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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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姜意只覺得心頭一跳,原本沈寂的血液變得沸騰,湧遍全身,連雙眼都變得一片赤紅。

程岑從地上爬了起來,擡起手揉了揉劇痛的太陽穴,身上蓋著的大衣落在了地上。

看到從自己背上掉下來的衣服,他楞了一下,擡頭看向面前的男人,瞬間明白了什麽。

他張開嘴,沙啞的聲音響起:“姜意,你......”他頓了一下,似乎不知該說些什麽,沒了下文。

姜意平靜地註視著他,似乎好奇他會說什麽,但久久沒聽到剩餘的話語,他眼中閃過失望,主動打破了沈默:“程岑,我不會回京海了,你別白費心思了。”

一陣冷風吹過,他的發絲在風中淩亂的飄。刺骨的寒穿透薄薄的外衣打在了他的身上,連帶著他的心都結了冰。

今年的冬天好冷,總是在下雪。

程岑向前走了一步,勉強扯起蒼白的唇,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姜意,我們不回京海了。你想去哪裏,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姜意的眼眶中湧現出熱意,他擡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程岑,你知道嗎,我不喜歡冬天。冬天太冷了,做實驗產生的病痛總是很難好,有時候接連幾天整個人都像是被泡在冰桶裏一樣。就算在十分燥熱的室內,也感受不到一點溫暖。少年時我居住的筒子樓中沒有暖氣,那時的冬天又潮又冷,被子都是濕的,木頭桌子上甚至能夠長出蘑菇來。我雖然不喜歡冬天,但我從未覺得冬天難捱,因為我並不孤單,幼時有郁熵陪我,少年時有父親愛我。”

程岑聽著,眼中一片濕熱,有幾滴清淚滑落臉頰,落在地上,在潔白的雪面上滴出一個個小坑。

“今年的冬天是我遇到過最冷的冬,但我很幸福,和你相愛,世上一切難事都不足為懼。”姜意頓了頓,收回望著天空的視線,重新落在了面前的程岑身上:“可是我錯了,郁熵與我年少時的情誼已經消散了,父親對我的情感中充斥著算計,而你對我也是利用居多......我還是一如既往討厭冬天啊。”他笑了笑:“程岑,我們結束了,從今往後,天涯海角,不覆相見。”

一字一句,都像一把把鈍刀插在程岑的心臟上。短短幾分鐘,他整個人像是遭到了淩遲一般,心痛到難以呼吸。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眼眶中流出,他張開嘴艱難地呼吸,顫著聲音說:“是我的錯,姜意,我不該騙你的......我們一起離開好嗎?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不要離開我......”

他從口袋中拿出那部用於聯系京海的手機,高高舉起、狠狠摔下。接觸到地面的一瞬間,手機立刻四分五裂,電池都摔了出來。

“這部手機是我用來聯系京海的,我把它丟在這裏,再也不會帶著了......姜意,求求你,帶我一起離開好嗎......”

姜意忍受著鼻尖泛起的酸意,深吸一口氣,用力眨了眨雙眼,等到眼中熱意散去才緩緩開口:“程岑,我們之間不可能再有以後了。我無法接受一份不真摯的感情。再見。”

最後兩個字像是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轉過身,不再理會身後的程岑,緩慢地、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

程岑聽到了心口處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望著姜意的背影,產生了強烈的窒息感。這一刻,他腦子裏的所有想法通通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念頭——抓住姜意。

他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他沖上去,抓住了姜意的胳膊。

“姜意,求求你......”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低聲下氣,迎接他的確實重重的一巴掌。

他被打的偏過頭去,臉頰瞬間紅腫,口中彌漫起血腥味。

這一掌姜意用了十足的力氣,將他這些日子的惶恐、不安、怨懟、悲傷全部都發洩了出來。

他想不明白,程岑到底有什麽資格請求他的原諒。明明是他受到傷害與欺騙,為什麽程岑會做出這樣委屈的表情。

趁著程岑楞神之際,他用力甩開對方攥著他胳膊的手,接著眼疾手快奪過對方別在腰間的配槍,迅速後退了幾步,與程岑拉開了距離。

徹骨的寒風吹過,雪落下都仿佛有了聲音。

程岑僵硬地將頭一點點轉過來,那雙常年冷靜、只在床事上才會染上些許情欲的眼睛此時布滿了紅血絲,臉頰紅腫,嘴唇蒼白幹裂,嘴角還滲出了些許血跡。

這是姜意第一次見到程岑如此狼狽地模樣,或許他該高興,程岑終於在他面前展現出了那麽點不同以往的樣子。

可無論他如何嘗試扯起嘴角,都無法露出一個笑容,反而讓眼淚先落了下來。

很奇怪,他明明一直在強忍著眼中的酸意才是,眼淚怎麽就悄無聲息地落下來了呢?

