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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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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計

深秋的午後,“梧桐美式”咖啡館最裏側的包間裏,厚重的深棕色天鵝絨窗簾把窗外的天光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只留下一盞懸在桌心的黃銅臺燈,在鋪著深咖色格紋桌布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暖融融的光。

臺燈燈柱上雕著細密的纏枝蓮紋,暖光順著紋路漫開。

落在桌角那杯早已涼透的拿鐵上,杯壁凝著的水珠早已順著杯身滑下來,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淺褐色的印子,像塊不起眼的汙漬。

桌面上攤著兩份文件,左邊是《草原的風》真人秀拍攝排班表,右邊是電影馬術培訓清單,紙張邊緣被人反覆摩挲,微微發卷。

李星玥坐在沙發主位,身體微微後傾,指尖夾著支通體紅亮的鋼筆,筆帽沒拔,卻在“林瀟然”的名字上方反覆劃動,筆尖偶爾用力,會在紙頁上戳出細小的凹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真絲襯衫,領口別著枚珍珠胸針,珍珠的光澤在暖光下泛著柔潤的光,可她臉上卻沒什麽表情,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線,眼神落在文件上,像在審視什麽礙眼的東西。

副導演張哥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整個人縮著肩膀,顯得格外局促。

他手裏攥著真人秀拍攝腳本,腳本邊緣被手心的汗浸得發潮,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頁的折痕。他剛從劇組駐地趕過來,褲腳還沾著點草原的泥土。

他早上剛去馬棚確認過馬匹狀態,此刻卻不敢把這些話先說出口。

見李星玥半天沒動靜,他喉結動了動,先憋不住了,聲音帶著點討好的顫音:“李老師,您找我來,是對真人秀的排期有想法?您和紀老師、海天寧老師的時間都好協調,要是覺得培訓時段太趕,我跟攝像組說,把您的場次往後挪挪……”

“我不關心別人的時間。”李星玥打斷他,鋼筆停在“林瀟然”那欄空白處,聲音壓得低,卻帶著股穿透空氣的感覺,“現在全劇組都知道,《草原的風》是真人秀加電影雙模式,馬術培訓既是電影的前期準備,又是真人秀的第一個大爆點。觀眾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們四個的騎術。紀如瑄有私人馬術教練,將來每周只來兩次集體培訓,還不用鏡頭跟著;海天寧專註生態調研,騎馬只是走個過場,她本身也會騎馬,鏡頭拍不拍都無所謂。只有林瀟然……”

她頓了頓,鋼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點,“她剛進圈沒兩年,沒騎過馬,卻占著女一的位置,要是在真人秀裏表現差,不僅拉低整個劇組的檔次,還會讓觀眾覺得‘蘇曉這個角色選得不行’。我找你,是想幫她‘多爭取點鏡頭鍛煉的機會’,省得後期觀眾罵我們不專業。”

張哥手裏的腳本差點滑掉,他趕緊用另一只手接住,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幫……幫林瀟然?可您之前在統籌會上還說,她沒什麽馬術基礎,擔心她跟不上進度……”

“正因為沒基礎,才要多在鏡頭前練。”李星玥從沙發邊的黑色鱷魚皮手包裏摸出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邊緣壓得整整齊齊,卻因為裏面的東西太滿而鼓得發亮。

她指尖捏著信封一角,輕輕往張哥面前推了推,能聽到裏面鈔票相互摩擦的細微聲響,信封邊角露出的百元鈔金線,在暖光下晃得人眼暈,“這裏面是五萬,先給你拿著。等馬術培訓的真人秀素材剪完,要是林瀟然的‘成長線’能‘順利’呈現。也就是讓觀眾看到她‘努力克服困難’的樣子,我再給你加五萬。另外,你兒子不是想考電影學院導演系嗎?我媽已經跟招生辦的王主任打過招呼了,只要你把這事辦得漂亮,下個月就能把保送名額定下來。”

張哥的呼吸瞬間變重,手不自覺地往信封那邊挪了半寸,指尖剛碰到信封粗糙的牛皮紙,又猛地縮了回來,指甲在掌心硬是掐出幾道白印。

他擡頭看了眼李星玥,見她眼神裏沒什麽溫度,又趕緊低下頭,聲音帶著點遲疑:“李老師,您……您到底想讓我怎麽安排?真人秀的排期都是公開的,攝像組會全程跟拍,要是我給林瀟然改了培訓時間,紀老師和海天寧那邊要是問起來,我怎麽說?”

“紀如瑄每周只來兩次,還都是下午,跟林瀟然的時間不沖突;海天寧根本不怎麽參加集體培訓,你覺得她會管別人的排期?”

