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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戕太歲(三)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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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戕太歲(三) “怪物”

晨光熹微, 穿透窗欞,灑在屋心的箱籠上。

宋岐靈理好衣襟,清點完行頭, 這才走出院門,落鎖轉身。

忽而想到些什麽, 腳步一頓,轉而走到隔壁院門前,屈指敲了敲,“師弟,我出門了。”

話音落下, 她等了片刻。

門內卻靜悄悄的, 一絲動靜也無。

想來師弟此刻還在睡著, 她無奈地湊近門縫, 揚聲喚道:“記得今日來給我捧場,不許睡過頭啊!”

叮囑完畢,這才轉身離去。

市集上, 人潮漸起。

宋岐靈將畫好的符箓在簡易的木攤上一一擺開,心頭卻莫名有些定不下來。

攤位前門可羅雀,她並不十分在意, 本就是試營,生意慘淡也在預料之中。

可隨著日頭越爬越高, 師弟卻遲遲沒有出現。

這不像他。

即便真睡過了頭,這個時辰也該尋來了, 難道路上被旁的事絆住了腳步?

倏爾想起今晨喚他起床時的反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悄然爬上心頭。

她隨手翻動面前符箓,終是坐不住了, 草草收攤,快步往回趕。

“師弟?”

院中寂靜,顧連舟的院門依舊緊閉。

宋岐靈又敲了敲門,力道重了幾分,“有人在嗎?”

無人應答。

不安驟然放大。

她不再猶豫,抽出隨身攜帶的匕首,插-進門縫,往上一挑。

“哢噠”一聲輕響,大門應聲而開。

行至寢屋門前,又如法炮制一番,推門而入。

放眼望去,只見屋內陳設依舊,窗明幾凈,床鋪卻整齊得沒有一絲褶皺,仿佛根本無人宿過。

宋岐靈不信邪地在屋內踱步,目光掃過屋裏的陳設,默念了句“得罪了”,上前一一查看。

桌上的茶具擺放整齊,硯臺裏的墨早已幹透,窗臺上他養的那盆蘭草依舊青翠,一切都和他平日在家時無異,唯獨不見人影。

宋岐靈怔在原地,心頭湧上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人哪兒去了?

是臨時出門了,與往回趕的自己錯開了?還是遇上了什麽急事,不告而別?

腦中忽又閃過昨日師弟那副沈郁的模樣,心道不好。

師弟他……

別是遇見什麽意外了罷?

眼見日頭漸高,肚腹不爭氣地咕嚕嚕作響,宋岐靈垂眸,煩躁地揉了揉發悶的胸口,順手拎起桌上那柄青瓷茶壺,替自己倒了半杯冷茶,仰頭一飲而盡。

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滅心頭的焦灼。

正要放下茶杯,忽聽得門外傳來一記極輕的腳步聲。

回來了?

宋岐靈眼睛一亮,丟下茶杯就往外沖,奔至院門前,滿懷期待地擡眼望去。

卻見萬紅綾抱著個藍布包裹站在自己的屋外,被她這慌慌張張的模樣嚇了一跳,扭頭看來,遲疑地指了指虛掩的院門:“宋、宋郎君,你怎麽在顧郎君的屋裏?”

宋岐靈亦跟著詫異:“萬姑娘?怎麽是你?”

她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頓了t片刻,方反應過來,“抱歉,是我忘性大,給你添了許多麻煩。”

說罷,她伸手接過那藍布包,眼底的愁雲仍未散去,“今早我如何也尋不得師弟,便想著在他屋裏等一會兒。”

聞言,萬紅綾眼中閃過一絲古怪,遲疑片刻,終是開口道:“昨日我來送衣,你不在,正是顧郎君開的門,我見他神色沈沈,還問我……你我之間藏了什麽秘密。”

“秘密?”宋岐靈眉頭微蹙,“好端端的,問這個做什麽?”

萬紅綾亦跟著蹙眉:“我那時想著宋郎君你的身份莫不是露出了破綻,叫顧郎君察覺了?這才問到了我的跟前,於是……於是我便出口頂了回去,難不成是因為我的原因,他才會躲著不見你?”

說到後頭,萬大小姐愈發心虛,連聲音都微弱下去。

昨日她那番挑釁的話著實把人氣得夠嗆,而那位顧郎君看起來又是個睚眥必報的主,怕不是真如她所說那般,將她的無心之言遷怒於宋郎君……

宋岐靈卻不以為然:“可昨夜睡前還好好的,他也答應了今日要陪我一道去市集,師弟他向來守信,不會不辭而別。”

說到此處,她已然想通。

師弟既不會不辭而別,而屋裏又那般整潔。

怕不是……昨夜便遇見了意外?

是他身體裏的那只妖在作怪?

亦或是……顧家的人尋上門來了?

“說起昨夜……”萬紅綾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壓低了聲音,“對了,宋郎君,你可聽說了麽,昨夜城南那邊可不太平,據說有修士鬥法,金光亂閃,動靜大得嚇人,炸飛了一連片的屋瓦呢!現在那邊還亂糟糟的。”

城南鬥法?

宋岐靈臉色微變,“尋常修士怎會在人煙密集處鬥法?既是修士……”

那會不會是在除妖?

