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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春心亂(十三) 床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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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春心亂(十三) 床塌了

山下驛站, 塵土微揚。

宋岐靈與顧連舟二人風塵仆仆,剛踏入那簡陋的驛站院門,一名小廝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宋岐靈稍稍緩了口氣, 沖那小二頷首道:“店家,我們途經此地, 想買一匹馬。”

到底是驛站不是馬廄,小廝聞言面上笑意未散,只頓了頓,俄而回道:“好說,二位客官稍待片刻, 小的這就去請我們管事。”

兩人略一點頭, 在小廝指引下於院中石凳暫歇,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便聽得腳步聲從屋內傳來。

門簾掀動,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快步走出,目光筆直地落在他們身上。

“兄長!”

顧連舟原本隨意掃過的視線驟然定格, 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挺直,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少煬?”

那走來的年輕男子, 眉眼與顧連舟有幾分相似,卻更顯柔和溫文, 不是他那本該遠在淮都的二弟顧少煬又是誰?

行至跟前,顧少煬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先是沖著自己兄長眨了眨眼,隨即整肅神色,轉向一旁的宋岐靈,鄭重其事地抱拳作揖:這一路, 多謝宋術士對家兄的照料之恩,少煬在此謝過。”

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竟像是討人來的。

宋岐靈雖有些意外,但仍從容還禮:“顧二公子言重了,不過是互相扶持罷了,只是宋某屬實沒有想到,公子竟一路隨行至此。”

她看向這位嬌生慣養的“小白鴿”,卻覺許久不見,對方眉宇間似乎褪去了幾分青澀,竟隱隱染上些許風霜之色,想來這一路的水土並不如淮都那般滋養。

倒也當真是難為這位小少爺了。

顧連舟方才從震驚中回過神,幾步上前,一把拉住弟弟的胳膊,眉頭緊鎖:“少煬,你怎會在此處?”

他來南城一事並未向家人透露,二弟是從何處得知他的消息?更何況……竟追到了青雲溪的山腳下。

這般偏僻的地界,他卻驟然冒出來,就像是安排好了一般,難不成是在他昏迷的那段時t光,少煬與師兄他們,早有聯系?

思緒混亂間,只覺肩頭一沈,顧少煬反手拍了拍他的臂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兄長,你先別急,此事說來話長,並不急於一時解釋。”

他笑著轉向宋岐靈,“我已命人備了些簡單的飯菜,我們先行用飯,再議行程不遲。”

說罷,人已走在了前頭領路。

席內,氣氛微凝。

最終還是顧連舟打破了沈默,他夾了一筷清炒時蔬放入顧少煬碗中,這才看向對面的弟弟,沈聲問道:“少煬,你如實告訴我,你此行來找我,是否是父親的意思?”

顧少煬聞言收斂了笑意,搖了搖頭:“非也,父親雖擔憂你久無音訊,但尚未有動作,是我自己拿的主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兄長你離家日久,我很擔心,恰好此次代表家中前往南城參加南城王府壽宴,便想著順路來尋你,看能否遇上,沒想到剛打聽到你的下落,就聽聞你遭遇意外……”

他說到這裏,聲音低沈下去,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慶幸,目光再次轉向宋岐靈,“萬幸,天佑兄長,得遇宋術士這樣的貴人,方能化險為夷,這份恩情,我顧家定當銘記。”

他再次鄭重道謝,舉起茶盞以茶代酒,向宋岐靈致意。

宋岐靈聞言連連擺手,端起茶盞淺啜一口以作回敬,“說這話便是生分了,你兄長如今算是我的……呃。”

頓了頓,倏爾想起顧家人並不知曉顧連舟與聶風息的關系,一句“師弟”在口中囫圇轉了一圈,最終沒能說出口,只僵硬道:“……好兄弟,照顧好他本就是我的分內之事。”

更何況她還收了他那麽一大筆銀錢……

顧少煬聞言客套一笑,執壺為眾人添茶。

久別重逢,顧連舟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語氣不由放緩:“讓你擔心了,這一路雖生出許多波折,不過都過去了。”

他張開手臂,笑道:“你看,我如今的身體好得很。”

盯著自家兄長瞧了許久,這位年紀尚輕的小少爺唇角微揚,語氣沈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兄長,既已相遇,便隨我一同回淮都吧,家中諸事皆安,只是父親長輩始終惦念,兄長也需好生休養,以安親心。”

這個提議合情合理,無可指摘。

然而,顧連舟幾乎未有片刻猶豫,聲音雖淡卻異常堅定:“暫不可歸。”

顧少煬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顯然對這個答案不解:“兄長?”