李星玥冷笑一聲,拿起鋼筆,在真人秀排班表“林瀟然”的時間欄上劃了道粗線,“你把她的馬術培訓調到每天早上五點半。那可是草原的清晨五點半,天還蒙著層墨藍,只有東邊地平線透點魚肚白,風裹著草屑往人衣領裏鉆,能把單薄的戲服吹得貼在身上。這時候馬棚裏的馬才剛醒,還帶著夜的躁勁,稍微有點動靜就會甩尾巴、刨蹄子、尥蹶子,剛好能讓攝像組拍‘新人克服惡劣環境’的鏡頭。”

她頓了頓,鋼筆尖指向“馴馬師”那欄:“別找負責集體培訓的老陳,找那個老周。就是去年帶新人時,只會站在馬下喊‘使勁拽韁繩!夾馬腹!’的那個。他根本不教怎麽安撫馬,新人緊張得手發抖,他也不上去扶。去年有個新人被他教得從馬背上摔下來,摔成了輕微骨裂,最後劇組只能賠錢了事。但老周嘴嚴,還懂點‘上鏡技巧’,你就跟林瀟然說‘老周是圈內最會教新人找鏡頭感的教練,很多演員剛出道都跟他學過’,她肯定不會懷疑。”

張哥拿起排班表,手指在“五點半”和“老周”上反覆摩挲,手心的汗把紙頁浸得發皺:“那……給林瀟然安排的馬呢?之前定的是溫順的母馬,要是換了,她會不會察覺?”

“當然要換。”李星玥把鋼筆往桌上一放,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給她換成‘烈風’就是劇組上個月從牧民家租來的那匹棗紅色公馬。那馬看著精神,性子卻烈得很,之前三個新人試騎,第一個剛翻身上馬就被它甩了下來,第二個騎到一半它突然驚跳,差點把人甩進草坑,第三個直接不敢碰它。更關鍵的是,烈風怕黑,清晨天沒亮的時候,只要風一吹過馬棚的縫隙,它就會煩躁地刨蹄子,眼睛裏滿是警惕,根本沒法好好配合。”

她俯身湊了湊,指尖點在排班表上:“你就跟林瀟然說‘烈風上鏡特別好看,棗紅色的鬃毛在鏡頭裏飄起來特別有草原的感覺,跟蘇曉的角色氣質特別搭’。她剛拿到女一,肯定想把角色演好,不會拒絕‘為角色服務’的安排。”

張哥咽了口唾沫,喉嚨裏發出幹澀的聲響:“可……可攝像組也會拍您的培訓啊。您的時間安排在上午十點,那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風也小了,馬也溫順,跟林瀟然的反差也太大了,觀眾會不會覺得刻意?”

“反差大才好。”李星玥拿起自己的馬術培訓清單,上面清晰標著“上午十點-十二點,馴馬師老陳,馬匹母馬‘雲朵’(溫順母馬),重點訓練:鏡頭前騎姿調整、馬匹互動表情管理”。

她用指尖點了點“雲朵”的名字:“雲朵是老陳特意挑的溫順母馬,連新手都能輕松駕馭。你讓攝像組拍我的時候,多給近景和特寫。就比如我怎麽輕輕摸雲朵的脖子安撫它,怎麽調整坐姿讓鏡頭拍出來更挺拔,老陳在鏡頭前誇我的時候,你讓他說具體點,比如‘李老師這騎姿,鏡頭裏特別出片,握韁繩的力度剛好,比專業馬術演員還穩’。”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對比之下,林瀟然那邊要麽是被烈風甩得頭發亂飄,要麽是拽著韁繩滿臉緊張,連基本的坐姿都保持不住。你讓剪輯組把她的‘狼狽鏡頭’和我的‘優雅鏡頭’剪在同一個片段裏,配文‘《草原的風》馬術培訓初體驗,演員們各展所長’。明著是公平呈現,暗地裏誰更適合草原題材,誰只是‘湊數’,觀眾一眼就能看出來。”

張哥拿起腳本,手指在“鏡頭調度”那欄劃了個圈,聲音發顫:“那……攝像組的具體拍攝要求,您還有什麽安排?比如用什麽鏡頭,拍哪些角度……”

“這個我早就想好了。”李星玥從包裏掏出張折疊的紙條,上面用紅筆寫滿了鏡頭調度的細節。

“你跟攝像組的王組長說,拍林瀟然的時候,全程用廣角鏡頭。廣角能突出草原的空曠,更顯得她騎在烈風上的搖晃和渺小,特別是她攥著韁繩、身體跟著馬的顛簸亂晃,或者被風吹得睜不開眼的時候,多拍幾個長鏡頭,別 cut 得太快,要讓觀眾清楚看到她的‘吃力’。”

