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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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郁熵離開後,姜意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都躲在了厚重的被子中。只有讓自己陷入黑暗中,他的心才能有片刻安寧。

剛才的對話回蕩在他的耳邊,久久不散。隨著郁熵的離開,他身上為自己築起的盔甲一件件剝落,再也無法控制情緒,鹹澀的淚水從眼眶中流出。

這一刻,所有的堅強、鎮靜、理性全都不見了,包裹他的只有懊悔和痛苦。真相就如同一把利刃插進了他的心臟,他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被子中的身體蜷縮成一團,時不時傳出幾聲嗚咽的道歉。

除了道歉,他無法做任何事來挽救自己的過錯。

這種時候,他總是格外思念程岑。不論出了什麽事,程岑永遠都是冷靜的,有條不紊地安排下一步計劃,仿佛沒有什麽東西能讓他失態。

想到程岑,姜意剛止住的淚水又落了下來。

昏迷的時間他沒有概念,甚至不清楚自己被抓來這裏多久了。也不知道程岑現在哪裏,有沒有過來找他。先前撿到的那部手機和沈抿給他的全都沒在這裏,他沒有任何能夠聯系到外界的東西。

對於郁熵所說的話他並不完全相信,關於實驗基地的部分他是相信的,但關於程岑的部分他完全不信。程岑沒有理由騙他,他相信他們之間的感情。

今天接收到的信息過多,他又大哭了一場,此時腦中傳來了疲憊的信號。眼皮越來越重,他很快就沈沈睡去了。

——

姜意是被人晃醒的,醒來時眼前站著的竟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只見程岑穿著並不合身的白大褂,面上帶著一只藍色的口罩,身旁還有一輛用來運送藥物的推車。

他瞪大了雙眼,剛要開口說話,程岑就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並在唇前豎起了一根中指。

姜意點了點頭,將滿腹疑問都吞回了肚子。

程岑這才松開手,小聲說:“這棟樓的監管很嚴,每層都有守衛巡守。你進到推車下面來,我用白布把你遮住,我們悄悄離開。”

姜意下了床,剛要按照程岑的要求去做,腦海中突然浮現了郁熵說過的話,停住了動作。

見他停下,程岑著急地問:“怎麽了?”

姜意擡頭看著程岑的眼睛,語氣認真:“程岑,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答應我,必須如實回答,好嗎?”

看著姜意這副神情,程岑心底沒由來地閃過一絲慌亂。他壓下那種不安的感覺,硬著頭皮問:“什麽問題?”

“你先答應我。”

“……好,我答應你。”

姜意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他最關心的那個問題:“程岑,你是怎麽確定我在這個房間的?”

程岑呼吸一滯,向來巧言令色的嘴卻在此刻半句話都說不出來。最壞的結果還是出現了。

若是在以往,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謊,說是跟蹤那些車來到了青巖基地,再各方打聽知道了他被關在這裏。可此時此刻,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個場面在他腦海中預演過很多次,他清楚這一天早晚要到來,所以早早做好了準備,但真正到來時,他還是有些措不及防。

除了愧疚與心慌外,他的心中還產生了一種名為解脫的情緒。心中背負著沈重的秘密,整日欺騙著枕邊人,這種日子太累了。有好幾次他情緒上頭,想要告訴姜意真相,但話到嘴邊,卻又總是說不出口。

他沒有勇氣做這個世界的罪人,也同樣沒有勇氣面對知道真相後的那雙漂亮眼睛。他就是個懦夫。

遲遲沒等來回覆,姜意明白了。他不可置信地後退兩步,第一次覺得面前的人是如此的陌生。巨大的悲痛席卷全身,讓他本就沒恢覆好的身子幾乎站立不穩。

他強忍著眼眶的酸澀,努力不讓自己落下淚來,一字一頓問:“為什麽。”

程岑用力地呼吸了一下,才勉強壓下心中的酸楚。他不敢看姜意的眼睛,於是低下頭,視線飄落在了地面上:“對不起。”

“我要原因。”

“……這是京海內部共同的決定,是因為怕你知道真相後會因童年創傷對被實驗產生逆反心理,所以決定瞞著你。”

“你也是這樣認為的。”

“……是。”

聽到這聲簡短的回答,姜意的淚水險些從眼眶中落下來,但他倔強地仰起頭,用指腹抹去了搖搖欲墜的淚滴:“或許我該慶幸,一向冷靜自持的你也有判斷失誤的時候。我討厭被人欺騙,程岑。如果你告訴我真相,我或許會跟隨你前往京海基地,畢竟曾經你的願望也是我的願望,我不想看到這個世界就此毀滅。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京海基地的研究員沈忠是那個實驗基地的參與人嗎?”