“姜意,是我不該騙你、不該利用你,是我的錯......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程岑的話語中帶上了哭腔,淚水不斷地從眼眶中流出,後悔的情緒充斥在他的胸腔。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在別人面前露出脆弱狼狽的模樣。

自親眼看著母親被父親一點點啃食殆盡那天起,他就在自己的心上築起了一道高墻,不再輕易外露自己內心的情緒。

人人都說他年少成才,進入軍隊短短幾年就脫穎而出成為副司令,前途一片光明。可沒有人真正了解他內心的痛苦,沒有人關心他是否夜夜為夢魘所困,沒有人在乎他的想法。他就像一臺沒有自己思想的機器,只會機械地執行任務。

唯一一次抗命,還將自己努力多年得來的副司令的位置丟掉了。那時他才明白,他的想法並不重要,他以為自己已經變得強大,實則別人輕而易舉就可以將他所珍視的東西奪走。

直到遇到姜意,這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男人,他那如死水般寂靜的心臟才重新活躍地跳動起來。和姜意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他才真正的感受到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樣東西是屬於他的。

他習慣了聽從命令,所以一直以為完成任務才是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事。直至現在,他終於明白,姜意在他心中遠比那些所謂的任務重要的多。

他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姜意,無法再回到與姜意相遇前的世界中了。

姜意看著狼狽的程岑,心中只覺得好笑。他已經沒有任何精力再應對程岑,剛才的車禍傷還在作痛,他的腦子也如同一團亂麻,現在只想隨便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見姜意久久不說話,程岑的心中湧起了些許希望,下意識朝著姜意的方向走了一步。

這一動作被姜意盡收眼底,他像是被踩中尾巴炸毛的貓,立即舉起手槍對準程岑,大聲吼道:“別過來。”

可程岑沒有絲毫停頓,依舊邁著步子緩慢地朝著姜意走來。

在兩人相距不足三米地方,姜意猛然打開保險栓,調轉槍口的方向,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這一刻,他的眼淚如潮水般洶湧流出:“放我走,程岑,你再往前一步,這個世界將失去抵抗喪屍的唯一籌碼。”

直到現在,他依舊認為,程岑挽留他只是想將他帶回去研究抵禦喪屍病毒的疫苗。

程岑停下了腳步,望著姜意決絕的模樣,心臟仿佛被撕裂般疼痛,身體不受控制地輕微抖動著。他張開嘴,艱難地呼吸,冷空氣進入肺腑,強烈的刺激讓他不受控制地劇烈咳嗽起來,仿佛要將整個心肺咳出體內。

咳了很久,他才終於緩了過來。移開捂著嘴的手,只見手掌上是刺目的鮮紅色。

先前帶姜意離開青巖基地時他的腹部就受了槍傷,只自己簡單包紮了一下。剛才車禍又傷到了內臟,劇烈的悲痛使大腦麻痹了傷口帶來的疼痛,眼下經過寒風這麽一灌,猛烈的痛感瞬間席卷他的全身。

他擡起頭,望著姜意,勉強擠出一抹笑來:“好,我放你離開,不要傷害自己。你要做什麽,我都答應你。”

說完這句話,他靠在了車側,再也控制不住翻湧的胃部,鮮血從他口中流出。染紅了潔白的雪。

但這一幕姜意並未看到,在程岑說出放他走那一刻,他就放下了槍,轉過身忍著心中的悲痛朝著前方走去。

這一別,在兩人心中都是永別。

程岑看著姜意漸漸遠去的背影,終於還是無法忍受,踉蹌著追了上去。

起初姜意並未發覺,他太累了,已經沒有任何精力再註意周圍的事,甚至連附近的喪屍吼叫都不曾察覺。

直到走出了幾百米後,天漸漸黑了下來,漫天飛雪不知何時停了,只留下這滿城的積雪,靜靜地註視著孤單地行走在街上的人。

幾只禿鼻烏鴉驟然從橫在搬空的電線上飛起,翅膀的震顫使得電線上的積雪撲簌簌落了一地。

姜意擡眼望去,只覺內心一片悲涼。這個冬天,他所擁有的一切,好像都失去了呢。

順著烏鴉飛離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程岑。那個一瘸一拐,踉蹌著朝著他這裏走來的程岑。

見他停下了腳步,程岑也在距他百裏開外的地方停下了。

姜意已經沒有力氣再跟程岑扯皮了,程岑願意跟著他,那就跟著吧。反正他體內留有程岑註射的追蹤劑,無論跑到哪裏對方都能知曉。

但他不可能再回京海了。槍在他手中,任何人都無法再強迫他了。

收回視線,他走向街邊一個修理鋪,推開門走了進去。鋪內散發著陳舊腐朽的味道,鐵制品已經在天氣的影響下生了銹。他勉強找出一塊可以休息的地方,靠著墻坐了下去。

許是為了招攬生意,鋪子面朝街道的墻面上裝著一大扇落地窗,姜意休息的地方剛好能看到外面。

程岑沒有進來,而是緊了緊衣服靠著鋪子外的墻坐下了,從始至終沒有朝著屋內看過來。

姜意移開了視線,不再看他,手中緊握著槍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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