她指著紙條上的另一行:“拍我的時候,用定焦鏡頭,重點拍細節。比如我踩馬鐙的動作多利落,握韁繩的手指怎麽自然彎曲,騎馬時裙擺被風吹起的弧度多好看,還有雲朵溫順地用鼻子蹭我手心的畫面,這些都要拍清楚。後期調色的時候,給我的鏡頭加層暖濾鏡,顯得更有親和力;林瀟然的鏡頭不用調色,保持‘真實感’就行……反正清晨的光線本來就暗,拍出來只會顯得她臉色差、狀態不好。”

張哥接過紙條,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要求,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紙條上,暈開了幾個字。他擡頭看著李星玥,眼神裏滿是猶豫:“李老師,這……這也太明顯了吧?要是林瀟然看了真人秀素材,發現鏡頭對她不利,找劇組鬧怎麽辦?”

“鬧什麽?”李星玥靠回沙發上,拿起那杯涼透的拿鐵,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嫌惡地推回原位,“真人秀本來就講究‘真實記錄’,她騎得不好,難道還不讓拍?你就跟她說‘鏡頭是隨機捕捉的,後期會平衡各方素材’,等她看到成片,木已成舟,還能怎麽樣?再說,我讓你做的這些,都沒留任何痕跡。而且排期調整是‘為了讓她多練’,換馬匹是‘為了角色上鏡’,鏡頭調度是‘為了呈現真實效果’,她就算覺得不舒服,也抓不到我的把柄。”

張哥低頭看著桌上的信封,又想起昨晚家裏的場景。

兒子趴在書桌前,臺燈下的少年手裏攥著電影學院的招生簡章,眼神裏滿是期待,小聲問“爸,我要是考不上怎麽辦”;老婆在廚房擦碗,聲音隔著門傳過來“不行就找找人,咱們再難也得讓孩子有個出路”。那時候他只能含糊應著,心裏卻沒底。

現在這信封,像根救命稻草,哪怕知道這錢燙手,也舍不得松開。

他深吸一口氣,把紙條塞進兜裏,排班表和培訓清單也疊好收進公文包:“好……我明天一早就把林瀟然的排期改了,跟老周、攝像組的王組長都打好招呼。您放心,我絕對不會讓她懷疑到您頭上。”

“算你識相。”李星玥滿意地笑了,起身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黑色羊絨外套,動作優雅地穿上,又對著桌上的小鏡子理了理珍珠胸針,確保胸針沒有歪。

走到包間門口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還坐在沙發上的張哥,眼神冷得像深秋的草原風:“張哥,我再跟你說一句。這事要是出了岔子,或者你把我扯進去。”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你兒子的保送名額,我媽一句話就能讓它黃;你在劇組的工作,我隨便跟制片方提一句‘張哥統籌能力不足,影響拍攝進度’,你下個月就得卷鋪蓋走人。我媽在圈內的人脈你不是不知道,上次那個副導演跟她搶資源,沒出一個月就被傳‘不專業’‘亂改劇本’,現在連小成本網劇都沒人敢用他。你賭不起,也別想著賭。”

張哥嚇得臉色發白,連連點頭:“我……我知道!我絕對不會辦砸!也絕對不會跟任何人提您!”

李星玥沒再說話,只是推開門,踩著高跟鞋走了出去。包間門被輕輕帶上,黃銅門把手轉動的“哢嗒”聲,像一把鎖,把張哥困在了這滿是算計的暖光裏。

張哥癱坐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伸手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打開一看,裏面是十沓嶄新的百元鈔票,紅色的鈔票在暖光下泛著刺眼的光。他把鈔票重新塞進信封,揣進懷裏,又看了看公文包裏的排班表。

林瀟然的名字後面,滿是他親手寫下的“障礙”:五點半的清晨、暴躁的烈風、只會喊口號的老周,還有那些會把她拍得狼狽不堪的鏡頭。

包間裏的黃銅臺燈還亮著,暖光落在空蕩蕩的沙發上,落在那張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真人秀排班表上。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卻沒給這滿是陰私的屋子帶來半分清爽。

李星玥知道,只要馬術培訓的真人秀素材一播出,觀眾就會清晰地看到:她騎在溫順的雲朵上從容優雅,而林瀟然在烈風背上狼狽掙紮。到那時,不用她多說,所有人都會覺得:在《草原的風》這片草原上,她才是那個更亮眼、更配站在鏡頭前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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