顧連舟的目光並未偏移,依舊沈穩地看著弟弟:“我尚有要事未了,少煬,你且先行回南城稟報父親,我一切安頓好後,自會與宋術士同行。”

他話音落下,空氣陷入一片寂靜。

顧少煬的目光在兄長和宋岐靈之間轉了轉,似是明白了什麽,最終輕輕嘆了口氣:“既然兄長已經決定了,那我就不多勸了,只是萬事小心,早些回家。”

宋岐靈垂眸,心中暗忖:這兄弟二人倒是情誼深厚,互相理解。

她清了清嗓子,道:“顧公子放心,令兄的事,我自會相助。”

飯後,顧少煬早已安排妥當,一輛寬敞的馬車候在門外。

顧少煬率先掀開車簾:“兄長,宋術士,請吧。”

馬車轆轆而行,駛上了返回南城的官道。

因著顧少煬的助力,幾人行程頗為順利,不過數日,便在傍晚時分抵達南城地界。

“此行在外耽擱許久,我也該回了,兄長,你且保重身體,記得寫信寄與家中報平安。”顧少煬猶不放心,自懷中掏出一疊銀票塞與顧連舟手中,“出門在外不比家中,兄長務必照顧好自己。”

見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顧連舟不由輕笑道:“真不知誰是兄長,誰是弟弟。”

顧少煬亦不嘴軟:“我可不似某人,分明已過加冠的年歲,還偏如少年人般任性而為,有家不回。”

說罷,他的目光掃過一旁抱著胳膊看熱鬧的宋岐靈,話頭頓了頓,神色略顯覆雜。

宋岐靈原本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兄弟二人話別,忽覺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放下手臂,站直了些,遲疑地開口:“顧二公子,你是有什麽話要同我說麽?”

顧少煬沈默片刻,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無事,我只是覺得……一路有宋術士陪在兄長身邊,我便也安心了。”

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麽一句,他忙催促二人進城門:“天色不早,再耽擱下去城門就該關了。”

三人不再多言,就此作別。

顧少煬立於原處,目送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融入南城的暮色之中。

-

回到湖石巷的小院時,已是深夜。

宋岐靈推門而入,忽覺一股黴味混著塵土氣撲面而來,月色從半開的窗隙溜進,照亮空氣中浮動的細微塵埃。

她頗為嫌棄地擡手揮了揮。

連日奔波,距上次離開小院已過月餘,因久未通風的緣故,屋內桌椅箱櫃皆蒙了層薄灰,指尖拂過,便留下一道道斑駁的痕跡。

所幸顧連舟院中有井,水質尚算潔凈。

二人輪番打水,合力將屋內擦拭一遍,又換下榻上微潮的被褥。

正當宋岐靈蹲在床尾整理褥角時,動作卻忽地一頓,低低“咦”了一聲。

顧連舟聞聲走近,與她一同蹲下,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床榻邊,融成一團。

宋岐靈指著床腿一處被啃薄的痕跡,嘴角微抽,不甚確信道:“這……是被老鼠啃了?”

她才離家幾日,這偷油婆竟如此猖狂?

