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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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一間低矮的平房,房內只有一張鋪著舊床單的單人床,一個破舊搖晃的木椅以及一個老式的舊衣櫃。

房間內還算幹凈,地板是鋪了白瓷磚的,盡管有些發黃,但上面沒有任何灰塵,看得出會時常打掃。

單人床的對面是一排散發著鐵銹味兒的暖氣,伸手一碰,冰涼一片。平房的墻面不如高樓那樣牢固,冷風能穿透薄薄的磚墻進到屋內。靠近墻面,就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沒有暖氣,房子內又濕又冷,就像少年時待過的筒子樓。

姜意找來一條還算幹凈的毛巾用熱水浸透,敷在了程岑的額頭上。

來到這間房子已經一個多小時了,程岑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雙頰上的緋紅反而越來越明顯了。

“這裏沒有藥,生了病就熬著,挺過來病自然就好了,挺不過來也只能丟到後山上,祈願屍體不會被那群喪屍啃食。”邵榮青在來時路上說的。

邵榮青就是先前為首的那名少年,來時的路上他做了自我介紹。他就出生在這個村子,喪屍病毒爆發時他才十二歲,村中的年輕人將村民都組織起來,一起頑強生活至今。

“你們為什麽不去基地避險?”姜意問。

邵榮青盯著姜意的臉看了一會,輕哼了一聲:“看你這幅細皮嫩肉的模樣就知道你沒怎麽吃過苦,基地那麽安全,誰不想進基地避險呢?但是當時基地初次建成,以規模不足以容納所有人為由,讓我們抽簽決定能否進入基地。我們周圍這幾個村子一共一千多口人,但基地給我們的名額只有兩百個。甚至不足以讓村子裏所有的孩子進去。”說到這,邵榮青臉上露出憤恨的神色,背著程岑的雙臂也用力了些,“哼,別以為我不知道,那些有錢人根本不用抽簽就可以拖家帶口進去。”

姜意沒說話。

註意到驟然冷下來的氛圍,邵榮青悄悄瞄了一眼姜意不太好看的臉色,結結巴巴辯解:“當然、我不是說你!”

“我知道。”

他只是想起了之前在東池基地見到的那些人,為了生存寧願生活在骯臟貧困受排擠的地方,認為只要生活在基地就可以活下去。殊不知,他們只是那群人用來拖延喪屍的工具。

他們被迫用鮮血拖延時間,讓城墻順利升起,護住城內那群傲慢的人。

盡管這樣,每年仍有源源不斷的人逃難進東池基地,只為尋得虛假的庇護。

姜意只是在替他們難過,或許他們在死前都不明白鐵墻為什麽將他們隔絕在了外面。

“基地沒有你們想的那麽好。”他說。

在這個世界,只有強者才能生存,弱者拼盡全力想要生存下去,卻也只是強者眼中微不足道的螻蟻罷了。

他早該知道的。

天空又飄起了雪,像是那群無辜逝去之人的悲鳴。

敲門聲響起,思緒被打斷,姜意循聲望去,問道:“是誰?”

門外響起邵榮青的聲音:“是我,這裏太冷了,我給你們送一床被子。”

姜意這才起身,打開了門。

門外的邵榮青抱著一床鮮紅色的棉被,整張臉都被棉被擋住了。

姜意側開身,讓對方進來了。

邵榮青將那床棉被放在了床尾,甩了甩頭上粘上的雪花,吐出一口濁氣:“呼,累死我了。你有所不知,這是唯一一床沒讓人蓋過的被子,可是王媽結婚時縫的,這麽多年都沒舍得蓋。裏面都是好棉,很暖和的,應該夠你們兩個人蓋。”

姜意看著少年飽受風霜粗糙的臉,語氣極認真地說了聲:“謝謝。”

少年被姜意這麽盯著,雙頰迅速變得通紅,比起發著高燒的程岑也不為過。他撓了撓頭發,不好意思地開口:“也沒什麽,我才應該感謝你們。大家已經餓了很多天了,要不是你們的那袋玉米渣,阿嫲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那是答應你們的,不用謝。”

邵榮青走後,姜意重新鎖好房門。他坐到床邊,摸了摸程岑的額頭,還是很燙。

如果明天他的燒還是沒退的話,姜意決定返回城裏找藥。他的冷凍箱中是有一些藥品的,但被李馳帶走時冷凍箱在裝甲車中,也不知時安和裝甲車去哪裏了。

一聲嘆息,他將雙手放在程岑的衣領,為男人褪去厚重的大衣。

手碰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好奇心驅使下,他將那個東西從男人的口袋中拿了出來——是一把折疊刀,曾經程岑送給他的那把。

他本以為這把刀早就和冷凍箱一樣不知去了哪裏,不想卻在這裏、這樣的場景下再見。

他說會好好保管這把刀,卻兩次食言。而程岑是真真切切在好好為他保管著這把刀。

姜意感覺喉嚨有點緊。

他最討厭的就是程岑這一點,明明他已經說了那麽多絕情的話,程岑卻還是死皮賴臉的跟上來;明明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程岑卻還是要照顧他,陪他一同前往稻城亞丁。