只覺腦中嗡鳴一聲,宋岐靈再也顧不上多問,對萬紅綾匆匆道了聲謝,轉身往自己的屋裏走去。

不過須臾,便去而覆返,神色匆匆向外走去。

“宋郎君,你去哪兒?”

宋岐靈頭也不回道:“城南。”

-

還未到地方,遠遠便看見一片狼藉。

斷壁殘垣間,幾名官府的人正在查勘,不少街坊圍在一旁,心有餘悸地議論著。

其中一位更夫說得最為起勁,他被眾人圍在中間,正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昨夜的經歷:

“……你們是沒看見,那黑光紅芒撞在一起,跟天雷勾動了地火似的,嘭的一聲!就那邊,一整排屋瓦全掀上了天,地都跟著震,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那股子煞氣,駭死人了!我差點以為這條命就要交代在昨晚……”

更夫的話語像記重錘,狠狠砸在宋岐靈的天靈蓋上。

她站在原地,只覺四肢有些發冷。

同為天機門的術士,她怎能察覺不到,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靈力波動,以及斷壁殘垣間熟悉的術法痕跡,分明就是褚岳的手筆。

那而另一道力量雖陌生,卻隱隱透出一種她不願承認的熟悉感……墻壁上深深的繩狀凹陷,滿地狼藉中隱約殘存的妖氣,無一不讓她的心情瞬間墜落到谷底。

昨夜與褚岳在此死戰的,是師弟。

她的目光掃過淩亂的溝壑與碎瓦,試圖從中拼湊出昨夜那場惡戰的場面,找出關於師弟去向的蛛絲馬跡。

直到官府的人開始清場,不耐煩地揮手驅趕圍觀者,她才如夢初醒,隨著散去的人流魂不守舍地往回走。

回程的路,似乎變得格外漫長。

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湖石巷的,直到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走進師弟那間空蕩無人的寢屋,她才仿佛找回了一絲真實感。

屋裏一片昏暗,暮色從門窗縫隙中滲入,將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翳。

宋岐靈摸索著點亮桌上的一盞油燈。

豆大的火苗跳動起來,驅散一小片黑暗,卻顯得屋子其餘角落更加幽深。

她怔怔地望著那點光,忽然覺得不夠。

遠遠不夠。

若是師弟回來,這麽暗的光線,他怕是會看不清路。

也不知他受傷了沒有?

他此刻的狀態定是不穩,若在人前暴露妖身,後果怕是不堪設想。

又或者……他已被褚岳降伏,捉去了天機門?

這念頭一出,宋岐靈猛地起身,在屋中無措地轉了兩圈。

若真如此,她便殺回天機門,救他出來!

忽又想起那斷壁殘垣中的兩股力量勢均力敵,褚岳甚至被逼得祭出了血符。

能讓他如此棘手,師弟的實力應當不弱。

他或許已扛過這一劫亦未可知呢?

思及此,心神稍定。

她又轉身翻出幾根蠟燭點亮。

燭光次第亮起,將屋內照得亮堂堂的。

做完這些,她已是筋疲力盡,和衣倚在顧連舟的床邊,連鞋襪也未曾脫下,昏昏沈沈地合上了眼。

夜色漸濃,燭火“滋滋”往外冒著黑煙,融化的燭蠟堆疊在蠟燭底端,恍若層層白玉塔。

燈火搖曳間,一根漆黑柔軟的觸手鉆進門縫,緊接著,是圓潤的、嵌著兩顆漆黑眸子的怪異部位也擠了進來,經過門縫的擠壓,稍稍變形,待順利通過後,又“啵”地一下恢覆了原狀,餘下的觸手次第通過。

“怪物”通體漆黑如墨,身形似章魚卻更顯圓潤,觸手柔軟而富有彈性。

它目的明確、悄無聲息地朝著床榻游弋而去,所經之處,黑霧彌漫,渾身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它繞過屋心的屏風,鉆過桌底,沿著床腳網上攀爬,觸及柔軟的布料時,周身肉眼可見地一頓。

直至徹底僵住。

宋岐靈幽幽轉醒,甫一睜眼,便與一對黝黑明亮的烏豆對上。

燭光下,那雙眼睛濕漉漉的,帶著幾分慌亂,以及幾分強裝的鎮定。

宋岐靈恍惚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區別,疑惑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動靜仿佛驚醒了這“怪物”,濕滑的觸手抽筋似地往後縮去,慌亂地離開那片布料,離開床沿,正要往地面爬去時,一只手破空而來,準確而有力地抓住了它。

“跑什麽?”宋岐靈眉心突突一跳,屈肘半坐起身,倚著床板,低頭審視著手裏的東西,沈默片刻。

俄爾,不甚確定地試探道:“師弟?”

手裏的東西柔軟而微熱,形似坐蛸,卻是《山海百物志》裏也未曾記載的奇異生靈。

可這柔軟的觸感,與她記憶中師弟那菟絲子的手感極為相似。

而且……

她的視線重新落在那雙漆黑的眼睛上,只見那對“烏豆”驚慌地轉來轉去,就是不敢與她對視。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

當真是稀奇,她竟從一只八爪怪的眼中看出了窘迫與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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