像是回應她的疑問,房梁上倏地傳來一陣窸窣響動,細碎“嘰喳”聲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好呀,這是太歲頭上動土來了。”宋岐靈頓時怒從心中起,挽起袖子,一把拖過木桌踩了上去,踮著腳伸手就往梁間暗影裏掏。

那老鼠卻狡猾得很,倏地從她指縫間溜過,沿梁柱疾竄而下,眨眼又躲進櫃底。

她跳下桌去堵,它卻又從另一側鉆出,躍上窗臺,仿佛故意戲耍她一般,直把她氣得臉頰發紅,滿屋子追轉,弄得桌椅哐當作響,卻連一根鼠毛都沒逮到。

顧連舟捂著額角,終是看不下去,喚出菟絲子向那得意逃竄的灰鼠襲去,只輕輕一繞一甩,便將其丟出屋外,接著順手關緊了門。

宋岐靈累得幾乎直不起腰,回頭沖師弟豎起大拇指,繼而長舒一口氣,行至床前,重重向後倒進剛鋪好的褥間,望著黑沈沈的房梁喘氣。

身側床榻微微一陷,卻是顧連舟也躺了下來。

夜色昏沈,兩人累極,誰也不想再動,恨不得閉眼便能沈入夢鄉。

油燈搖曳,屋內一時只剩彼此輕淺的呼吸聲。

宋岐靈眼皮漸漸發沈,望著梁上陰影,輕聲嘟囔道:“師弟,你餓了沒?”

身側傳來低低一聲:“嗯。”

略一停頓,“餓了,幹糧也早吃光了。”

宋岐靈閉眼苦笑:“怎麽聽起來……我們倒像是一路逃竄的流民,揭不開鍋了。”

顧連舟沈默片刻,聲音裏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師兄,你也餓了吧?我去看看缸裏還有沒有米。”

說著,他便要撐身起來。

“哢嚓——”

一聲沈悶裂響驟然爆開。

緊接著是木頭斷裂的刺耳噪音,床榻毫無預兆地向一側傾斜、坍塌。

塵土與黴味瞬間撲起,嗆入鼻腔。

宋岐靈只覺身體猛地下墜,等驚慌睜眼時,顧連舟的臉已近在咫尺。

他顯然也完全沒料到這一變故,整個人失衡壓在她身上,手臂下意識撐在她耳側,試圖穩住身形,卻仍不可避免地將她困於方寸之間。

呼吸交錯,帶著未散的慌亂與愕然。

斷木殘屑簌簌落下,幾點灰塵沾在他墨色鬢邊,而她能清晰看見他驟然縮緊的瞳孔中,映出自己同樣愕然的眉眼。

床榻坍塌的餘響仍在耳畔嗡鳴,蕩起細微塵埃在昏黃燈影中浮動。

就在這片刻的死寂裏,原本懸於床頂,那頂略顯陳舊的素色床帳,因著支柱的徹底崩解,失去了最後的依托,悄然飄落,不偏不倚,將下方的兩人籠罩其間。

世界仿佛瞬間被隔絕在外。

光線驟然暗淡下來,素薄的帳幔濾過了昏黃的燈影,只透進一片朦朧的微光,將他們包裹進一方狹窄的天地裏。

布料輕柔地覆在顧連舟的背脊和她的發梢、肩側,隨著他們細微的呼吸而輕輕起伏,每一次微動都摩擦出幾不可聞的窸窣聲,搔刮著緊繃的神經。

兩人一時都怔住了,陷在猝不及防的親近裏,忘了動作。

宋岐靈只覺得周遭的一切聲音都遠去了,視覺被剝奪了大半,反而讓嗅覺變得異常敏銳。

一股淡淡的t,清幽的香氣彌散在鼻間。

顧連舟顯然也因為這意外的籠罩而身體一僵,他撐在她耳側的手臂微微屈伸,帳幔隨之牽動,帶來細微的晃動,光影流轉間,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蠢蠢欲動的靜默。

宋岐靈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打破這令人心慌的寂靜,卻發現喉嚨有些幹澀,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輕輕蹭到了身下散亂的被褥。

