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關燈
第 76 章

又過了半個月,春天已然悄然到來,病房外的枯樹枝上抽出了新的嫩芽。

姜意像往常一樣吃飯、采血、躺在床上發呆。

但今天與以往有些不同。

小護士跟隨醫生出去後並未鎖門。

姜意盯著門把手看了幾秒,移開了視線。

這些人看他看得很嚴,就算不鎖門他也無法離開這層樓。

沒過多久,房門再次被打開。姜意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生活,以為是小護士進來了,視線連動都沒動一下,依舊盯著天花板。

直到聽到滾輪聲,他才詫異地轉過頭來看向門口。

這一看,讓他徹底楞住。全身的血液翻騰,湧入腦海。蒼白的臉上染上緋紅,額頭發燙。

來人是程岑。

程岑坐在輪椅上,頭上依舊裹滿繃帶,只露出一只右眼。

推著輪椅的,則是半月前來過病房的沈抿。

直到輪椅被推到病床前,姜意還是一臉茫然的狀態。他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敢相信面前之人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愛人。

上次見面時,他還躺在隔離室的床上,靠著呼吸機才能檢測到微弱的心跳。

如今,這個人栩栩如生地來到了他面前。

程岑看著他呆滯的神情,忍不住勾唇,柔聲道:“我被裹成了粽子,還認得出來嗎?”

聽到這久違的聲音,姜意輕飄飄的身體終於有了實感。

他從床上坐起,目光緊緊盯著程岑,一秒鐘都不想過錯。

片刻後,他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麽。但還沒出聲,眼淚就先一步從眼眶中流出,落進口中,又澀又鹹。

程岑伸出手,摸上姜意的臉頰,用粗糙的拇指抹去他眼角的淚,有些無奈道:“別哭啊。”

姜意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翻湧的情緒,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源源不斷湧出。

他撲進程岑懷中,放聲大哭。

這是他第一次哭的這麽失態,從恢覆記憶起到現在,所有堆積在身體中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宣洩而出。

他拋棄了所有的理智和體面,哭聲再也不是壓抑的哽咽。

或許這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不顧形象地放聲大哭。

姜意剛撲過來的時候,碰到了程岑腹部的傷口,程岑臉上的血色立即褪去,冷汗直冒。但他並未出聲,姜意哭的太過傷心,也不曾註意。

倒是一直站在程岑身後的沈抿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沒說話,轉身離開了房間,關上了門。

他並沒有走,而是站在門口,無聲地嘆了聲。

他好像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比不過程岑了。

捫心自問,他做不到拋下一切帶著姜意離開,也做不到拼盡這條命也要保護姜意。

所以他沒有資格得到姜意的心。

——

房間內,姜意哭夠了,終於擡起了頭,用濕漉漉的雙眼看著程岑,語氣帶著濃濃的鼻音:“你傷的這麽重,不好好在病房裏躺著,來這裏幹什麽?”

程岑笑著擡起手捏了捏姜意愈漸消瘦的臉頰:“來看看你,沒有我照顧的日子,怎麽變得這麽瘦了?一點肉都沒有了,抱著都硌得慌。”

姜意耳根泛上紅暈,嘟囔道:“還不是你一直不醒,我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程岑聞言,笑意更甚:“看來我對你來說還是很重要的啊,還好我活下來了,不然小貓絕食了怎麽辦?”

姜意拍開他的手,佯裝生氣:“少裝蒜了,誰會為了你絕食啊。”

程岑低低笑了兩聲:“好啦,不鬧你了。”頓了頓,他擡頭,直視著姜意的眼睛,認真道:“姜意,謝謝你,謝謝你願意幫助人類。”

姜意抿了抿嘴,低下頭,小聲道:“什麽嘛,你也會露出這幅表情啊。”

程岑沒待多久便離開了,出了房間,他堅強的偽裝破碎,弓著腰,用力捂住自己的腹部,額頭冒出的冷汗幾乎將紗布浸濕。

沈抿立刻叫來護士,聯合幾人一起將程岑送往了急救室。

剛才姜意撲過來的動作太大,程岑腹部的傷口裂開,血當即浸透了紗布。還好他穿的是黑色衣服,沒讓姜意看出異常。

不然姜意又該愧疚了。

——

時間就這樣有條不紊地過著,姜意不能離開房間,程岑每隔幾日就會過來看他。

他臉上的傷口漸漸長好,盡管傷口縫合的非常細致,但還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三道疤痕,看起來有些駭人。

醫生提議給他的左眼裝上義眼,雖不能獲得視力,但從外表看並不會和普通人有太大區別。

程岑拒絕了這個提議,他已經習慣了左眼沒有眼球的生活,只讓護士給他找來了一只眼罩帶上,遮住了癟下去左眼。

拆了腦袋上的紗布後,他一周多都沒有去見姜意。

他怕姜意會對他如今的容貌感到失望和害怕。

姜意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周沒見到程岑讓他有些心煩。於是在某次小護士為他收拾餐桌的時候忍不住問起了程岑的情況。