只是,他並不能摸清程岑對他的態度是真的無所謂他會不會去京海了,還是這一切都只是偽裝,只為讓他再次心軟拯救人類。

畢竟程岑以前一直都是這樣做的,用情感束縛他,令他無法輕易逃離。

他不願再多想,垂下眼繼續為程岑脫衣。脫到最裏層的衣服時,他驚訝地發現衣服下擺緊緊粘著程岑的腹部,他稍一用力,程岑就會發出痛苦的呢喃。

姜意呼吸一滯,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預感。他小心翼翼用刀劃碎那件襯衣,只留下沾著皮膚的那一塊。

接著叫來邵榮青,讓他幫忙生一堆火,將刀片在火堆上烤制消毒。最後用刀片一點點將那片布料揭開。

整塊布料被剝落,露出了內裏的皮膚。

姜意和邵榮青都楞住了。

那是一大片潰爛,至今仍在留著血黃色的膿水。潰爛的中間,是一個顏色更深的圓形傷口,看直徑大抵是槍傷。

空氣中彌漫著血濃混合的味道。

“這是槍傷!你們遭遇了槍戰嗎?”

姜意木訥地搖了搖頭。自從在程岑的副駕上醒來後,他們就沒再遭遇過槍戰,這道傷口只能是在更早的時候傷到的。

是跟郁熵那群人進行槍戰的時候?還是他昏迷的途中?

姜意不敢去想。

距離他們從那輛破車上離開已經一周多了,這段時間程岑一直忍著傷痛跟著他、照顧他、為他出去尋找食物。

期間他從未發現過異常。只偶爾奇怪這些天程岑的臉怎麽那樣紅,但他從未多想,只以為是天冷凍的。

他不明白,為什麽程岑可以做到這種地步,因為那些虛無縹緲的感情嗎?

見姜意這幅失神的樣子,邵榮青絞盡腦汁安慰:“別擔心,一定會沒事的!這裏你們想住多久都沒事,就算最後撐不住了我也會幫你一起埋葬他的!”

姜意泛紅的雙眸輕飄飄看了他一眼。

邵榮青瞬間止住話頭,結結巴巴說:“我去給你找塊幹凈的布來包紮!”說完,腳底抹油想走。

姜意叫住了他:“拿兩根粗銀針過來。”

邵榮青走後,姜意收拾好心情,再次用火給刀刃消了毒,開始剔除程岑傷口上的腐肉。

沒有麻藥,程岑中途被疼醒一回,額頭和脖頸都冒著汗珠,茫然地看著姜意,剛要說些什麽,腹部就傳來劇烈的疼痛,忍不住“嘶”了一聲。

姜意的眼神如刀子一樣瞪了過來:“閉嘴,不許喊疼。”

程岑笑了笑,有氣無力道:“沒事的,我體質很好,傷口很快就能愈合了。”

姜意惡狠狠說:“子彈沒取出來,再好的體質也恢覆不了。”

“沒關系,我命硬。還沒到亞城稻丁呢,我不會死的。”

“你想在那裏舉行葬禮嗎?”

“葬禮啊......”程岑想了想,嘴角勾起:“死在你夢想中的地方,好像也不錯。”

姜意用力剜下一塊腐肉,疼得程岑倒吸一口涼氣。

“不要再說這樣的話,我不需要任何人為我做什麽。你也一樣。”

程岑的眼神暗了下去,沒再說話。

敲門聲響起,是邵榮青回來了。一同被帶來的還有幹凈的白布和粗銀針,以及一根很短的蠟燭。

他將東西交給姜意,主動點燃了蠟燭,給銀針消了毒。

腐肉已經全部被剔除,接下來就是取子彈了。姜意徒手拿起被燒的滾燙的銀針頂端,右手用刀劃開子彈周邊的傷口,左手小心翼翼將銀針伸進去取子彈。

這個過程極為緊張,邵榮青連呼吸都放輕了,而程岑不知何時又暈過去了。

所幸子彈進入的位置並不深,最後有驚無險將子彈取出。

由於沒有合適的線,所以並未縫合傷口,而是直接用白布緊緊勒住腰腹進行包紮。

這一夜,姜意是趴在床邊睡下的。就算睡著,也死死抓著那把能護他們安全的手槍。

程岑在一周後才徹底退燒醒來,期間總是反反覆覆發燒,經常在夢中暗自呢喃。

姜意曾附耳去聽,程岑昏迷中說的最多的是他的名字,其次是父母、杜瑞、還有那些死去的戰友。

某一次,他給程岑換毛巾時,聽到對方說:“姜意,對不起。”

姜意沒說話,為男人換好毛巾後就走出了房間。直到呼吸到外面清新的空氣,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喃喃道:“我們之間,說這些早就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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