顧連舟似乎這時才徹底回神,眸光微動,從她愕然的眉眼滑落至她微張的唇上,停留了一瞬。

他喉結極輕微地滾動了一下,試圖移開視線,卻發現這方寸之間的距離,避無可避。

空氣中彌漫著木頭斷裂的幹澀氣味,揚起的陳舊灰塵鉆進鼻腔,宋岐靈皺了皺眉,旋即渾身一顫,偏頭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一時間耳廓盡數漲紅,她推搡著師弟的胸膛,胡亂掙紮著,卻忽略了這床帳與殘破床架的威力,身下本就脆弱的殘骸徹底散了架,只覺後背猛地一空,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唔!”顧連舟全然未曾防備,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牽連,支撐的手臂瞬間失了依憑,兩人竟一道從歪斜的床板邊緣滑落,徹底陷入一堆狼藉的斷木與帳幔之中。

這一下摔得猝不及防。

宋岐靈悶哼一聲,只覺天旋地轉,待暈眩稍定,才發現此刻的境況竟比方才更糟。

師弟幾乎是大半個身子都壓在了她身上,兩人四肢交纏,被那頂床帳裹纏著,更深地陷進了柔軟的被褥裏。

方才僅是貼近,此刻卻是嚴絲合縫地跌作一團,隔著衣料,每一寸曲線和繃緊的肌肉都感知得清晰無比。

他胸膛的重量實實在在壓迫著她的呼吸,溫熱的氣息灑在在她的頸側,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宋岐靈從脖頸到耳廓盡數燒紅,熱意洶湧間,她偏過頭,低聲埋怨著:“你,你快起來,真要壓死我了……”

顧連舟深吸一口氣,手臂發力,艱難地從那堆纏繞的帳幔與被褥中坐起身。

他費了些力氣將仍罩在頭上的柔軟布料掀開,殘破的床架發出最後一聲哀鳴,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他回過頭,看向仍陷在廢墟中的師兄。

朦朧的燈光下,宋岐靈正強自鎮定地拍打著衣袖上的灰塵,故作輕松道:“嘖,果真便宜沒好貨……這木料也太不結實了,看來今夜是修不好了,只能打地鋪將就一下。”

屋內一時靜默。

顧連舟的目光落在師兄那異常紅潤的耳根和游移不定的眼神上,視線微微停頓。

靜默片刻,他開口提議:“地氣寒濕,不宜安睡,師兄若不介意,可與我擠一擠。”

話音將落,便見師兄渾身一僵,眼神慌亂地瞥向半空,聲音含混道:“這怎麽成?我睡相實在是差,怕是會擾了師弟清夢……”

又是這樣。

總是這樣。

幾乎是下意識的、帶有一絲慌亂的推拒。

一絲極其細微的異樣感,如同初春冰面下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漫過顧連舟的心頭。

這感覺並不尖銳,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違和,讓他下意識地想要探尋,卻又本能地不願深想下去。

他按下心頭那點莫名的古怪,不再多言,只是撐地起身,而後朝著坐於地面的師兄伸出了手。

宋岐靈遲疑一瞬,還是將手遞了過去。

兩手相握的剎那,顧連舟指尖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掌中觸及的肌膚溫軟,手指纖細,指骨柔弱得不可思議,仿佛用力稍重便會碎裂。

一種此前從未留意過的,過於鮮明的差異感,在此刻寂靜而微妙的氛圍裏,被無限放大。

他垂下眼睫,斂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波瀾,將那瞬間湧起的的疑惑強行壓下,只是默默用力,將對方拉起身。

宋岐靈站起身,迅速抽回手,幾乎是立刻轉身,嘴裏念叨著“我去看看米缸”,便腳步淩亂地快步朝隔壁竈間走去。

顧連舟站在原地,沈默地看著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夜深人靜,燈影搖晃。

他轉身開始收拾殘局,將斷裂的木頭歸攏到一旁,手指拂開那頂糾纏的素色床帳,正欲將其疊起,動作卻驀地頓住。

床帳底下的陰影裏,靜靜躺著一本藍底黑字的書冊。

正是那日被師兄倉促收起的話本。

顧連舟的指尖懸在半空,目光在那書名上停留了許久。

屋內只剩下他清淺的呼吸聲和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最終,他面色如常地俯身,拾起書冊,不動聲色地納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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