去收拾一下吧。”

就算這話說得再怎麽隱晦,蘭妃還是聽出來了,忍不住把兒子抱在了懷裏:自己無能,護不住枕兒。

等止住眼淚,蘭妃出了聲:“枕兒,那你?”

君非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母妃勿憂,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孩兒應下就是,母妃,孩兒讓您擔心了。”

蘭妃心裏一酸,也笑了起來,摸了摸兒子的頭,語氣溫柔:“怎麽會?母妃知道,枕兒是最好的,母妃知道……”

君非拉住了蘭妃的手腕,道:“母妃,你先準備一下,一會兒父皇該來了。”

蘭妃深吸了一口氣,維持住端莊:“是了,母妃是該準備一下了,枕兒你先躺下吧。”

待出了寢殿,蘭妃對身邊的大宮女道:“去準備一些清淡的食物,備上皇上愛吃的糕點,送到枕兒的房裏。”對另一個道:“拿本宮那件素色的蘭花紋荷葉裙來,更衣。”

宮女稱是,去取了東西。

這時候皇上在禦書房和幾位大臣商議要事,心中有些煩躁,剛放下折子,就見大太監苗公公走了過來。

苗公公走到人身邊,悄聲的道:“皇上,五皇子醒了。”

聞從懿聞言想了一下,站了起來,對大臣道:“幾位愛卿先回去吧,此事明天再議。”

大臣們稱是,行禮退出了禦書房,皇帝讓人擺了駕,去了如蘭殿。

門口太監通報皇上駕到,蘭妃趕緊帶領眾人前來,姿態溫柔,行了禮:“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安。”

皇上扶起蘭妃,邊往裏走邊道:“愛妃不必多禮,枕兒如何了?”

“多謝皇上關懷,枕兒已是醒了,只是太醫們說傷了身子,需要細心養一段時間。”

皇帝臉色也帶了幾分擔憂:“醒了便好,是該好好養養,告訴太醫們盡管開藥,若是缺什麽只管報給苗才就是。”

身後的苗才趕緊應是:“是皇上。”

往裏面走進了偏殿,見太醫們三兩積聚,竊竊私語,道:“怎麽樣了?”

太醫們立刻行禮,皇帝擺擺手,讓他們說情況,

太醫院院判上前跪下:“啟稟皇上,五皇子他——他本就體弱,長時間的處在日頭下,身體實在不堪承受,眼下,需要好好調理一番,否則——否則就難說了!”

蘭妃差點昏過去,被身後的大宮女扶住了。

“眼下可有救治之法?”

院判低頭:“臣……臣等盡全力,剩下看五皇子和天意。”

皇帝聞言語氣嚴肅了起來:“不惜一切代價救治皇兒,否則小心你們的項上人頭。”

太醫院眾人跪地齊齊的,只能說是,見皇帝進了寢房,眾人趕緊起身,商討救治之法。

皇帝看了睡著的人,扭頭問蘭妃:“不是說人已經醒過來了嗎?”

蘭妃溫聲解釋道:“枕兒他精神不濟,難免多睡一會兒,皇上不要擔憂。”

皇帝坐在椅子上,臉色平靜,看不出什麽,宮女奉上了茶,退至一旁。

蘭妃輕言細語的道:“多謝皇上前來看望,只願枕兒他感知父皇前來,沾上一絲福氣,身體能好些,臣妾就是此後吃齋念佛也是甘願!”

皇帝看見蘭氏如此可憐又情真,安撫似地拍拍蘭妃的手,道:“皇兒自有天相,蘭妃放心,說來也是朕的過錯,忘記了他的身體一向不好,才使得他如今這般,朕心裏也難安!”

蘭妃袖子裏的手捏緊了,面上維持住端莊的笑:“皇上說哪裏話!都是枕兒命不好,也怨臣妾生的他身體薄弱,皇上如今能來探望,實乃枕兒的福分,怎能怪得了皇上!”

拭了拭眼淚,又道:“說來枕兒自幼多病,心氣難免比他人強了三分,使得皇上生氣,也實在不該!待枕兒病好後,臣妾定要好好的說說他。”

皇帝心裏滿意,握住了蘭妃的手,道:“愛妃如此,朕之福氣,皇兒本就體虛,何必再說教於他,朕沒有怪罪他,你且安心。”

蘭妃一臉感動,扭頭見君非有動靜,臉上笑容真了:“枕兒,你醒了!皇上來看你了!”

一宮女扶起君非,君非作下床行禮狀,皇帝制止了:“不必多禮。”君非沒堅持下床,但堅持在床上行了禮。

皇帝起身坐到了床邊:“皇兒可感覺好了一些?”

君非半倚在枕被上,神情淡淡,嗯了一聲:“多謝父皇關懷,兒臣好多了。”

聞安枕身體虛弱,和蘭妃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表面上一點也沒有爭儲的心思和能力,加上蘭妃母家安穩,不參與黨爭,所以除卻必要的交際基本沒什麽人關註這位皇子。

此次勝親王點名五皇子,皇帝回想自己的記憶,對自己這個孩子沒什麽印象,但自己手裏的人調查下,皇帝發現自己這個孩子雖然身體不太行,但性子卻不是什麽好相處的,不過也算正常,病了多年,難免心情不好。

君非上面的四位皇子皇女均已成家,九皇女尚小,六皇女是可以,但只怕勝親王不想要駙馬這個位置,特意選了體弱不起眼的五皇子,以為是個好拿捏的。

可惜無論是原主還是現在的君非都不能如他人的願了。

原世界線中聞安枕也是跪到暈厥,醒來後依舊不情願,甚至大發脾氣又氣病了,後來為了勝親王這事百般費心思,雖說之後這事平息了下來,但原主心力耗損了不少,在撐過一個秋冬後身死。

勝親王表現的傷心欲絕,閉門謝客,然後就直接以傷心過度為由,請辭鎮守邊關。

皇帝本來不願意放人,但僵持下皇帝還是妥協了,不得不放虎歸山。

皇帝到死都在遺憾此事,雖然勝親王未曾謀反,但部分兵權未收,就是皇帝的心腹之患,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在皇帝的印象中,自己這個五子是個身體單薄的,很少出門,沒想到和勝親王扯上了關系,稍知道一點情況的人都知道,這勝親王朝堂上的求娶之言就是在睜眼說瞎話!可問題轉到皇帝這邊,不能不面對。

蘭妃忍住心中情緒,柔柔道:“枕兒剛醒,皇上正好和枕兒說說話,方才臣妾讓小廚房準備了一些枕兒愛吃的糕點,臣妾先去看看。”

皇帝點點頭:“蘭妃有心了,去吧。”

蘭妃帶著一眾宮人出了房門,門關上,這房裏瞬間雅雀無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