小護士是專職照顧姜意的,平時不會離開這層樓,並不知道情況。但她還是盡職盡責地去其他樓層打聽,然後強行推著程岑的輪椅把他帶到了姜意所在的病房門口。

程岑把手放在了門把手上,緊張地吞了口唾沫。躊躇半天,還是把手放了下來。

他不想讓姜意看到自己如今這幅猙獰的樣子。

小護士可不管那些,直接替他打開了門。

姜意聽到聲響擡頭望了過來,看見的就是滿臉寫著猶豫的程岑。最顯眼的,還屬他臉上猙獰的三道疤痕。

他沒感覺到任何反感或厭惡,只覺得心疼。

他放下書,下了床,連鞋都沒穿就快步來到了程岑面前,顫抖著手指去摸男人的臉。

他哽著聲音問:“怎麽會留下這麽嚴重的疤,治不好了嗎?”

程岑握住他的手,輕聲問:“是不是很醜,害怕嗎?”

姜意搖頭:“不醜,不怕。”

小護士將程岑推進屋,識趣地關上門離開了。

見到程岑臉上的疤痕,姜意明白了為何程岑這段日子沒有來找他。

他不想再觸及程岑的傷口,於是避過了這一話題,將輪椅推到床邊,給程岑看他最近在閱讀的書。

程岑還沒醒的那段日子,他完全無法思考,大腦自動屏蔽外界信息,完全看不進去任何文字。

自從程岑醒了以後,他的生活重新湧現光明,胃口比先前好了,偶爾還能讀一些書來打發時間,不再總是躺在床上發呆了。

但通過讀書,他更加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大腦的問題。前一天剛閱讀過的部分,會在閱讀新內容時忘記,他只能反覆閱讀,才能勉強記住。

以往一周左右他就能閱讀完一本小說,並記住裏面的內容。現在他需要半個月才能閱讀完,讀完後也不會記住什麽東西。

至於以前的記憶,在他腦袋中也逐漸變得模糊了。唯獨對程岑的情感,還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

兩個人久違的安靜地待在一起,享受午時的靜謐時光。

過了不知多久,程岑讀完了一個章節的內容,口幹舌燥,想要喝口水。擡起頭,姜意昏昏欲睡的臉映入眼簾。

他輕笑,戳了戳姜意的肩膀,柔聲道:“困了的話就休息吧。”

若是從前,他可以把姜意抱回床上。可如今,他連照顧自己都變成了一件困難事。

姜意猛然驚醒,晃了晃腦袋,甩開腦中的困意:“沒事,我不困,講到哪了?”

程岑有些嗔怪道:“還說不困,講到哪了都不知道。”

“只犯困了一小會,現在已經清醒了。”

姜意伸出手指,食指和中指懸在空中,比出了一點點距離。

程岑打趣:“真不困?”

“當然是真的!”姜意放下手指,雙手搭在程岑的膝蓋上,臉上浮現出些許期待:“只是呆在這裏太無聊了,不如你給我講講外面發生的事吧,疫苗研究出來沒有?”

“外面的事啊。”程岑想了想說:“是有一件事,你還記不記得曾經我拜托司令調查的關於物資去了東池基地的事?”

其實姜意已經記不清了,但他還是配合的點了點頭:“記得,怎麽了?”

“司令已經查出來了,文件是從沈忠那裏出的問題。他不僅是研究院的研究員,還是京海高層之一,京海所有的大指令文件都要全部高層簽字。高層們看到並簽署的文件是將物資運往其他小基地進行支援的文件,但運輸物資的是沈忠的人,他們只聽從沈忠的命令。如今全部都在審訊,有了口證後京海將對沈忠進行審判。

疫苗已經研制成功,目前還沒有大範圍推廣的原因是原材料不夠,每一支疫苗都需要用你的血液來完成,抗體離了你的血液無法存活,研究院的人正在研究覆制你的血清。”

提起沈忠,姜意想起半個多月前沈抿告訴他的事,於是將此事一五一十說給了程岑聽,然後問:“程岑,或許你覺得我很殘忍,但是我並不想這麽輕易地放過沈忠。”

程岑握住了姜意的手,粗糙的拇指在男人柔嫩的虎口處摩擦,啞聲道:“姜意,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現在不依靠京海,我們很難動到沈忠的根基。司令不敢直接動沈抿的原因也是因為不清楚沈抿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要是這些人察覺到風聲臨死反撲會傷到很多無辜的人。他犯了這麽多罪行,京海不會輕易放過他的,相信我好嗎?我不想再讓你陷入危險當中了。”

姜意看著他的眼睛,沈默半晌,終於點頭:“我知道了,我會配合沈抿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