程岑痛苦地閉了閉眼,盡管內心極力抗拒這個問題,盡管知道那兩個字說出口他和姜意的關系會徹底斷裂,但他已經不想再欺騙姜意了,所以強忍著心痛如實開口:“……知道。”

姜意突然笑了,眼淚再也不受控制地從眼眶中流下。程岑的態度他已經明白了,可笑的是直到現在他的心仍被對方的情緒所牽動著。

程岑察覺到姜意的情緒崩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他的手,卻被他觸電般躲開。

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懸在空中,幾秒後才的收回。手的主人擡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幾乎是哀求的語氣:“姜意,有什麽事我們先離開這裏再說好不好?我會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的。”

姜意的心痛到難以呼吸,但他盡可能的保持著面上的平靜,給自己留下最後一絲體面。眼眶再次泛酸,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深吸一口氣,才使得眼眶中的熱淚沒有再次落下來。

“……你走吧。”

事到如今,他註定無法再與程岑同行了,也不會再去京海了。或許郁熵是對的,世界這副支離破碎的模樣,是這群人類自作自受,他們應該承受貪婪所帶來的後果。

等到喪屍徹底攻陷世界,地球重新洗牌,一切就都結束了。

程岑不可置信地看著姜意,從牙縫中擠出來一句話:“……什麽意思?”

“聽不懂嗎?”姜意面無表情地看著程岑,一字一頓說:“我不會跟你走了,我會留在這裏,這裏就是屬於我的歸宿。我也該在這裏贖罪。”

“不要相信他們!郁熵只是在騙你,他只是想控制住你,好以此壓制京海基地!”

姜意有些好笑地看著面前的程岑,突然覺得他似乎不認識這個人了。以往他從來沒有看透過程岑,只覺得對方溫柔又聰明、做事囧囧有條,好似沒什麽東西能難倒他。可當蒙在對方身上名為感情的迷霧消散後,他才驚覺對方的演技竟是如此拙劣,自己竟從未懷疑過。

當一個人出現在你面前的形象十分完美時,大概率是裝出來的。曾經他沈浸在對愛情的美好幻想中,大腦下意識屏蔽一切不想接收的信息。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他掀起眼皮,冷冷地看著程岑,眉宇間盡是嘲諷:“程岑,你有什麽資格說這句話呢?真正騙我的人,不是你麽?”

這是程岑第一次被姜意用這種眼神盯著,那雙曾經充滿愛意的眼睛只剩下了如死水一般的平靜,仿佛曾經的一切過往已經煙消雲散了。他的心悲痛萬分,但也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過錯,他不祈求能得到姜意的原諒。但至少能讓他為他做最後一件事,帶他離開這裏。

他沒再耗費時間與姜意爭吵,而是眼疾手快拽住對方的胳膊往自己身前一拽,接著另一只手五指並攏用力劈在姜意後頸。

姜意根本來不及反應,他的反應速度在軍隊出身的程岑面前完全不夠看,只覺眼前一黑。失去意識前,他聽到男人刻意壓低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呢?他想,你是在為這一掌道歉,還是在為利用我至今、明知我的身份還欺騙我的感情而道歉呢?

程岑接住了暈倒的姜意,將他打橫抱起,彎腰放進了那輛推車下方,再用白布遮擋。接著帶好口罩,推著車離開了房間。

在樓道中行走時,他看見了此時此刻最不想見到的身影——李馳。

李馳一如既往穿著樸素的衣服,神色凝重地從對面走來。程岑與他在京海時就同為一個班中訓練,對彼此非常熟悉,光是看背影就能認出對方來。

見到李馳那一刻,他心中大駭,立即低下了頭,盡量用頭發遮擋自己的面部。

擦肩而過時,他緊張到屏住了呼吸。

李馳似乎並未發現異常,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可還不等他松一口氣,身後的腳步聲就停下了,響起了令人背脊生寒的聲音:“站住。”

程岑想要裝作沒聽見繼續往前走,卻不想李馳直接掏出手槍並上了膛,清脆的上膛聲過後,令人膽寒的聲音再度響起:“我說讓你站住。”

這下程岑只能站住了,車輪聲停止,安靜的樓道中只剩下他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車裏是什麽東西?”李馳問

怕對方認出自己,程岑只好夾著嗓子回應:“這是給001註射的藥品。”

李馳目露懷疑,舉著槍朝著程岑的方向走了幾步:“給他的?我怎麽沒聽說?打開看看。”

程岑的頭皮瞬間湧起陣陣麻意,手腳冰涼,耳中泛起嗡鳴聲。他咽了一口唾沫,盡量保持聲音的平靜:“是郁熵的命令。”

他在賭,賭郁熵在李馳心中的分量。

果不其然,李馳沒再要求掀開白布,而是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程岑:“你很像一個人。”

“可能是認錯了,我沒離開過青巖。”

沈默、持久的沈默。

程岑不動聲色地摸上了白大褂遮擋著的腰間的手槍,做好了迎接槍戰的準備。

誰知李馳只喃喃一句“是麽”就放下了槍,將手槍重新收回口袋,說:“你走吧。”

程岑如夢大赦,卻也不敢放松分毫,握著推車的把手繼續往前走,直至拐進另一個樓道才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

而李馳的視線則牢牢盯著他的背影,直到視野中的身影消失才移開。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口袋中的手槍,這還是在離開京海時程岑分配給他的。片刻後,起身往相反的方向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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